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紫禁城的喪鐘剛響過,湖北武昌的督撫衙門就掐成了一鍋粥。
一邊是滿洲鑲藍旗出身、在湖廣坐鎮八年的署理湖廣總督、武英殿大學士(相當于兩省省委書記+軍區司令)邁柱;一邊是漢臣出身、初來乍到的湖北巡撫(相當于省長)吳應棻。
兩人的戰火,從 “湖北吏治廢弛” 的口水仗,燒到了麻城冤案的翻案現場。表面上看,這是一場督撫不和的官場鬧劇;但往深了看,卻是清中期滿漢權力博弈的縮影,更是乾隆皇帝登基之初,一場赤裸裸的權力收割游戲。
要搞懂這場爭斗,得先看清邁柱的 “底氣”。
邁柱不是一般人。他姓喜塔臘氏,根正苗紅的滿洲旗人。在雍正朝,他是響當當的 “能臣”—— 主持湖廣改土歸流,平定苗民叛亂,是雍正皇帝的心腹。更厲害的是,他還有個硬靠山:女婿鄂爾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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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年,鄂爾泰入朝拜相,邁柱則坐鎮湖廣,翁婿二人遙相呼應,共同把持著西南的軍政大權。雍正十三年,邁柱升任武英殿大學士,仍署理湖廣總督,名義上與鄂爾泰平起平坐。
有這層關系在,邁柱在湖廣的地位,穩如泰山。八年里,湖北巡撫換了七任,沒一個能跟他掰手腕的。說到底,這是雍正朝“以滿治漢”的政治邏輯:滿洲大員坐鎮地方,漢臣只能當副手,聽話就留著,不聽話就換掉。
吳應棻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平衡。
他給雍正皇帝上了一道奏折,直言 “湖北吏治怠玩、諸事廢弛”。
這話,明著是說湖北官場,暗著是打邁柱的臉 —— 邁柱在湖廣待了八年,七換巡撫,吏治廢弛,他這個總督難辭其咎。
還有更深一層 —— 到了后面,他隱隱嗅到了新君登基的政治風向,知道乾隆想擺脫雍正朝舊臣的束縛,這正是自己嶄露頭角的機會。
雍正皇帝把奏折發給邁柱和前任巡撫楊馝,讓他們 “明白回奏”。沒想到楊馝這個老滑頭居然一反常態,直接跟著開炮:“吳應棻說得對,湖北吏治確實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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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有沒有串聯和默契我們不得而知,但毫無疑問,壓力瞬間全到了邁柱頭上。可邁柱是誰?他是雍正寵信的滿臣,背后還有鄂爾泰撐腰。他立刻寫了一封長奏折,把吳應棻罵得狗血淋頭,說他 “奏事不實”。
巧的是,奏折送到京城時,雍正皇帝已經駕崩了。接手這樁爛攤子的,是剛登基的乾隆皇帝。
乾隆的處境,很微妙,但他的動機,卻一點都不復雜 ——一切為了皇權穩固。
他是新君,根基未穩。一方面,他要依靠鄂爾泰、張廷玉這些雍正朝的老臣,穩定朝局;另一方面,他又想擺脫這些老臣的掣肘,建立自己的執政班底。
邁柱是鄂爾泰的岳父,動邁柱,等于打鄂爾泰的臉;可放任邁柱在湖廣一手遮天,形成尾大不掉的勢力,又會威脅到自己的集權。
帝王心術,從來都是在派系之間找平衡,誰都不能喂太飽,誰都要拿捏在手里。
所以,乾隆的第一封諭旨,堪稱 “和稀泥” 的典范。他說:“愛卿這是寫給皇考的奏折,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你是先帝倚重的重臣,貴州改土歸流還需要你坐鎮湖廣。你就別跟吳應棻置氣了,和衷共濟吧。”
吳應棻要翻案,因為這是他扳倒邁柱的最好機會。麻城冤案是邁柱一手督辦的,高人杰是他提拔的 “能吏”,湯應求是他參劾的。只要把冤案翻過來,邁柱 “失察”“包庇酷吏” 的罪名就跑不了。
