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七年的秋,來得比往年都早。
太極宮的飛檐上,晨霜還未化盡,在初陽下泛著冷冽的光。
李淵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案頭堆積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西域焉耆國新貢的葡萄擺在玉盤里,紫瑩瑩的,還帶著霜氣。
朝會剛散,他獨獨留下次子李世民,商議河東道剿匪事宜。
秦王侃侃而談,聲音沉穩有力,每一條策略都切中要害。
李淵聽著,心頭那點煩悶竟消散了些,目光落在葡萄上。
“這葡萄甜得很,你嘗嘗。”
他說著,隨手從盤中捻起三顆,遞了過去。
李世民躬身接過,動作自然得像接過一碗尋常的茶。
殿門外,一道身影驟然僵住。
太子李建成捧著要呈的奏本,正走到門檻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見父親臉上的笑意,看見二弟從容的姿態。
更看見那三顆紫得發亮的葡萄,在李世民掌心微微滾動。
李建成的腳步釘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又一點點青上來。
他悄然退后,轉身離去時,袍袖下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三顆葡萄。
只是三顆葡萄罷了。
可在這太極宮里,哪有什么東西,僅僅是它本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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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淵確實老了。
他自己能感覺到,那種衰老不是突然降臨的,而是一寸寸、一絲絲地沁入骨髓。
五更天起身時,膝蓋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生銹的機括。
批閱奏章不過一個時辰,眼睛便酸澀發花,非得閉目養神片刻不可。
最要命的是記性。
昨日中書省呈報的某州刺史名字,今晨竟想不起全稱,只記得姓王。
這讓他感到恐慌,一種深植于權力者心底的、對失控的恐慌。
所以當李世民條理清晰地分析完河東匪患時,李淵心頭涌起復雜的慰藉。
這個兒子,太能干了。
自晉陽起兵以來,平西秦、滅劉武周、擒竇建德、破王世充……
幾乎大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來的。
朝中武將,十之六七出自秦王府;天下百姓,皆知秦王威名。
有時候李淵甚至會恍惚——
這大唐,究竟是他李淵的,還是他李世民的?
“父皇,兒臣以為,當派右武衛將軍張瑾領兵三千,自潞州南下……”
李世民的聲音將李淵從思緒中拉回。
他穿著尋常的紫色圓領袍,腰間只佩了一塊青玉,形容清瘦,眼神卻亮得灼人。
這是竇氏的兒子。
李淵忽然想起亡妻,心頭一軟。
竇氏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個次子,說他“性剛易折,望陛下多護持”。
“世民啊,”李淵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有些疲乏,“這些細節,你與兵部商議便是。”
他目光掃過案頭,看見那盤葡萄。
焉耆使臣昨日才獻上,說是西域最新培育的品種,名喚“紫玉珠”。
一路用冰鎮著,快馬加鞭送入長安,統共也就得了三籃。
一籃獻于太廟,一籃分賜重臣,剩下這籃,李淵留在了自己案頭。
葡萄粒粒飽滿,皮薄得能看見里面晶瑩的果肉。
他忽然想給這個兒子一點什么。
不是軍權,不是封賞,那些給得太多了,反而讓人不安。
就一點甜頭吧。
李淵伸出手,從盤中最飽滿的那一串上,摘了三顆。
他說得隨意,就像尋常人家父親給兒子遞個果子。
李世民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雙手捧接。
“謝父皇賞賜。”
他的掌心溫熱,三顆冰涼的葡萄落在上面,沁出細小的水珠。
李淵擺擺手:“去吧,河東的事,就按你說的辦。”
“兒臣告退。”
李世民退出殿外,步伐穩健,那三顆葡萄被他小心地攏在袖中。
殿門緩緩合上。
李淵重新拿起奏章,看了兩行,又放下。
他喚來老宮人程玉蓮:“剩下的葡萄,給各宮分一分吧。”
程玉蓮應諾,端起玉盤,腳步輕緩地退下。
她走出大殿時,眼角余光瞥見回廊拐角處,一片杏黃色的衣角一閃而過。
那是太子服色。
程玉蓮垂下眼,只當沒看見。
在宮里活了五十年,她太知道什么該看,什么不該看。
只是心頭那點疑惑,像蛛絲般輕輕撓了一下——
太子方才,是不是在殿外站了許久?
