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善一生的父親

（來源：湖州日報）

轉自：湖州日報

　　○ 程孝杰

　　父親沒讀過多少書，卻常把做人的道理講給我們聽：見了拄拐杖的長輩要扶一把，遇著殘疾人要搭把手；禮讓不是吃虧，是給自己修路；救濟難人不算輸，是往福袋里攢糧。他還說：“做人要實誠，借了東西定要還，說了的話不能黃。誠實是塊敲門磚，敲開的是人心。”

　　生于 1918 年的父親，自小聽著 “百善孝為先” 的教誨長大，雖家境貧寒，卻把孝與善早早刻進了骨子里。

　　父親8歲前曾顯露出對知識的渴望，同齡孩子在田間嬉鬧時，他已能捧著舊書認讀，可一場意外高燒后，他看東西天旋地轉，再也無法走進學堂。輟學后的他沒抱怨過半句，反而成了奶奶最可靠的幫手，縫補漿洗、種田采茶、喂豬碾米……家里大小事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

　　1936 年，奶奶因常年饑餓勞累垮了身體，開始頻繁咳嗽。起初被診為風寒，可服藥后病情卻愈發嚴重，痰里漸漸帶血，后來甚至出現血塊，最終被確診為當時難治的癆病。為了奶奶，從未出過遠門的父親挑著家里賣不掉的茶葉，踏上了去廣德、宜興的路——那些地方離村百里，他白天走街串巷叫賣，晚上就靠在農戶墻根或涼亭歇腳，所得的錢一分不留全用來抓藥。

　　這一跑就是四年。1940 年春，鬼子的鐵蹄踏遍大半中國，茶葉根本賣不出去，治癆病的藥材更是成了稀罕物。父親揣著最后一點積蓄跑到廣德那家常去的藥店，老醫生嘆著氣說：“這癆病本就耗人，你母親撐了三四年已是不易，如今藥斷了供，我實在沒辦法了。”

　　奶奶最終走了，父親的身體，因此被拖垮。不管是吃飯、干活，每天中午必須小憩片刻才能撐下去，有時手里的飯碗都會突然滑落。但為了貼補家用，他去奶奶墳邊的桐子樹下撿桐子，榨成油后挑去售賣。

　　日子慢慢有了些盼頭。1947 年正月，融雪沖毀了村前的木橋，父親赤足蹚進刺骨的冰水里準備搬一些石墩方便大家過河，遇到了一位姓黃的鄉民。見那鄉民不便過河，便主動背他過去。閑聊間得知 父親那時還沒成家，當即說要介紹自己的外甥女給他。多番波折，最終 28 歲的父親總算有了自己的家。

　　成家后的父親，依舊把 “善” 字放在心上。1951年夏夜，他賣完茶葉路過孫家塢大塘，見一位婦人帶著孩子站在塘邊，眼神恍惚。上前一問才知，婦人的丈夫去世后，家里連米都沒有了，她欲投塘自盡。父親急忙勸她：“你要是走了，孩子怎么辦？” 隨后轉身跑回家，扛起家里僅存的一斗米送過去，還說：“我家還有一筐稻子，明天碾了米，你再來拿。”

　　這份善意，多年后仍被記掛。1984 年父親買牛路過高禹，突然被一個人拉住——正是當年那位婦人的兒子。婦人的兒子一眼就認出了我父親，扔掉手里的秧耙拉著他往家走，盡管自家日子清苦，還是殺了唯一正在下蛋的母雞招待，還留他住了一夜。

　　父親的善，從不是一時興起。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他把自家寬敞的老屋騰出大半，先后收容了本村的楊姓兄弟。1959年秋，廣德桐溪的兩位張伯伯來村里收檫樹籽，因家里缺糧，到父親家時每人手里只剩一小捧米。父親見他們煮的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二話不說就把自己從食堂打來的稀飯分給他們，自家則煮了野菜對付。夜里，兩位伯伯發現院里麥草上沾著沒脫凈的麥粒，想篩出來帶回家救急，父親見狀，就點亮煤油燈，搬來篩子陪他們一起翻麥草、抖碎殼，忙了一整夜，竟真篩出十來斤碎麥。

　　兩年后，父親自己采摘了些檫樹籽去盧村林場售賣，剛到林場附近，就有個年輕小伙快步跑過來，老遠喊 “恩公”。父親疑惑地說不認識他，小伙卻眼里發亮：“您不認得我，我可認得您！我是張伯伯的侄子，我爹總跟我說您救濟他們的事。” 得知林場已不收檫樹籽，小伙又急忙找在林場當領導的表叔幫忙，表叔說收滿了且沒資金，小伙當即掏出自己剛領到的錢墊付，還硬拉著父親去家里做客。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村里因修水庫淹了大半糧田，山林里總有人偷砍樹木、挖筍。村支書琢磨來琢磨去，覺得只有父親能管好山林——別人管山扛著棍子巡邏，父親卻扛著鋤頭修山路，陡峭的地方墊上石塊，滑溜的路段鋪上干草，還常幫老人、孩子上山撿柴、挖草藥。時間長了，村民們都跟父親熱絡起來，以前偷偷上山的人，反而成了護林的幫手，見了有人想占便宜，不等父親開口就主動制止。父親管了十年山林，集體財產從沒受過損失。

　　除了護林，父親還總想著幫鄉親們找過日子的門道。1951 年，他在院角搭了蠶室繁育蠶種，把多余的免費送給鄉親，桑葉不夠了就上山采梔葉喂蠶；1953 年，他托人從上海買回軋棉機，常幫老弱鄉親軋棉花，提純的優質棉種也都送了人；1966 年早春，他獨自去東陽縣買回石藥苗，試種成功后又手把手教鄉親們種植，那年秋天不少人家靠種石藥改善了生活；改革開放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后，他見鄉親們缺牛耕地，便又從外地買牛，還帶動親友一起養，農忙時總讓老弱鄉親先用。

　　父親沒讀過多少書，卻常把做人的道理講給我們聽：見了拄拐杖的長輩要扶一把，遇著殘疾人要搭把手；禮讓不是吃虧，是給自己修路；救濟難人不算輸，是往福袋里攢糧。他還說：“做人要實誠，借了東西定要還，說了的話不能黃。誠實是塊敲門磚，敲開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