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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輪廓在腳下漸漸模糊時,一夢才驚覺,自己已走出了十九年賴以生存的天地。
最后一抹松影從肩頭滑落,眼前的景象驟然換了天地。沒有層疊的山巒,沒有寂靜的溪澗,沒有掛著野果的灌木叢,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望不到頭的硬實路面,黑沉沉的,像被山外的人削去了草木的皮骨。路面上,一個個鐵殼子嘶吼著穿梭,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響,比山風穿過峽谷時更烈,更急,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沖勁,刮得他耳膜發(fā)疼。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喧囂”的真正模樣。深山里的聲響是活的,是山風拂葉的沙沙,是溪水流淌的潺潺,是松鼠跳躍的輕響,每一聲都嵌在自然的節(jié)奏里,和呼吸、心跳能合得上拍。可眼前的聲響是亂的,是鐵殼子的轟鳴,是人的吆喝,是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音樂,像無數(shù)根線纏在一起,扯得他的心也跟著亂了。
他停下腳步,站在路面的邊緣,像一株被移栽的桃樹,根系還扎在深山的泥土里,枝葉卻已暴露在陌生的風雨中。僧衣的下擺被鐵殼子帶起的風掀起,拂過小腿,帶著一股陌生的氣息——不是山里的草木香、泥土香,也不是桃林的甜香,是一種混雜著油膩、溫熱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嗆得他微微蹙眉。
抬頭望去,是比山還高的“怪物”。不是巖壁的厚重,不是古樹的蒼勁,是用磚石和鋼鐵壘起來的高樓,直直地戳向天空,把原本開闊的天割成了一塊塊零碎的形狀。樓面上嵌著無數(shù)塊亮晶晶的玻璃,反射著太陽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想起寺里的窗,是糊著粗紙的,陽光透過來時,是柔和的,帶著暖意;可這里的光,是冷的,是硬的,像師父磨得鋒利的鐮刀,割得人心里發(fā)慌。
“這就是紅塵?”一夢在心里輕聲問。
師父說紅塵多誘惑,多執(zhí)念,他原以為誘惑是山外的桃子,是甜美的野果,是他從未嘗過的吃食。可眼前的一切,比他想象的更陌生,更龐大,更讓人無措。那些高樓,那些鐵殼子,那些匆忙的人,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剛一踏入,就覺得喘不過氣。
他試著像在山里那樣,把心放空,默念“致虛極,守靜篤”。可鐵殼子的轟鳴一次次打斷他的思緒,遠處傳來的叫賣聲像針一樣,扎進他好不容易凝聚的靜里。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原本在桃林里、山溪邊的澄明,此刻像被風吹散的霧,漸漸淡了,只剩下滿心的茫然。
師父說,境隨心轉是修行。可此刻,他分明感覺到,心在隨著境轉。深山的靜能助他定心,可紅塵的鬧,卻讓他的心像被風吹動的落葉,不由自主地亂飄。
他沿著路邊慢慢走,腳步依舊是寺里的節(jié)奏,沉穩(wěn),緩慢,和身邊匆匆而過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人裹著厚厚的外套,腳步匆匆,手里拿著一個長方形的黑盒子,眼睛盯著上面,眉頭緊鎖,像是有什么急事在催;有人牽著孩子,孩子哭鬧著要吃的,大人不耐煩地呵斥,聲音里滿是疲憊;還有人推著小車,車上擺著熱氣騰騰的吃食,大聲吆喝著,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力氣。
一夢停下腳步,站在路邊,靜靜地看著。他不懂,為何這些人都如此匆忙?像被什么東西追趕著,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在寺里,他的日子是慢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澆水、念經(jīng)、打坐、吃茶,每一件事都做得從容,每一刻都過得踏實。師父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順應自然的節(jié)奏,才能守住本心。可這里的人,仿佛都在和時間賽跑,跑得越快,越顯慌張。
“何為生計?”他想起陳婆婆說過,山下的人要為生計奔波。他不懂“生計”二字的重量,只看見那個吆喝的小販,額頭上滿是汗水,雙手凍得通紅,卻依舊用力地揮舞著勺子;只看見那個匆匆趕路的人,邊走邊啃著手里的吃食,眼神里滿是焦慮。
他忽然想起師父的話:“人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難道這些匆忙的人,都是被“不足”所困,才如此奔波,去奉養(yǎng)那些“有余”之人?他的心微微一沉,山里的萬物都能各安其位,為何人卻要如此辛苦?
