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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開年,有兩樣東西意外爆火。
一個是8元的“死了么”App。
功能簡單到近乎簡陋:用戶每天簽到報個平安,若連續兩天未簽到,系統會自動發郵件通知緊急聯系人。就是這個聽起來像黑色笑話的應用,一度登頂蘋果應用商店的付費榜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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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么”App的簽到界面。
另一個是25元的“哭哭馬”玩偶。
浙江義烏一家工廠的縫紉工,一不小心把本應上揚的馬嘴縫成了下撇的“委屈臉”。一位買家把這張“喪萌”的臉發到社交平臺,本想吐槽瑕疵,評論區卻炸了:“這哪是次品?這馬倒霉如我!”“它看起來比我更需要一個周末。”
“不要不開心馬”瞬間成了最搶手的“隱藏款”,意外引爆一波求購潮。
直面死亡的“死了么”,和表情倒霉的“哭哭馬”,它們像一組截然相反卻又默契十足的情緒注腳,在2026年的開端同時擊中我們。
網友們一邊“哈哈哈”地玩梗,一邊誠實地為它們買單,笑稱這是“年度最佳黑色幽默套裝”。戲謔、自嘲、自黑、反差萌,成了這波“嘲萌”文化浪潮的共通點。人們調侃“死了么”的名字過于直白,建議改成“活著么”;又把“哭哭馬”奉為“打工人專屬嘴替”。
笑聲背后,藏著一種心聲:當時刻“保持樂觀”“必須努力”“必須成功”成為一種隱形壓力時,“嘲萌”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一種“心理減負”。
畢竟,生活并不缺少沉重,誰不想更輕快地活著呢?
“死了么”誕生記:三個95后,一千塊錢
“死了么”的誕生,本身就充滿了草根感。
據藍鯨新聞報道,2025年年中,郭先生和他的兩個95后伙伴,洞察到很多都市青年會在社交平臺聊起一個隱秘而現實的話題:在大城市獨居,最怕什么?
答案高度一致:怕死得安靜,無人知曉。一個充滿灰色幽默的創業項目隨之浮出水面。
項目成本低到不可思議:開發時間不足一個月,初始投入僅1000多元。三位年輕人,用一種近乎“玩票”的極客精神,將社會情緒封裝進一個極簡的APP里。
用戶支付8元(最初為1元),設置好緊急聯系人郵箱,剩下的,就是每天點擊一下那個“今日簽到”證明“我還活著”的按鈕。連續兩天不點,系統會自動發郵件通知緊急聯系人。郭先生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APP下載量翻了100倍,本月計劃上線短信通知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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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么”App登頂蘋果應用商店的付費榜榜首。
另一位參與研發的呂先生在媒體采訪中談到,“死是每個人都必須去面對的事情,當人知道了自己死亡的結點,或許才可以更好地面對當下。”
“死了么”的爆火,隨之引來廣泛討論。
有人視其為一份廉價的“心理保險”,認為它用一種黑色幽默的姿態,直面人人避而不談的死亡議題。有人覺得晦氣,建議改成“活著么”。有人吐槽用郵件通知是“遠古操作”,父母根本不用郵箱。有人說“如果我忘了簽到,會不會把我媽嚇出心臟病?”有人抱怨價格,看了下要花8塊錢,算了,我還是活著更好。
這款應用的實際價值,目前看來并不高,現實的安全感,來自于社區為老人安裝的、一按就響的“平安鐘”,來自于老人機上的SOS物理按鍵,來自于智能手表上檢測意外和通知緊急聯系人功能,而非一款界面簡陋的草根應用。
“死了么”更像是一劑數字安慰劑,意外踩中群體情緒,在互聯網的漣漪中擴散。這款火的快,大概率也涼得快的APP,真正價值不在于解決什么問題,而在于它揭示了“孤獨經濟”背后的“孤獨人群”:
獨居的周末,花吉利的8元錢買一款聽上去不太吉利的“死了么”,截圖發在朋友圈,收獲幾十個贊,也收獲趕上互聯網時髦的小小快感,這更像是在一種高度流動、彼此疏離的生活中,做出的“人際氪金”。
“哭哭馬”,當“丑萌”成為一種情緒共鳴
就在“死了么”引發生熱議時,另一場情緒共鳴,正在一只小小的玩偶身上爆發。
一位杭州網友買馬年公仔,買到一只“瑕疵品”——它的嘴角被工人縫反了,從喜慶的上揚變成了委屈的下垂。網友將對比圖發上網,本想向商家反映這個失誤,卻意外在評論區點燃了情感引信:
“這嘴角,完美復刻了我周一早上的精神狀態。”
“它看起來像是被生活抽走了所有力氣,而我,就是生活。”
“這不就是我嗎?表面笑嘻嘻,心里MMP。”
“新的一年,允許自己不開心。”
“官方認證的‘馬倒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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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工人縫反了嘴的“哭哭馬”。(圖/社交媒體)
一夜之間,這只“哭哭馬”被賦予了無數當代“牛馬”的內心OS。“做夢都沒想到,縫錯了嘴反而火了!”因為訂單暴增,義烏工廠的老板娘迅速反應,上演了一場教科書級的“中國供應鏈速度”:立刻叫停返工,保留錯誤針法,加開十余條生產線全力生產這只“哭哭馬”,訂單已經排到2026年3月,老板娘承諾,價格不變,還是25元。
“哭哭馬”并非孤例,它是“丑萌”聯盟的最新頂流。往前看,有紅極一時的“悲傷蛙”(Pepe the Frog),它那副看似淚眼婆娑、實則帶著一絲嘲諷的表情,曾是無數人表達無奈與疏離的模板。潮流玩具圈里,“LABUBU”(拉布布)更是典范——這個長著尖牙、眼神淘氣又怪異的小精靈,以其獨特的“丑萌”征服了無數收藏者。它們都不符合傳統審美中對“可愛”的定義,卻因其怪異、真實甚至有點“壞”的特質,獲得了遠超完美形象的情感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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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蛙第一人稱視覺展。(圖/視覺中國)
我們為何愛上這些“丑東西”?
