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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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歲末,我突然懷念起10月,懷念10月里的浩蕩陽光,夜晚的蟲鳴,還有夜晚排隊飛過群山上空的鳥兒。這些事物都在連州。
今年10月,作為支教老師,我有幸在廣東北境的古城連州流連。在連州,我住15樓,陽臺朝西。陽臺正前方就是一塊一塊的稻田,稻田之后就是層層的青山。那是我從來沒有擁有過的好視野,只要抬起眼,隨時就能看到又遼闊又安寧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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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樓下的風景
我想到被貶連州的劉禹錫,他一開始以為自己去的是荒蠻之地,到了之后才發現這里是極好的地方。在此,他曾寫詩給一個人,說:“往年訪我到連州,無窮絕境終日游。”又寫給另外一個人,說:“剡中若問連州事,唯有千山畫不如。”
現在,我覺得自己、一個普通中學教師,正享受著一個唐朝刺史的待遇:每天,穿行在連州的田野和大街小巷,連州的最高峰巾峰山從各個方向俯視著我。推開任何一扇窗,我都能看到遠處的青山。在連州市中心,等待紅綠燈的30秒時間里,一群金腰燕抓緊時間在馬路中間盤旋,擦地而過,我很擔心它們的胸羽沾上了塵土。紅燈的最后7秒,一條小狗走著走著,居然臥在了斑馬線上,開始一絲不茍地搔癢。我緊緊盯著它,很為它的安全擔心。燈亮了,所有的車輛也都仿佛在擔心這條狗,慢慢啟動,小狗突然跳起,輕盈地走到了馬路邊上。燕子集體升高。我開著小電動車奔向連州圖書館。
我想,劉禹錫所說的“絕境”,應該跟我所見的類似,也曾經充滿了10月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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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州傍晚
二
一個朋友提醒我:連南有一個千年鳥道,北風刮起來的時候,在那里就有機會看到大群的鳥兒疾行遷徙——你一定要去看看啊。于是,我就順著她的指引,到了連南的板洞省級自然保護區。
保護區在山上,上去需經過寨崗小鎮。這是一個隱藏在深山里的瑤族小鎮。我跟朋友在寨崗停留,順道逛了寨崗的菜市場。在這里,我既看到了菜市場里都會有的肉、菜、水果,也看到一些有深山氣息的物品:大堆的灰黑色腌菜,大罐的酸菜,生草藥攤堆滿了新鮮草葉子和根莖。最里面的一個角落,一個瑤族女人在擺賣煙草,干燥金黃的煙草葉子一張張堆疊著,散發著渾厚而有點嗆人的氣息。聞到那個味道,我感覺時間仿佛在這個角落停滯了。
走出來,看到一位老人家坐在小凳上,守著一大口袋圓綠的果子。那果子大小類似小蘋果,是我從沒有見過的。我問老人,這是什么?他笑起來說:“山楂,這是山楂呀。”這個瑤族老人居然在說客家話,而這客家話的音調我如此熟悉。“這邊山里長的,要浸酒、煲水才好吃,”他舉起手指說,“四文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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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水果的老人
我心里一陣顫動。“四文”,發這兩個音時,他從舌尖發出“細”音,而后唇齒閉合,又急速張開,發出“門”音——他發音的方式、音調,甚至整個句子的尾音,都跟我家孩子父親一模一樣。
我在他面前蹲下來,一邊挑選那些渾身斑駁的青色果子,一邊用我半生不熟的客家話跟他交流。我渴望聽他說出更多。孩子父親去世已經4年了,他是粵西客家人。沒有想到,在廣東北境,這樣一個山巒重疊之處,我居然聽到了那熟稔的、仿佛一模一樣的客家方言。
老人家骨節嶙峋的手柔弱地搭在膝蓋上,笑著,樣子慈祥又謙卑。他發聲的氣息甚至都與孩子爸爸絕似。我盯著他,他在用故人的語言說話。
我買了一袋山楂。拿一個咬了一口,酸澀味直沖天靈蓋,澀極之后,甜潤的感覺涌上來。
我沒想到,我居然在這里跟故人相遇。我要看大群的候鳥遷徙,看鋪天蓋地的大鳥從我頭頂絕塵而去,但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大山深處的小鎮上,我居然遭遇了故人的語言。
“對哦,寨崗瑤族確實都說客家話哦。”保護區的廖科說。他翻著那些綠色的澀果子,說:“這些,我們這里確實也叫山楂,不過這是青皮山楂,這種山楂空口吃是不行的,太澀了,要炮制過才行。”
我查了一下,原來這種青色的山楂學名叫“臺灣林檎”,是薔薇科蘋果屬的常綠小喬木,中國南方山區的原生鄉土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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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買回家的青皮山楂
三
入夜,我走到保護區高處。山風呼嘯,從北方撲面而來。四周是高高低低的山影,頭頂極高處,有極遙遠的冰晶一樣的星星。站了一小會兒,就感覺寒意入骨。