02
東宮,顯德殿。
李建成揮退所有宮人,連最貼身的太監都被趕了出去。
殿門緊閉,窗牖合攏,只有幾縷秋陽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割出細長的光帶。
他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按在膝蓋上。
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盧先生,”他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磨砂,“你看見了么?”
屏風后轉出一人,青衫綸巾,面容清癯,正是東宮首席謀士盧英銳。
“殿下是指?”
“葡萄。”李建成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三顆葡萄。”
盧英銳沉默片刻,緩緩走到李建成對面坐下。
他當然看見了。
半個時辰前,太子從太極宮回來,臉色白中透青,一路上一言不發。
進殿后第一件事,就是砸碎了一個邢窯白瓷瓶。
那是他平日最喜愛的物件。
“臣看見了。”盧英銳說,“陛下賜秦王三顆西域貢葡,殿下在殿外駐足片刻,隨后便回了東宮。”
他說得平靜,卻字字如針。
李建成忽然笑了,笑聲里滿是凄愴:“先生說得輕巧。駐足片刻?我是險些站不穩啊。”
他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杏黃色的太子常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這兩年,他瘦了許多。
“朝會上,父皇讓我談河北水患的治理,”李建成語速越來越快,“我說了三條:開倉放糧、減免賦稅、征發民夫修堤。父皇聽罷,只點了點頭,未置一詞。”
他停下腳步,轉頭盯著盧英銳:“然后呢?然后他單獨留下世民,商議河東剿匪!”
“剿匪是軍務,”盧英銳平靜道,“殿下主理民政,各司其職。”
“各司其職?”李建成聲音陡然拔高,“先生真這么想?那為何兵部的折子,十本有八本先送秦王府?為何十六衛大將軍,見了我只是拱手,見了世民卻行軍禮?”
他越說越激動,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今日朝會,我奏請增加東宮衛率,父皇說‘再議’。可上月世民奏請擴編天策府,父皇當場就準了!”
盧英銳靜靜聽著,等太子發泄完,才緩緩開口:“所以,三顆葡萄讓殿下不安了。”
“那不是葡萄,”李建成慘然道,“那是父皇的心。”
他走回榻邊,重重坐下,雙手捂住臉。
良久,一聲長嘆從指縫中漏出來:“盧先生,從今天起,我這條命怕是保不住了。”
殿內驟然寂靜。
秋陽偏移,光帶挪到了李建成腳邊,照亮他錦靴上繡的金蟒。
那蟒只有四爪,離五爪金龍,差著一步。
可這一步,如今看來,竟似天塹。
盧英銳拿起案上的茶壺,斟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推到李建成面前。
“殿下,”他說,“陛下今年六十有三了。”
李建成抬起頭,眼眶微紅:“那又如何?”
“人老了,會怕。”盧英銳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怕權勢旁落,怕身后無名,更怕……兒子太能干。”
李建成怔住。
“秦王功高震主,天下皆知。”盧英銳繼續道,“陛下賜葡萄,看似親厚,實則是賞小物而避大權。這三顆葡萄,或許不是偏愛,而是……”
他頓了頓,吐出四個字:“畫地為牢。”
李建成眼神閃爍:“先生的意思是,父皇也在忌憚世民?”
“功高蓋主者,古來有幾個善終?”盧英銳反問,“陛下是開國之君,豈會不知這個道理?”
“那為何還……”
“因為需要。”盧英銳打斷他,“天下未定,四夷未服,需要秦王這柄利劍。可劍太利,會傷主。陛下如今,是在兩難之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外面庭院里,幾株梧桐開始落葉,黃葉鋪了一地。
“殿下,”盧英銳背對著太子,聲音飄過來,“您錯就錯在,只把自己當成秦王的對手。”
李建成皺眉:“此話怎講?”
盧英銳轉身,目光如炬:“您的對手,從來不只是秦王。更是陛下心里的那桿秤——一頭是父子情、江山需,一頭是君臣分、身后安。”
他走回案前,俯身,雙手撐在案沿:“三顆葡萄,若真如殿下所想,是易儲信號,那反倒簡單了。”
李建成喉結滾動:“那它是什么?”
