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賀歲檔角落，有個音樂家

傳記電影《隱者山河》海報

　　在一年一度的賀歲檔中，電影《隱者山河》的熱度正如它的名字。但它記錄的人曾擁有非常高光的時刻。

　　距離人們第一次在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聽到《我和你》這首歌，已經(jīng)過去了6000多天，它的詞曲作者陳其鋼在歷經(jīng)一番爭論過后也淡出了公眾的視線。盡管后來他還為著名導演張藝謀的《山楂樹之戀》《金陵十三釵》等電影配樂，但他的個人傳記電影上映，號召力還是太小了。

　　一位觀影者寫道，“影院空蕩如秋后山谷”。

　　對于這個情況，導演郭旭峰并不是沒有準備。8年前，他剛成立工作室，想找?guī)孜挥惺澜缬绊懥Φ闹袊伺募o錄片。聽說這位被法國媒體稱為“中國當代音樂之王”的作曲家歸隱在浙江的深山后，他迫切地發(fā)去郵件，沒想到收到了回信。

　　這位作曲家?guī)缀鹾椭腥A人民共和國同齡，家里文藝氣氛濃厚。上初中時，他告訴父母，自己想換掉“陳牛牛”這個名字。在父親找的幾十個單字里，他選了“其”和“鋼”。他14歲時，有人在院子里貼大字報批評他，他不認錯，還學會了對外界的批評和表揚都保持警惕。

　　去法國求學后，陳其鋼發(fā)現(xiàn)，西方的音樂重邏輯、技術(shù)，而東方音樂重抒情和旋律。在西歐，保持情感克制的音樂才算高雅。

　　他在法國創(chuàng)作的作品《逝去的時光》，在首演次日就接到了批評電話。因在曲中融入了中國古曲《梅花三弄》旋律，這一作品被樂評人嘲諷為“廉價粗俗的冒牌貨”，甚至引發(fā)對他創(chuàng)作能力的質(zhì)疑，久諳潮流的出版商也建議他，“是不是要適當調(diào)整寫作方向”。

　　陳其鋼拒絕修改一個音符，他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創(chuàng)作。4個月后，他寫出去旋律化、技法純熟的《五行》作為回應。

　　他的老師是20世紀最具代表性的法國作曲家梅西安，老師希望他“找到自己的聲音”，而他始終認為，音樂好壞與風格、潮流無關(guān)，只與心靈真實相關(guān)。

　　創(chuàng)作出《逝去的時光》后，他希望由大提琴家馬友友首演。臨近演出，馬友友因事業(yè)變故取消全年演出，計劃突然擱淺，下一個檔期是3年后。陳其鋼就選擇等馬友友3年。

　　“我選擇了最優(yōu)，而不是最快。”陳其鋼說。

　　在自傳里，陳其鋼回憶首演那天，自己裝得若無其事，“實際上緊張得喘不上氣來”。馬友友演奏時，他覺得“無懈可擊”，幾乎忘記他在演奏自己的作品。《逝去的時光》和《五行》后來成為他為世界所知、最常被演奏也最受歡迎的作品。

　　更多的人認識陳其鋼，是因為2008年的北京奧運會。他出任音樂總監(jiān)，創(chuàng)作了《我和你》，這首歌曾因不夠宏大、激昂遭受爭議。陳其鋼堅持，這首講述世界大同的歌能經(jīng)得起時間的考驗。

　　面對奧組委獨占全部著作權(quán)、可任意轉(zhuǎn)包獲利的條款，他是唯一拒絕簽字的藝術(shù)家，反復申訴“這不僅是權(quán)益問題，更是做人的尊嚴問題”。

　　在個人自傳中，他把一位清華學生對他作品“媚俗”的批評原封不動放進書里；還會忍不住想，如果父母不是知名教育家、藝術(shù)工作者，自己是不是都沒機會出國深造。

　　陳其鋼回憶，為出國備考時，他在家里廁所、廚房和床頭都貼滿了英語單詞。32歲那年，他才成了學校通過研究生統(tǒng)一考試出國的第一人。和他一起出國的同學，平均年齡只有20歲。在成為梅西安的學生之前，他拼命學習法語。

　　中學停課時，他每天練鋼琴，讀文史哲和專業(yè)書籍，害怕“如果今天不學，明天就沒機會”；畢業(yè)后他被分配到浙江歌舞團，不演出時，他每天站著練6小時的單簧管，覺得“提高業(yè)務水平是任何人奪不走的本領(lǐng)”。

　　陳其鋼坦言，自己“身上發(fā)生的一切，離開那個時代，是不可能的”。他趕上了中國改革開放的浪潮，大學時欣賞柏林愛樂樂團、維也納愛樂樂團的演出，和譚盾、郭文景、葉小綱這些后來寫進中國音樂史的人做同學。

　　2012年9月4日，陳其鋼的獨子陳雨黎因車禍在瑞士搶救無效離世，年僅29歲。這一年，61歲的陳其鋼還飽受病痛折磨，不得不接受開胸手術(shù)，切除部分肺葉。

　　在不久前的一檔節(jié)目中，陳其鋼光頭、戴著黑框眼鏡，面色蒼白，即使是在室內(nèi)，也比在場的人多穿一件衣服。他在回答很多問題時都語出驚人，比如理查德·克萊德曼“流俗”、沒必要“神化”坂本龍一。

　　當主持人竇文濤問他，好作品的標準是什么時，陳其鋼回答：“自己的標準。”他在自傳中給出了這個標準的解釋，簡單來說，他認為好作品要有個性、有技術(shù)以及能夠誠實地展示自己的心靈。

　　《隱者山河》的導演郭旭峰坦言，尋找陳其鋼，是希望從他的身上找到某種答案。那時他覺得時代變化太快，感到迷茫。他對這部作品票房遇冷有預期，但回應也遠超期待。首映結(jié)束后，有年輕人眼圈發(fā)紅地遞上筆記本請他簽名，還有一位觀眾說，自己看了13遍。

　　郭旭峰最終發(fā)現(xiàn)，人生沒有什么標準答案，每個人都要走自己的路。正如陳其鋼所說，“要做好你自己，要有‘我就是我’的勇氣”。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