在此地,兩道東西向的山嶺對峙,中間是一條狹長的山坳,這條山坳聯通了湖南和廣東,與湖南云冰山的南風坳一樣,處在“東亞—澳大利西亞”鳥類遷徙路線上。今年,保護區候鳥環志站的目標任務是“監測候鳥2000只”,我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基本完成任務了。
霧濃了。這樣的天氣,遷徙鳥類的導航系統受到干擾,容易低飛,它們看到燈光極容易落下來——今晚將會是一個忙碌的夜晚。
環志站剛打開兩盞雪亮的燈,高空中就迫不及待地傳來鷺的飛鳴。我抬起頭,有大鳥在霧中盤旋、飛鳴。“是草鷺叫。”護林員趙師傅非常篤定。他是瑤族里的“過山瑤”,在環志站歷練了兩年,已經是非常老練的熟手了。草鷺盤旋幾下,最終順利地躲開了環志站燈光的誘惑,叫聲越來越弱,終于消失。而這邊,雪亮的燈光里,一只鳥正迎面飛落下來,盤旋兩下,越來越低,還沒等我看清它的落處,另外一只也撲棱著,直直落在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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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鷺。新華社概念圖
頓時,幾位環志站工作人員忙碌了起來。
辦公室內,兩位廣東省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忙碌地工作著:拍照、定名、登記信息、收集羽毛,按照它們的體形、體重,小心細致地給跗跖扣上相應環志。廖科給我示范抓握中小型鳥類的手法:一只手食指和中指輕輕夾住鳥的頭頸部,另一只手輕輕夾住鳥的下肢,使其爪部沒有著力點。只見他輕柔地一捋,就把一只白喉斑秧雞倒著放進了稱重杯,小雞一動不動,簡直像被施了魔法。
紅翅鳳頭鵑在工作人員手間掙扎著,它羽冠蓬松,全然沒有了林間的瀟灑俊逸。兩只池鷺在待量的袋子里發出憤怒的咆哮。一只小小的矛斑蝗鶯試圖逃跑。來了一只虎紋伯勞,廖科反復叮囑:“小心點,小心點!伯勞太兇了!”一只疲憊的紅角鸮自己落在辦公室門口,它的眼睛溜圓,驚訝地久久地看著這一切。
午夜12時,廖科說,走,我們把這一批放飛。他帶著我們,在黑暗中仿佛走了許久,一直走到沒有燈光干擾的地方。他打開袋子,把小鳥輕輕托在手上,略微舉高,松開,等待,紅胸田雞猛地躍起,熟練地逃竄向一叢灌木。池鷺則略微有點笨拙、緊張,也倉皇地飛向了一棵高樹。
不知道為什么,看了廖科的這個舉動,我略微有些悲傷。這動作如此鄭重,仿佛一個儀式、一個祈禱。這些依賴基因記憶而匆匆前行的鳥兒,被這一片燈光誘惑,以至于長途旅行被打斷,不知道它們未來的旅程還能否順利。被打斷的它們還能再次起飛并安全降落到目標地嗎?
趙師傅說,小鳥很厲害的,他們曾經監測到一只草鷺,一個晚上就從這里飛到了柬埔寨!我反復核算速度和距離,不太相信草鷺能干出來這事——他有可能記錯了時間。但他仍舊堅信這場史詩級別的遷徙無誤,而這遷徙正在我頭頂發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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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冬候鳥。新華社概念圖
四
鳥兒御風而行。這個夜晚,濃霧中傳來一陣又一陣邈遠蒼涼的鳴叫。這鳴叫讓我感覺到了一種急迫,一種非此不可的焦慮。這是候鳥的使命,也是它們的規律和本能。它們在這漫長的遷徙和停留中成長、繁衍、死去。被短暫羈留、扣上環志的那一只,是從5000萬只候鳥中被命運選中的那一只。借著這環志,人類有可能一窺它的命運。
候鳥必須遷徙。時間必須從這個時節進入下一個時節。劉禹錫也必須離開京城,向連州進發。我和你,和故人,和那個賣青山楂的老人,也必須都要在各自的軌道上前進。和那些鳥兒一樣,我們似乎對此也一無所知。只知道朝著某個方向飛。因為濃霧和大風而悲鳴,因為那一盞明亮而溫暖的燈,我們踉踉蹌蹌停下來。
凌晨,廖科說,霧濃了,你們下山吧。
于是,我們重新上車,告別了一屋子嘰嘰喳喳的羈旅客,在濃霧中盤旋,再盤旋,下降,再下降,回到沉睡中的寨崗小鎮,回到充滿煙火味的人間。
過了兩天,連州大降溫,學生們都穿上了大棉襖。我發信息問環志站的趙師傅:“今晚你們那里鳥況如何?”
他回復說:“風又大又冷,受不了。才兩只。遷徙的高峰過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狡黠地補充了一句:“好好備課,把我們忘了吧。”我似乎已經看到他皺著眼睛笑起來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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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風光
原標題:《又一年過去,時間朝著某個方向飛 | 趙艷華》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題圖來源:趙艷華 攝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除標注外均為作者拍攝
來源:作者:趙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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