“試探。”盧英銳一字一頓,“試探秦王的反應,試探朝臣的風向,也試探……殿下您的定力。”
他直起身,撣了撣衣袖:“今日殿下若沉不住氣,明日長安城就會流傳‘太子失儀于太極宮外’的故事。故事傳進陛下耳中,會變成什么?”
李建成冷汗涔涔而下。
“會變成,”盧英銳替他答了,“太子心胸狹隘,不堪大任。”
殿內又陷入沉默。
良久,李建成啞聲問:“那我現在……該當如何?”
盧英銳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杯涼茶,慢慢飲盡。
然后才說:“等。”
“等?”
“等秦王犯錯,等陛下生疑,等時勢變化。”盧英銳放下茶杯,“但等不是干等。我們要讓該來的,來得快些。”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就從這三顆葡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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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色漫上來時,東宮點起了燈。
顯德殿側室,盧英銳面前鋪開一張素箋,他提筆蘸墨,卻遲遲未落。
李建成坐在他對面,已經恢復了平靜。
至少表面如此。
“先生方才說,要從葡萄開始,”太子手指輕叩案幾,“具體如何行事?”
盧英銳放下筆,從袖中取出一卷簿冊。
“這是臣讓尚食局內應抄錄的貢品清單。”他翻開其中一頁,指向某行,“焉耆貢葡,總數三籃,每籃約五斤。太廟祭用一籃,賞重臣一籃,剩下一籃入御前。”
李建成湊近細看:“所以世民那三顆,來自御前那一籃?”
“正是。”盧英銳道,“而且據內應說,陛下賜葡萄后,將剩余的分賜后宮,但每宮只得一小串,最多的不過七八顆。”
他抬眼看向太子:“殿下可明白其中意味?”
李建成沉吟:“父皇將大半籃留在身邊,卻只賜世民三顆……”
“不是賜得少,是賜得巧。”盧英銳截口道,“三這個數,大有講究。”
“哦?”
“三元及第,是為三;天地人三才,是為三;日月星三光,是為三。”盧英銳語速平緩,卻字字驚心,“在道家,三生萬物;在佛家,佛法僧三寶。而在帝王家——”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天子、儲君、賢王,亦可為三。”
李建成臉色一白。
盧英銳卻話鋒一轉:“當然,這些都是臣的揣測。陛下或許只是隨手一摘,并無深意。”
“父皇從不‘隨手’。”李建成咬牙道,“他做的每件事,說的每句話,都經過掂量。”
“那便是了。”盧英銳點頭,“所以我們要讓這三顆葡萄,長出刺來。”
他重新提起筆,在素箋上寫下兩個字:貢、私。
“貢品乃御用之物,私相授受是為不敬。”盧英銳說,“但陛下親賜,自然無妨。可若是……賜的不僅是葡萄呢?”
李建成瞇起眼:“先生的意思是?”
“焉耆使臣獻貢時,曾言此葡萄乃西域靈種,三年才得一熟,有延年益壽之效。”盧英銳緩緩道,“若是有人夸大其辭,說此物能祛病強身,甚至……能續命呢?”
殿內燭火一跳。
李建成呼吸急促起來:“父皇最惡巫蠱長生之說!”
“所以,”盧英銳放下筆,“若是秦王得了葡萄,不僅自己享用,還轉贈他人,更傳言此物有奇效,甚至私底下收購、囤積……”
他沒有說下去。
但李建成已經懂了。
“可世民不傻,”太子皺眉,“他怎會做這種事?”
“他自然不會。”盧英銳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但旁人可以做,做了,把線索引向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濃重,東宮各處燈籠次第亮起,像一雙雙窺伺的眼。
“尚食局有我們的人,秦王府未必沒有。”盧英銳背對著太子,“讓幾串‘多余’的葡萄流入秦王府庫房,不難。再讓幾個‘偶然’知曉此事的商人,傳出秦王重金求購貢葡的消息,也不難。”
他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最難的是時機——要在陛下對秦王心生疑慮時,讓這件事恰到好處地曝出來。”
李建成沉默良久。
“先生,”他忽然問,“你覺得父皇現在,信我還是信世民?”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貢品清單,指尖摩挲著紙頁邊緣。
“陛下信誰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陛下信自己。”
“信自己?”
