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阿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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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常說,懷我那年的雪特別大。
家里窮,三間茅草房漏風,一車家當里最值錢的是半袋玉米。父親就想了個主意:上山摘松球,送到縣城早市,城里人喜歡用這個引火。于是大雪封山的日子,母親揣著我這個四個月大的“小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父親往山里走。
“有一次啊,”母親后來總愛講這段,“雪把路都埋了,我一腳踩空,嘰里咕嚕就從坡上滾下來了。”每次她說到這里總要停頓一下,眼睛望向遠處,像是回到了那會兒:“當時嚇得呀,手護著肚子,心想,完了完了,這小苗怕是要顛出來了。”
“結果呢?”我急急地問。
“厚厚的雪,像棉花垛一樣接住了我呀,傻孩子。”母親看著我的憨樣兒,笑了。
而我長吁了一口氣,似乎這只是個故事,可這個結局我也挺滿意。
“一準是雪厚愛咱們家。”母親最后總是這樣總結。
從那以后,我看雪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這哪是普通的雪,分明是我的救命恩人。
雪花本身,就夠孩子研究一個冬天的。
我試過伸手去接,還沒數清幾個角呢,就在掌心化成了水珠。
后來我學聰明了,把父親的軍大衣鋪在磨盤上,這樣雪花落上去,能多停留片刻。這下可看清楚了——真的沒有兩片是完全相同的!有的像鹿角,枝枝杈杈;有的像花朵,瓣瓣分明;有的簡單如六芒星,有的復雜得像教堂的玫瑰窗。它們靜靜地躺在綠色的粗布上,晶瑩剔透,邊緣閃著微光,然后緩緩融化,最后消失無蹤。
那時我就常想:天上一定有位特別有耐心的神仙,拿著水晶刻刀,一片一片地雕刻這些易逝的藝術品。不然怎么解釋這么精美的東西,就像不要錢似的往下撒?
待到上學識字后,讀到魯迅先生的《故鄉》。別的沒記住,單單記住了閏土雪地捕鳥那段。這下可找到理論依據了!
掃開一片雪,露出地面,支起家里篩面粉的大籮筐。短棒系上父母打葦箔的麻繩,一直拉到堂屋門后。筐底下小心翼翼地撒一小把小米,金黃金黃的,在白雪襯托下格外誘人。
我躲在門縫后面,屏住呼吸。麻雀們精得很,先在遠處的柴火垛上觀望,交頭接耳,像是在開作戰會議。終于有膽大的跳過來,啄一口,立刻飛走。如此反復試探,才漸漸圍攏過來。
拉繩時機最難把握。有時心急,拉早了,麻雀“轟”地散開;有時猶豫,麻雀吃飽了揚長而去。偶爾真扣住了,掀開一條縫伸手去抓,那小東西在手心里撲騰得厲害,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來。羽毛軟軟的,身子熱熱的,一雙小黑豆眼睛驚恐地看著你。最后總是心一軟,手一張,看它箭一般重新射向灰白的天空。
現在想想,其實捕鳥的樂趣,全在那份等待和謀劃里了。偶爾真捉住了,反倒不知所措。
說起玩雪,我們能玩出好多花樣。
堆雪人必須要有創意。松球眼睛,胡蘿卜鼻子,這些是標配。關鍵是要給雪人找個身份——有時是村里的老爺爺,戴頂破草帽;有時是我們的老師,插根樹枝就是教鞭。
打雪仗是最不講規則的。說好了分兩隊,打著打著就成了混戰。我姑家表哥最【喜歡】欺負我,總愛把雪團塞進我后脖頸。那滋味——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往下躥,能讓人一蹦三尺高。衣服里化了雪,濕漉漉地貼著背,回家少不了挨一頓說,可當時只覺得痛快,哪還顧得上?
當然,最刺激的要數村邊河道的那段天然滑梯了。
那是段背陰的河坡,冰結得又厚又光。我們折幾枝松枝墊在屁股底下,坐穩了,后面的人一推,“哧溜”一聲就滑下去了。風在耳邊呼嘯,雪沫子打在臉上,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又一下子落回肚子里。笑聲和尖叫聲震下樹梢一堆雪,撲簌簌,落在了童年的心里。
滑雪的代價是傍晚回家時,棉褲濕漉漉的,并且屁股那塊總是磨得發亮。母親一邊給我烘棉鞋棉褲,一邊教訓我:“成天這么野,長大了沒人要你。”
棉褲在灶火旁烤著,散發出暖烘烘的潮氣,混著烤地瓜的甜香,那就是我記憶中冬天最妥帖的味道。
等河面的冰結得厚實了,又是另一番天地大有可為。
姥爺會拿出他的寶貝家什——那是他親手做的陀螺。選一截結實的圓木,上半截車成圓柱,下半截削成圓錐。最精巧的是在錐尖嵌一顆滾圓的鋼珠,這樣在冰上轉起來才利索。陀螺頂上加了個小鐵罐,一轉就嗡嗡作響,像只勤勞的小蜜蜂。
鞭子也是特制的,一根兩尺長的木棍,一頭系著布條編成的繩。玩的時候,先把鞭繩一圈圈纏在陀螺腰身上,無名指和中指托著錐部,大拇指輕輕按在頂部,擺穩在冰面上。手腕一抖,鞭子一抽——“嗡”的一聲,陀螺就活了。
陀螺在冰面上跳起舞來,開始有些搖晃,挨上幾鞭子后就穩了,越轉越歡實。嗡嗡聲隨著轉速變化著調子,時高時低,像是在哼著什么古老的童謠。你要不停地抽打它,力道要勻,角度要對,抽重了它會跳起來,抽輕了它又慢下來。太陽照在冰面上,白花花的晃眼,我就追著那個旋轉的小東西,一圈又一圈,忘了冷,忘了餓,忘了時間。冰面上留下一圈圈細細的鞭痕,像是時光走過的印記。
有時幾個孩子會湊在一起比賽,看誰的陀螺轉得久。各色的陀螺在冰面上嗡嗡作響,你追我趕,偶爾撞在一起,“啪”的一聲各自彈開,又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繼續轉。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專注——整個世界就剩下你,你的陀螺和那片白茫茫的冰。
此刻,這場膠東大雪已經下“冒煙”了。兒子從書房探出頭來:“媽,雪下大了!我們可以堆個雪人了。”
“當然。”我說,“不過你得答應我,堆個特別一點的。”
“堆什么?”
我想了想:“堆個摘松球的女人吧。”
“摘松球?什么意思?”
我笑了:“這是個很長的故事。走,邊堆雪人邊講給你聽。”
雪還在下,它們見過我母親年輕時的模樣,見過我童年時在冰面上抽陀螺的專注,見過我們滑冰坡時的瘋狂,如今又來陪伴我的孩子。這些潔白的小精靈,就這樣默默見證著人間的故事。
而每一個雪天,都是時光給我們的禮物——它讓我們慢下來,停下來,回頭看看來時的路。看看那個在雪地里捕鳥的孩子,看看那個在冰面上追著陀螺跑的少年,看看那些凍得通紅卻滿是笑容的臉龐。然后繼續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等著下一場雪來輕輕覆蓋。
就像姥爺做的那個陀螺,總會在某個冬天,在某個孩子的鞭子下,重新嗡嗡地轉起來,唱著那首永遠不會老去的歌謠。雪落無聲,人間喧嚷,而我們都在其中,完成著微小而確切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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