因為在濾鏡拉滿、需要時刻展現百分百完美的世界里,這些“瑕疵品”和“怪東西”反倒顯得更加真實。那只在流水線上被縫錯了嘴巴的“哭哭馬”,笨拙、真實、毫不掩飾自己的“不開心”,它們就像卸了妝、熬了夜、背了鍋、允許自己有點小情緒、想偶爾擺爛、想承認疲憊的我們,終于找到了一個情緒的出口。
消費“哭哭馬”,允許自己可以不完美,這不是審美的降級,而是一次情感的松綁。工業流水線上一個意外的錯誤,被互聯網時代的集體情緒重新賦義,變成了最珍貴的“限量款”。這又何嘗不是普通人對自我的一次溫柔解放?
從“必須快樂”到“嘲萌解壓”,輕時代的新頂流
“嘲萌”,“丑萌”,喪喪的萌,反差的萌,這些新頂流以戲謔、自嘲、自黑之姿,消解了嚴肅議題的壓迫感,用意外或幽默來軟化沖擊,達成一種“一笑而過”的輕松。
它們的擁躉,是一群厭倦了一本正經、到處找“梗”的年輕人——他們總是興趣盎然,也時常無聊至極。
哲學家韓炳哲在《倦怠社會》里指出,現代人疲憊的根源,從“不允許做什么”的規訓,變成了“你可以做到一切”的功績命令。自我驅動,自我剝削,在“你可以更樂觀、更成功”的吶喊中陷入倦怠。
越來越多的“死了么”和“哭哭馬”成了某種減壓閥。通過造梗、玩梗,難以承受的“重”,變成了可以傳遞、消費、調侃的“輕”。輕或許并不能真正解決問題,但直面情緒本身即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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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IC photo)
早在2017年,《新周刊》就預言“世界正在變輕”。法國哲學家、《輕文明》作者吉勒·利波維茨基在接受《新周刊》專訪時曾說,“輕”正在成為“一股世界性的動力,一種顛覆全球的范式”。
輕,作為一種價值、一種理想和一種迫切的需要,不再局限于個人對待生活和他者的態度,儼然成為了全球經濟、文化的新運作模式。輕城市、輕資產、輕物欲、輕成功、輕文化、輕經濟、輕社交、輕知識、輕婚姻、輕身體、輕死亡正成為一種新潮流。
今天,連我們的玩笑也已經變得輕盈、輕快、輕松。當年輕人花8元下載“死了么”APP、花25元搶購“哭哭馬”時,何嘗不是一種自知或不自知的“輕跟風”“輕實踐”“輕自嘲”?
當然,評論區依然不乏不理解的聲音:不理解為什么這些無聊事物得以走紅,不理解玩梗網友的狂歡,不理解跟風消費的意義。
不過,就像幾個月前橫空出世的喜劇節目《冷不丁梆梆就兩拳》,讓一群觀眾摸不著頭腦,也讓另一群觀眾笑的欲罷不能:
“我們不追求贏,也不追求輸,不追求快樂,更不追求哭。我們什么都不追求,我們上去梆梆就是兩拳。”
讓心懷意義的人繼續追求意義,讓追累了人,停下來玩玩莫名其妙的“爆梗”哪怕“爛梗”,這是當代互聯網和當代生活,最大的包容。
校對 | 嚴嚴 排版 | 莘莘
題圖 | “哭哭馬”玩偶
運營 | 沈筱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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