“信自己能掌控兩個兒子,信自己能平衡朝局,信自己能在生前身后,都做這大唐唯一的主人。”盧英銳抬眼,目光深不見底,“所以任何可能打破平衡的人或事,都會讓他不安。”
他輕輕放下清單:“秦王讓陛下不安,殿下您……也讓陛下不安。”
李建成苦笑:“那我該如何?”
“讓陛下覺得,您比秦王……更安全。”盧英銳一字一頓,“至少在陛下看來,更安全。”
“具體怎么做?”
“首先,殿下要‘病’一場。”盧英銳說,“病得恰到好處,讓陛下心生憐惜,也讓朝臣看見太子的‘弱’。”
“示弱?”
“示弱不是真弱。”盧英銳搖頭,“是告訴陛下:您需要他,倚仗他,離不開他。而秦王……看起來什么都不需要。”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少,不需要父親。”
李建成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幼時父親教他騎馬,他摔下來,父親親自把他抱起來。
想起起兵前夜,父親拍著他的肩說:“建成,李家以后要靠你了。”
想起母親去世時,父親摟著他們兄弟三人,哭得像個孩子。
那些溫情是什么時候消失的?
是從世民打下第一座城池開始?
還是從朝臣們開始稱呼“秦王”比“太子”更恭敬開始?
“我明白了。”李建成緩緩吐出一口氣,“可光是示弱不夠,還要……削強。”
盧英銳點頭:“所以葡萄的事,要辦。但不能我們親自辦。”
“誰合適?”
“胡爾嵐。”
李建成眉頭一皺:“她?一個女官……”
“正因為她是女官。”盧英銳道,“女人辦事,出了岔子,可以推說‘婦人短見’。況且胡爾嵐對殿下忠心,做事也細致。”
他走到門邊,喚來侍從:“請胡典記來一趟。”
侍從領命而去。
李建成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先生,若此事不成……”
“若不成,”盧英銳平靜道,“損失的不過是一個女官,幾串葡萄。但若成——”
他沒有說完。
但李建成聽懂了。
若成,世民就會背上“私吞貢品、妄求長生”的罪名。
在父皇心里埋下一根刺。
一根也許永遠拔不掉的刺。
04
胡爾嵐來得很快。
她今年二十六歲,在東宮任典記女官已五年,掌管文書檔案,心思縝密。
更重要的是,她是李建成寵妾的堂妹,這層關系讓她成了“自己人”。
進屋時,她先向太子行禮,又對盧英銳微微頷首。
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典記坐。”李建成指了指下首的繡墩。
胡爾嵐謝過,側身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這是宮里女官標準的坐姿,她做得分毫不差。
“今日請你來,是有一事相托。”李建成開門見山,但語氣溫和。
“殿下吩咐便是。”
盧英銳接過話頭:“典記可知西域貢葡之事?”
胡爾嵐點頭:“尚食局昨日分發貢品,各宮都得了些。東宮分得兩串,已按例入庫。”
“陛下御前那籃,是如何處置的?”盧英銳問。
胡爾嵐略一思索:“賜秦王三顆,余下的分賜后宮。貴妃得八顆,德妃七顆,賢妃六顆,其余嬪妃各三到五顆不等。”
她記得分毫不差。
盧英銳與李建成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贊許。
“典記好記性。”盧英銳贊了一句,話鋒一轉,“那典記可知道,如今長安城里,這葡萄值多少錢?”
胡爾嵐愣了愣:“貢品無價,但若說黑市……聽聞有西域商人私下販賣,一顆抵得上十兩金。”
“十兩金。”盧英銳重復這個數字,“若有人大量囤積,會如何?”
“那定是富可敵國之人。”胡爾嵐答,隨即意識到什么,臉色微變,“先生的意思是……”
盧英銳不答,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囊,推到胡爾嵐面前。
“打開看看。”
胡爾嵐解開錦囊,里面是一張疊得方正的字條。
她展開,就著燭光細看,越看臉色越白。
字條上寫著一份“交易記錄”:某年某月某日,秦王府采買管事,從西域商人處購得“紫玉珠”葡萄三十斤,耗金三百兩。
墨跡尚新,但紙張做舊,像是保存了許久的樣子。
“這……這是偽造的?”胡爾嵐聲音發緊。
“是真的。”盧英銳面不改色,“秦王府確實買過葡萄,不過買的是長安西市常見的馬奶葡萄,一斤不過百文錢。這份記錄,只是把品類改成了‘紫玉珠’,把斤兩改成了三十斤。”
他頓了頓:“典記覺得,若是這份記錄流出去,旁人會怎么想?”