一陣風吹過,帶來了食物的香氣,是他從未聞過的味道,濃郁,誘人。他的肚子微微作響,行囊里的窩頭已經(jīng)吃完了,這是他下山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饑餓”的壓迫。在寺里,他從未缺過吃食,菜園里的菜,桃樹上的果,都是自然的饋贈,只要勞作,就能飽腹。可在這里,他不知道該去哪里找吃食,不知道該如何“勞作”才能換得一粥一飯。
他沿著路邊往前走,腳下的硬實路面讓他很不適應,沒有落葉的柔軟,沒有泥土的溫潤,走得久了,腳底發(fā)疼。他看見路邊有一個石墩,便走過去坐下,學著在山里打坐的樣子,閉上眼睛,試著平復亂掉的心緒。
可耳邊的聲響實在太雜了。鐵殼子的轟鳴、人的說話聲、音樂聲、叫賣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鉆進他的耳朵里,攪得他心神不寧。他試著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綿長,舒緩,可剛一靜下心,就被一聲尖銳的喇叭聲驚得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人依舊行色匆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手里拿著黑盒子,一邊走一邊對著盒子說話,語氣急促,像是在與人爭執(zhí);一個穿著短裙的女人,踩著高高的鞋子,腳步踉蹌卻依舊飛快,臉上畫著鮮艷的顏色,像山里的野花,卻少了幾分自然的鮮活;一個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著,看著身邊匆忙的人群,眼神里滿是茫然,像此刻的自己。
一夢看著老人,忽然覺得,這紅塵里的人,無論年輕年老,都有自己的迷茫。年輕人被生計追趕,老年人被時光拋棄,每個人都在奔波,都在尋找,卻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像他下山,是為了尋道,可道在哪里?是在這匆忙的人群里,還是在這高樓的縫隙中?
他想起寺里的月光,澄澈,安靜,能照見人心;想起桃林的晨霧,輕柔,朦朧,能藏住心事。可這里的燈火,雖然璀璨,卻照不透人的慌張;這里的聲響,雖然熱鬧,卻填不滿人的空虛。他忽然懂了,師父說的“紅塵多執(zhí)念”,執(zhí)念不是具體的東西,是這匆忙里的焦慮,是這熱鬧里的孤獨,是這追逐里的迷失。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行囊里的《道德經(jīng)》,指尖觸到粗糙的書頁,心里漸漸有了一絲安穩(wěn)。師父的字跡在腦海里浮現(xiàn):“致虛極,守靜篤。”無論外界如何喧囂,只要守住內(nèi)心的虛靜,就能不被外物所擾。他再次閉上眼睛,這一次,他不再刻意排斥耳邊的聲響,而是把它們當作山里的風、溪里的水,只是觀察,不做評判,不生雜念。
漸漸的,那些喧囂的聲響仿佛遠了些,他的呼吸又變得綿長起來,心也漸漸沉了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平穩(wěn),有力,像山澗里的流水,無論遇到多少阻礙,都能從容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橘紅色的晚霞,高樓的玻璃反射著晚霞的光,竟有了幾分溫暖的模樣。路邊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比山里的螢火蟲亮得多,也密得多,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上的塵土,心里的慌亂少了些,多了些清明。他知道,這紅塵的喧囂,只是修行的開始。師父說,修行要入世,要在萬般誘惑里守住本心。這眼前的燈火、聲響、人群,都是對他道心的考驗。
他沿著路邊繼續(xù)往前走,不再像之前那樣無措,只是靜靜地觀察,默默地感受。他看見街邊的小販收攤了,把工具裝進車里,臉上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容;看見匆忙的行人停下腳步,買一份熱氣騰騰的吃食,狼吞虎咽地吃著;看見哭鬧的孩子被母親抱起,擦干眼淚,露出天真的笑容。
這些細微的瞬間,像一顆顆珍珠,藏在紅塵的粗糙外殼里。一夢忽然明白,紅塵不只有喧囂和焦慮,還有煙火氣里的溫暖,奔波后的滿足,苦難中的堅守。就像山里的樹,既有狂風暴雨的摧殘,也有陽光雨露的滋養(yǎng);就像院角的桃樹,既有寒冬的蟄伏,也有盛夏的絢爛。
天道有輪回,人道亦有常態(tài)。匆忙與安穩(wěn),熱鬧與孤獨,苦難與幸福,都是紅塵的一部分。修行不是要逃離這些,而是要在這些里守住本心,在喧囂中尋靜,在孤獨中守心,在苦難中悟道。
他走到一個街角,停下腳步。街角有一棵老槐樹,枝椏粗壯,像山里的古樹,在這高樓林立的地方,倔強地生長著。他靠在槐樹干上,像靠在寺里的桃樹下一樣,心里漸漸安穩(wěn)下來。
晚風拂過,槐樹葉沙沙作響,竟有了幾分山里的味道。一夢閉上眼睛,聽著樹葉的聲響,感受著晚風的溫柔,仿佛又回到了空山寺,回到了師父的身邊。
“師父,”他在心里輕聲說,“徒兒已踏入紅塵,雖有迷茫,卻未失道心。往后的路,無論遇到多少劫難,徒兒都會守住本心,尋得真正的道。”
風依舊吹著,樹葉依舊響著,紅塵的燈火依舊璀璨。一夢的紅塵歷練,在這喧囂與溫暖交織的夜色里,又往前邁了一步。他不知道,前方不遠處,那個名叫蘇晚的女孩,正驅(qū)車駛過這條街,即將與他相遇,開啟他紅塵劫數(shù)里的第一重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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