邁柱要保案,因為這關系到他的政治生命。如果冤案坐實,他八年的督撫生涯就成了笑話,還會連累女婿鄂爾泰。
權力場上,沒有對錯,只有輸贏,為了保住權位,黑白都能顛倒。所以他不惜睜眼說瞎話,硬說楊氏是 “假冒”,還要剝奪陳鼎的審案權。
這場督撫之爭,本質上是 “滿臣集團” 與 “漢臣清流” 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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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柱的背后,站著的是滿洲勛貴。在清朝的權力架構里,滿洲大員把持地方軍政大權,是祖制。邁柱覺得,吳應棻一個漢臣,竟敢挑戰滿洲總督的權威,簡直是以下犯上。
他在給乾隆的奏折里抱怨,說吳應棻 “獨斷專行”,會 “引起湖北官場不安”。這話的潛臺詞是:漢臣要是騎到滿臣頭上,大清的祖制就亂了。
吳應棻的背后,雖然沒有明確的派系,但他代表的是雍正朝被壓抑的漢臣力量。他在奏折里直言不諱:“督臣在楚九年,巡撫七易其人,無人能相容者。臣一介孤蹤,何敢與之抗衡?但念堯舜在御,實無所庸瞻顧。” 這話,既點明了邁柱的霸道,又捧了乾隆一句,把自己塑造成 “不畏強權、為民請命” 的形象。
更妙的是,吳應棻還摸準了乾隆的心思。他知道乾隆打著改雍正朝的嚴苛政風的名義,其實是想換掉老人搞新班子,便說麻城冤案 “殘傷多命,貽害地方”,請求乾隆 “特簡大臣來楚審理”。
這一招,既把皮球踢給了乾隆,又逼著乾隆表態:到底是繼續縱容酷吏,還是平反冤案,彰顯新君氣象。
乾隆的治國水平我們不多討論,但搞起權力平衡絕對是一把好手。
他沒有直接派欽差,也沒有直接處分邁柱。而是走了一步 “折中棋”:將邁柱和吳應棻一起調回京城。
邁柱升任武英殿大學士,留在京城養老 —— 明升暗降,剝奪了他的地方實權;吳應棻改任兵部侍郎,離開了湖廣 —— 看似平調,實則打斷了他繼續在地方發難的勢頭。然后,派史貽直出任湖廣總督,審理麻城案。
這個史貽直,選得大有講究。他是雍正朝的老臣,進士出身,既有吏干之才,又和鄂爾泰是鄉試同榜。讓他審案,一來能查清真相,二來能保全邁柱和鄂爾泰的臉面 —— 畢竟是 “自己人”,不會把事情做絕。
果然,史貽直的結案報告,既平反了冤案,又給涉及到的滿臣留了余地。他判楊同范斬立決,高人杰流放,卻又說 “事在赦前,均應邀免”,讓邁柱等官員逃過了處分。
這場督撫之爭,最終以 “皆大歡喜” 的方式收場。可仔細想想,其實很諷刺。
乾隆看似一碗水端平,實則犧牲了公平。知縣湯應求的冤屈得以昭雪,可他的仕途也就此終結;高人杰雖然被流放,但比起那些被打死的百姓,懲罰實在太輕;邁柱雖然離開了湖廣,卻依然身居高位,安享晚年。
說到底,麻城冤案里的百姓、甚至湯應求這樣的官員,都只是滿漢權力博弈的棋子。乾隆關心的,從來不是冤案本身,不是所謂的 “寬仁” 或 “公正”,而是如何通過這場風波,削弱前朝老臣的勢力,平衡滿漢派系,最終把權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雍正朝的 “以滿治漢”,讓滿臣權力膨脹,滋生酷吏;乾隆朝的 “寬嚴相濟”,看似糾正了前朝的弊端,實則是換了一種方式,維護滿洲貴族的統治。
這場督撫互掐的鬧劇,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封建王朝權力游戲的本質:所有的正義與公平,在皇權面前,都可以被權衡,被妥協,被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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