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時鐘已逝

文|文鹍

早晨，我給電子時鐘充電時，發生了意外。它突然黑屏，罷工了，右下角顯示電量的紅色指示燈一直亮著，不閃爍也不消失。

這難道是它求救的信號嗎？可是，不管我怎么擺弄、怎么施救，插上充電器又拔下來，打開開關又關上，它要么黑屏以對，要么顯示亂碼一團，反正再也顯示不出時間了。最后我宣布時鐘“死亡”，中止治療。那一刻，我的心顫了一下，萬分不舍。

這塊時鐘跟我已有七年多了吧。它掌管著時間，我在家里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歸它指揮。到了起床的點，首先看到它的“媚眼”，然后才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到了出門的點，孩子被我催促著穿鞋、戴紅領巾、背起書包，“都幾點了，再不走就遲到啦”；到了下班的點，回家換上寬松的睡衣，不急不慢地品嘗晚餐的美味；到了睡覺的點，“不早了，明天還得上班，快睡吧”，依依不舍與今天說再見。它的每一次跳動都凝結著溫馨的瑣碎。

這個時鐘屬于聲控喚醒的那種，平時它默默“睡”著，只要我發出清脆的一聲咳嗽，它便立馬從睡夢中醒來，顯示出亮晶晶的時間數字，如同生命的一絲曙光，讓我活在清醒與踏實之中。

與這塊時鐘的相遇純屬偶然。

我對鐘表的選擇極為苛刻，只因我的睡眠太過挑剔。

起初，我臥室里用帶指針的掛鐘，哪怕商家宣稱絕對靜音，閉上眼睛躺在床上，依然能聽見時間流淌的滴答聲。當攪得我心煩意亂、忍無可忍的時候，只好把掛鐘里的電池摳下來，看時針還怎么轉動。

之后，換成了不帶指針的電子鐘表。白天尚能看清數字，到晚上卻如同瞎子，尤其是夜里醒來，想知道幾點，看看還能不能睡個回籠覺，它在關鍵時刻卻沉默了，漆黑一片，愛莫能助。

再后來，又換了一塊帶夜光的掛鐘。那幽幽的綠光在漆黑長夜里格外亮眼，像被一只饑餓老狼的眼睛盯著，讓我渾身發毛，睡意全無。這塊夜光表只堅持了一天，第二天就被我“辭退”了。

轉機源自于一次出差，賓館客房床頭柜上擺放的時鐘吸引了我。它狀如一塊橫放的手機，比手機略長一些，厚度卻是手機的三倍，因此能穩穩地立在桌面上。妙就妙在它具備聲控功能，平常屏幕是黑的，但只要發出動靜，明亮的時間數字立刻顯現。“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不正是我所需要的那款時鐘嗎？

沒有絲毫猶豫，我立馬下單同款。這就是如今意外“死亡”的那塊時鐘。它如同一位忠實的朋友，伴我走過七年多的光陰，與我一同經歷日升日落、花開花謝。它將看不見、抓不住的時間具象化，讓時光流淌成一條河。

如今，這塊時鐘毫無征兆地離我而去，讓我仿佛陷入了時間的黑洞。它正常使用時，常常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一旦失去，才倍感珍惜。尤其是深夜醒來，當我習慣性地咳嗽一聲，誰來為我點亮時間呢？

當務之急，是再選個一模一樣的時鐘。可是在網上搜了半天，也沒找到同款。電子產品迭代太快，這個款式可能早已停產。

看吧，一個小小的意外，竟讓我方寸大亂。是我太敏感，還是太戀舊？或許都有，但更深層的，是我不愿意從失去、從過去中走出來。

我試著說服自己，別那么執著了，也別這么講究了，世界上根本沒有完全相同的事物。就算找到了同款，又能怎樣呢？它也不再是陪伴我七年的老伙計。

時鐘壞了，可以買個新的。可是生命呢？一旦逝去，可就永遠回不來了。想到這里，我忽然釋然——真慶幸啊！我還算年輕，還健康地活著，還可以為家庭、為社會做一點事情。不管曾經的時鐘能否“復活”，時間始終向前，生活依舊繼續，我愿意與時間溫柔相處，珍惜每一個當下，相伴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