胡爾嵐手心滲出冷汗。
她會怎么想?
她會想:秦王私購貢品,且數量如此巨大,意欲何為?
若是再有人“無意間”透露,說此葡萄有延年益壽之效……
那秦王的動機,就值得深究了。
“殿下,”胡爾嵐抬起頭,看向李建成,“您要奴婢做什么?”
李建成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爾嵐,你在東宮五年,覺得孤待你如何?”
胡爾嵐立刻起身,跪伏在地:“殿下恩重,奴婢萬死難報。”
“起來說話。”李建成虛扶一下,“孤不要你萬死,只要你辦好一件事。”
胡爾嵐站起身,垂手恭立。
“這份記錄,要讓它‘自然’地出現。”李建成緩緩道,“不能是從東宮流出去的,要是從尚食局,或者某個西域商人的賬本里‘偶然’發現的。”
胡爾嵐立刻明白:“奴婢認識尚食局一個掌膳太監,名叫劉寶,貪財好賭,或許可以……”
“不能用脅迫。”盧英銳打斷她,“要用恩惠。讓他覺得,做這件事對他有利無害。”
“奴婢明白。”胡爾嵐點頭,“劉寶有個侄子在禁軍當差,一直想調去油水厚的衙門。若是殿下能幫忙說句話……”
李建成看向盧英銳。
盧英銳微微頷首。
“可以。”李建成應允,“事成之后,孤保他侄子去右驍衛。”
右驍衛負責宮城外圍戍衛,雖不是最核心的,但油水確實豐厚。
胡爾嵐心中一凜——太子這是下了本錢。
“還有,”盧英銳補充道,“要留意秦王府的反應。他們得了葡萄,定會有所動作。”
“秦王會吃嗎?”胡爾嵐忽然問。
這個問題讓李建成和盧英銳都怔了怔。
“若是尋常賞賜,他或許會與府中謀士分食。”盧英銳沉吟,“但若他足夠警覺,可能會原封不動地供起來,以示對陛下的尊敬。”
“那我們就幫他‘吃’。”李建成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讓那三顆葡萄,變成三十串,三百串。讓所有人都以為,秦王得了父皇厚賜,卻不知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胡爾嵐低頭:“奴婢會安排。”
“小心些。”李建成叮囑,“秦王府有個女謀士叫張楚婷,專司情報,手段了得。”
“奴婢聽說過她。”胡爾嵐道,“據說原是江湖藝人,擅口技、易容,秦王平定洛陽時投效的。”
盧英銳瞇起眼:“此女不可小覷。你行事時,盡量繞過秦王府的眼線。”
“是。”
胡爾嵐告退后,殿內又只剩下兩人。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
李建成忽然問:“先生覺得,胡爾嵐可靠嗎?”
“可靠。”盧英銳答得肯定,“她堂姐的性命前程,都系在殿下身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她不知道全盤計劃。就算出了岔子,也牽連不到殿下。”
李建成點點頭,心頭卻莫名有些不安。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遠處,秦王府的方向燈火通明。
那里住著他的二弟,那個戰無不勝的秦王。
他們曾一起在晉陽讀書,一起在太原習武,一起跟著父親起兵。
是什么時候開始,兄弟之間只剩下猜忌和算計了?
李建成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了頭了。
就像這滿地的落葉,離了枝頭,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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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秦王府,文學館。
李世民將三顆葡萄放在玉碟中,推到案幾中央。
葡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紫光,像三顆上好的瑪瑙。
圍坐的五六人,都是他的心腹謀士。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敬德,還有坐在最末位的張楚婷。
“陛下今日所賜,”李世民開口,聲音平靜,“諸位都看看吧。”
房玄齡拈起一顆,對著燭光仔細端詳。
“皮薄肉厚,籽小而少,確實是西域佳品。”他放下葡萄,看向李世民,“殿下,陛下賜果時,可還說了什么?”
