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墻里那副對聯，像提前寫好的判詞，把曹雪芹的窮和倔釘得死死的。”
1971年，香山正白旗39號，舒家老太太拿掃帚磕掉墻皮，一抬頭，滿墻黑字沖她齜牙。最扎眼的是菱形對子——“遠富近貧以禮相交天下少，疏親慢友因財而散世間多”，橫批仨字：“真不錯”。嘴里念叨“真不錯”，心里咯噔：這誰啊，窮得叮當還這么狂？
當天夜里，舒成勛打手電把墻照了個遍，發現字上面糊過一層印花紙，像有人怕墨跡被蹭，先給蓋了層“護身符”。老爺子祖籍正白旗舒穆魯氏，從小聽老人說，乾隆年間這兒住過一位“吃粥寫書”的漢軍旗人，脾氣臭，朋友更少。他當時就猜：別是那位“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哥們吧？
可紅學大拿吳世昌一盆冷水澆下來：“字太丑，潦倒旗人練手罷了。”連文化口都來人，把墻皮整塊撬走，扔庫房吃灰。舒成勛不死心，把自家小屋改成“迷你展”，門口掛紙板——“可能曹雪芹真跡”，五萬人跑來看，留言本寫滿“要是真的就神了”。
神轉折在1978年。張行抱著倆破書箱進門，箱蓋刻著“拙筆”“芹溪”，正好對上墻上落款。公安部筆檢專家李虹把字放大400倍，連筆弧度、枯筆飛白全都嚴絲合縫，確認：墻字、箱字、《南鷂北鳶考工志》曹雪芹自序，同一只手。消息一出，紅學會炸鍋，原來“拙劣”是餓到手抖的真跡，不是書法，是生存痕跡。
1984年，香山腳下立起紀念館，溥杰不寫“故居”，只寫“紀念館”——留一步余地，怕萬一再翻車。誰料38年后，北京東城“蒜市口十七間半”又挖出檔案：雍正七年曹雪芹家被抄，14口人被攆到這處“十七間半”小院，有地契、有族譜、有考古土層，實錘到沒法再實錘。于是北京城里倆“曹址”隔空對視：一個負責“寫書”，一個負責“抄家”，把《紅樓夢》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收梢，提前演了一遍。
最絕的是那副對聯，現在被做成冰箱貼，在紀念館小賣部年銷十萬副。買的人圖啥？圖它把窮酸寫得理直氣壯，圖它替自己罵了那些“因財而散”的狐朋狗友，圖仨字橫批——“真不錯”，念出口像給苦逼生活比了個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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