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年豬這件事,在中國從來不稀奇。
一口鐵鍋支在院壩里,幾把凳子圍成一圈,鄰里聽到動靜,自然湊過來。有人按豬,有人遞刀,有人負責燒水,忙完了往凳子上一坐,熱氣騰騰地喝一碗湯,事就算辦成了。這樣的熱鬧,不需要通知,也不需要動員。人一多,事就成了。
正是這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農家事,在2026年開年,被一條短視頻推上了熱搜。重慶合川,一名叫“呆呆”的網友凌晨發視頻求助:父親年紀大了,怕按不住豬,想請人來幫忙,管一頓刨豬湯。沒有腳本,沒有濾鏡,卻號召力極強。幾天后,視頻點贊81萬、轉發53萬,數千人從四面八方趕到村里。
很多人第一反應是驚訝:不就殺個豬,怎么會來這么多人?
如果把它放回鄉土生活的語境里,這樣的反應并不陌生。在農村,殺年豬從來不是一家人的私事。誰家開鍋,左鄰右舍不用叫,自然會來搭把手。不止殺豬,蓋房、辦酒,鄰里來搭把手幾乎是默認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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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文化里,“幫忙”是一種需要衡量成本的行為,但在中國,它往往是一種下意識反應。可以說,“湊熱鬧”是中國人最熟悉的生活方式。村里誰家有事,不去才是“不懂事”,去了才叫撐住了場面。幫不幫忙,很多時候甚至不需要商量,看見了,就順手搭一把。這種習慣,來自長期的鄉土生活。人挨著人住,事擠著事來,個體很難獨自應付,久而久之,“人多才安心”“事要一起辦”成了根深蒂固的生活邏輯。熱鬧既是效率,也是安全感。所以,當呆呆說出“來幫我按豬吧”的那一刻,觸發的不是圍觀心理,而是中國人極其熟悉的一種情境——“該我上場撐場面了”。“中國式熱鬧”的底色,始終是人與人之間不摻假的溫度,那種還愿意為陌生人搭把手的熱情,是最打動人心的。
“中國式熱鬧”,從來都是靠“參與”撐起來的。
網友趕去現場,不是看熱鬧本身有多新鮮,而是因為這場熱鬧天然向所有人敞開:每個人都可以參與進來,按豬、洗菜、添柴,哪怕什么都不會,坐下來一起吃飯、聊天,也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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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設門檻、不分角色的開放性,正是“中國式熱鬧”最吸引人的地方。只是在今天的城市生活中,這樣的場景越來越少。門一關,各過各的日子,連“順手幫個忙”的機會都不多見。于是,當這種熟悉的畫面在網絡上突然出現,情緒被迅速點燃。人們開始討論“我們原來過年比這還熱鬧”“一年到頭就盼著過年”“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人氣了。”
確實,年還在過,假也還在放,但那種從臘月就開始醞釀的熱鬧感,卻越來越少見了。街上依舊張燈結彩,可鄰里之間少了串門;飯桌依舊豐盛,卻各吃各的;很多過去需要一群人一起完成的事,被簡化、被替代,也慢慢消失在日常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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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并不是突然沒了,而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拆散了。正因如此,一場殺年豬的熱鬧,才會讓這么多人停下腳步。人們趕去合川,并不只是為了湊一次熱鬧,更像是在找回一種久違的感覺:原來過年,是要靠“人擠人”來完成的。人們渴望的,不是儀式本身,而是那種“人氣旺、心里踏實”的感覺。
這場從院壩生長出來的熱鬧,也讓人重新思考:在新的生活形態下,“中國式熱鬧”要如何回歸?
要讓“中國式熱鬧”真正回來,首先得弄清楚,什么是最核心的?
人在場、在做、在其中,才會生出歸屬感和集體感。參與感是第一位的。無論是院壩里的殺年豬,還是街巷里的廟會社火,它們之所以讓人惦記,并不是因為場面多大,而是你能真正走進、融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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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視頻可以把人聚攏,卻留不住熱鬧。真正的回歸,需要把“參與”變成一種常態,重新創造“能一起做點什么”的機會。比如有節令的集市,有人情味的廟會,有能動手、能體驗的民俗活動,讓原本只存在于記憶里的年味,重新回到日常生活中。只要生活里還留得下這種空間,熱鬧就不會缺席。
當然,這種回歸并不是過去原樣照搬過來。今天的生活節奏、表達方式已然不同,熱鬧也需要找到新的生長方式。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讓它與當下的生活節奏和參與方式契合。熱鬧可以更輕,但人必須是主體;形式可以更新,但不能只剩表演。
更重要的,是讓熱鬧不只停留在個人的懷舊里。需要在更大范圍內引起共鳴,被社區、被地方文化、被更多人一起穩穩托住。
當參與成為常態,當公共空間重新被激活,“中國式熱鬧”才不只是曇花一現,而是能在現實生活中慢慢生長。
合川的這場殺年豬,或許只是一個起點。它提醒人們,年味從來沒有走遠,只是需要一個機會,把人重新叫到一起。畢竟,對中國人來說,最有力量的熱鬧,從來不是看見了什么,而是——“這事,我也能參與進來。”
作者:李丹迪
監制:杜娟 編輯:劉詩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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