“只說‘這葡萄甜得很,你嘗嘗’。”李世民答。
杜如晦皺眉:“單獨留殿下商議河東軍務,卻只賜三顆葡萄……陛下這是何意?”
“或許是年紀大了,念及父子親情。”長孫無忌揣測道,“畢竟殿下常年征戰在外,與陛下聚少離多。”
尉遲敬德粗聲道:“管他什么意思,賞了就吃!末將這就讓人洗了,給殿下解渴!”
說著就要伸手去拿。
“且慢。”
一直沉默的張楚婷忽然開口。
她今年二十七八歲,相貌平平,但一雙眼睛格外清亮,看人時仿佛能洞穿肺腑。
“張先生有何高見?”李世民看向她。
張楚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殿下回府路上,可遇見什么人?”
李世民回想:“出宮時遇見太子,他臉色似乎不大好,匆匆打了個招呼便走了。”
“在何處遇見的?”
“承天門附近。”
張楚婷眼神一凝:“承天門離東宮不遠,太子若是回宮,該走玄武門。繞道承天門……怕是剛從太極宮那邊過來。”
房玄齡立刻明白了:“太子看見陛下賜葡萄了?”
“多半是。”張楚婷點頭,“而且不是正巧看見,是‘特意’看見。”
殿內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尉遲敬德拍案:“看見就看見!陛下賞兒子幾顆果子,還要避著人不成?”
“若是尋常果子,自然不必。”張楚婷緩緩道,“但這是西域貢品,且是所剩無幾的貢品。陛下自己留了大半籃,卻只賜殿下三顆——在太子眼里,這或許不是賞賜,是信號。”
“什么信號?”尉遲敬德瞪眼。
“易儲的信號。”杜如晦替她答了,臉色沉下來。
李世民擺擺手:“不至于。父皇若真有此意,不會用這般兒戲的方式。”
“正因為兒戲,才更可怕。”張楚婷說,“陛下若是鄭重其事地賞賜,那叫恩寵。隨手一給,反倒像是……理所當然。”
她頓了頓,吐出四個字:“像給自家人。”
殿內鴉雀無聲。
李世民手指輕輕叩著案幾,陷入沉思。
良久,他問:“依諸位看,我當如何處置這三顆葡萄?”
“供起來。”房玄齡率先道,“以示對陛下恩賜的珍重。”
“不妥。”杜如晦搖頭,“供起來顯得刻意,反倒落人口實。不如……吃了?”
“吃了更不妥。”長孫無忌苦笑,“若是太子那邊傳出‘秦王迫不及待享用貢品’的流言,如何是好?”
眾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李世民看向張楚婷:“張先生覺得呢?”
張楚婷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涌進來,帶著前院丹桂的香氣。
“殿下,”她背對著眾人,聲音很輕,“葡萄在焉耆使臣口中,有何功效?”
李世民回憶:“說是三年一熟,滋補養身,或許有延年之效。”
“延年……”張楚婷重復這個詞,轉身時,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殿下,東宮那邊,或許已經在做文章了。”
“什么文章?”
“將這三顆葡萄,變成三十顆、三百顆的文章。”張楚婷走回座位,“將‘陛下隨手賞賜’,變成‘秦王私藏貢品、妄求長生’的文章。”
尉遲敬德大怒:“他們敢?!”
“他們當然敢。”張楚婷平靜道,“而且已經開始做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推到案幾中央。
眾人湊近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東宮胡典記,今夜密會尚食局劉寶。
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就。
“這是我安排在尚食局附近的眼線,半個時辰前送來的。”張楚婷說,“劉寶是掌膳太監,專管貢品入庫。胡爾嵐此時找他,所為何事,不言而喻。”
李世民臉色沉了下來。
“殿下,”房玄齡肅容道,“若真如張先生所料,東宮欲借葡萄生事,我們需早做應對。”
“如何應對?”李世民問。
杜如晦沉吟:“將計就計。”
“詳細說說。”
“東宮想讓我們‘私藏貢品’,我們就讓他們‘誣陷親王’。”杜如晦眼中閃過精光,“讓他們把偽造的證據做實,然后再當眾揭穿——讓陛下看看,太子為了構陷兄弟,能做到什么地步。”
長孫無忌皺眉:“風險太大。若是陛下信了東宮……”
“所以要留后手。”張楚婷接過話頭,“劉寶那邊,我可以安排人盯著。他收了什么,說了什么,見了誰,都會記錄下來。”
她看向李世民:“殿下,此事交給屬下辦吧。”
李世民沒有立刻答應。
他拈起一顆葡萄,放在掌心細細端詳。
葡萄冰涼,表皮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在燭光下像撒了銀粉。
這是父親給的。
父親今年六十三了,頭發白了大半,批奏章時要戴老花鏡。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射箭,他拉不開弓,父親握著他的手,幫他把弓弦拉開。
“世民,手要穩,眼要準。”
父親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繭。
那時候,大哥就站在旁邊看著,眼神里滿是羨慕。
是什么時候開始,父親的手不再握他的手了?
