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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晴雯代表的是妾道,以情動人、恃寵而驕;襲人代表的是臣道中的文官之路,對事不對人,試圖用一套正確的模式去塑造主公。
那么平兒,則是臣道中另一條更冷靜、也更古老的路線。
她走的是內官,也就是宦官之道。
這條路的核心,不是價值,不是對錯,甚至也不是上進,而是極其清醒的人身依附。
她絕不問某件事情“該不該”做,只考慮“這是誰的利益”。
和襲人不同,平兒很早就放棄了對“是非”的執念。她不指望通過修正他人來改變命運,也不試圖用道德或秩序去塑造局面。
她的人生邏輯非常簡單,也非常殘酷:她是誰的人,她就為誰存在。
這一點,在她與鳳姐、賈璉的關系中,體現得再清楚不過。
平兒是賈璉的通房,論情分,并不淺;論名分,卻始終低微。
但她真正依附的,從來不是丈夫,而是鳳姐。
只要鳳姐與賈璉的利益一致,她自然夫妻一體榮辱與共;但是,一旦兩人的利益發生沖突,她的立場從未含糊:她是鳳姐的人,而不是賈璉的人。
這里沒有情緒,沒有糾結,也沒有所謂“夫妻之義”的困擾。
這正是宦官之道的要義。
不是忠于制度,而是忠于個人;不是維護規則,而是維護主子。
襲人會為寶玉是否守規矩而焦慮,會擔心寶玉的任性帶來系統性風險,會試圖用勸誡、規訓和情感約束,把寶玉拉回“正路”。
平兒卻完全不同,賈璉若做出格之事,她連問都懶得問。
因為她實際上根本不是他的人。
平兒在乎的,只有鳳姐。
正因如此,她對“錢”和“色”的處理,才顯得如此冷靜、精準,甚至近乎無情。
在錢的問題上,平兒的立場從未動搖。鳳姐放出的高利貸利錢,賈璉別說插手,連知情的資格都沒有。她不但在態度上站隊,在行動上更是徹底執行:該攔就攔,該瞞就瞞,毫不猶豫。鳳姐把尤二姐騙入賈府,順手把賈璉藏在那邊的體己吃干抹盡,平兒殷勤執行,根本不怕得罪賈璉。
但同樣是錢,在尤二姐死后,平兒卻能“偷”出銀子,為賈璉發喪。
這矛盾嗎?并不。
因為這筆錢,并不構成對鳳姐核心利益的威脅,但可以緩解鳳姐和賈璉之間的緊張局勢,也能安慰賈璉此時的心情,或許還能彌補她自己的某些愧疚和遺憾。
總之,救急可以,越界不行。
宦官之道,從來不是冷酷,而是抓大放小。這就像李蓮英是慈禧的當家大太監,還親手殺了珍妃,但他依然會偷偷照應已經被軟禁在瀛臺的光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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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色”。
賈璉的風流,在平兒眼中,既不是道德問題,也不是情感問題,而是風險問題。多姑娘、鮑二家的這類人物,無論出現多少,都不足以撼動鳳姐的地位,因此可以一笑置之,甚至配合演出。
她可以拿著頭發說笑打趣,可以既救賈璉,又順勢向鳳姐表明自己的清白與立場。
她把自己的情緒完全屏蔽,只留下功能性的反應。
但尤二姐不同。
尤二姐的出現,意味著潛在的名分威脅,是對鳳姐核心利益的實質沖擊。在這一點上,平兒沒有任何猶豫。她不僅關注,而且上報。許多讀者為她“打小報告”而惋惜,卻忽略了一點:這恰恰是她必須做的事。
因為她是鳳姐的人。
宦官之道,從來不是左右逢源,而是在關鍵節點上絕不站錯隊。
平兒的人生,看似八面玲瓏,實則高度緊繃。她不是沒有情感,而是清楚地知道,情感在這套結構里毫無議價能力。她所有的克制、周旋與溫婉,都是為了一個目的:維持依附關系的穩定。
所以她不吃醋,也無從吃醋。
她活明白了,也活得太明白了。
但這種明白,雖然源于恐懼,并不意味著安全。恰恰相反,宦官之道最大的風險在于:一旦所依附的人倒下,依附者往往最先被清算。
尤二姐死后,賈璉那句惡狠狠的詛咒,并非偶然的口不擇言。它像一道陰影,預示著一種結局:當鳳姐失勢,當“一令二從三人木”成真,平兒作為最清楚內情、最徹底站隊的人,很可能不會有退路。
至于高續稍微的扶正,簡直荒唐透頂。
這就是平兒的悲劇。
她走的是一條理性最優、情感自毀的路線。
她沒有犯錯,卻也無處可退。
在臣妾之道的光譜上,平兒幾乎是最成熟、也最危險的存在。她不幻想被愛,也不追求正確,她只確認一件事:我是誰的人。
而一旦這個答案失效,所有的聰明,都會變成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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