是什么時候開始,大哥的眼神從羨慕變成嫉妒了?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了,跟隨他的這些人,都會萬劫不復。
退了,這大唐的江山,或許真會落到一個容不下兄弟的人手里。
“張先生,”他終于開口,“此事由你全權負責。”
“但要記住,”李世民看著她,目光如炬,“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傷人。劉寶也罷,胡爾嵐也罷,都是棋子。”
張楚婷怔了怔,點頭應下。
“至于這三顆葡萄……”李世民頓了頓,忽然笑了,“敬德,去取酒來。”
尉遲敬德一愣:“殿下要飲酒?”
“不止飲酒,還要吃葡萄。”李世民將三顆葡萄放進玉碗中,親手倒入琥珀色的葡萄酒。
葡萄在酒液中沉浮,紫色暈開,染得酒色愈發深濃。
“諸位,”他端起碗,“父皇賜我葡萄,是父子情。我與諸位分食,是君臣義。今夜我們便以這葡萄佐酒,敬父子,敬君臣,也敬——”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敬這來之不易的太平。”
眾人齊齊舉杯。
酒液入喉,酸甜交織。
葡萄在齒間碎裂,汁水迸濺,帶著西域陽光的味道。
張楚婷飲盡杯中酒,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扇窗。
窗外,夜色如墨。
她知道,風暴就要來了。
而這杯中的葡萄滋味,或許是他們最后能嘗到的、單純的甜了。
06
劉寶在尚食局后巷的宅子里,等得心焦。
他是掌膳太監,正六品的職銜,在宮里不算大,但油水足。
尤其管著貢品入庫這一塊,西域的葡萄、嶺南的荔枝、江南的枇杷,都要經他的手。
指縫里漏一點,就夠尋常人家吃用一年。
可他貪心,總嫌不夠。
賭錢輸了想翻本,養外宅要花銷,侄子前程要打點……
處處都要錢。
所以當胡爾嵐找上門時,他只猶豫了片刻,便應下了。
“事成之后,太子保你侄子去右驍衛。”胡爾嵐當時說,“此外,還有這個。”
她推過來一個錦盒,打開,里面是十錠金元寶,每錠十兩。
劉寶眼睛都直了。
“這只是定金。”胡爾嵐合上錦盒,“等事情辦妥,還有十錠。”
一百兩黃金,夠他賭三年,養十個外宅。
況且還有侄子的前程。
右驍衛啊,那可是肥差。
“典記放心,”劉寶拍著胸脯,“不就是改幾筆賬目么?容易得很!”
胡爾嵐卻搖頭:“不止改賬目。”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串葡萄。
但不是西域貢葡,而是長安西市常見的馬奶葡萄,只是品相極好,紫得發黑。
“這是……”劉寶不解。
“把這些葡萄,混進秦王府的采買單里。”胡爾嵐說,“時間就寫……武德六年九月。品類寫成‘紫玉珠’,斤兩寫成三十斤。”
劉寶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可是偽造貢品交易記錄,要殺頭的!”
“所以才是‘混進去’。”胡爾嵐盯著他,“要做得像是當年記賬時筆誤,如今才偶然發現。明白么?”
劉寶冷汗涔涔:“可秦王府那邊若查起來……”
“他們查不到。”胡爾嵐語氣篤定,“武德六年九月,秦王正在洛陽整頓軍務,秦王府采買都由副管事王貴經手。而王貴……”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冷笑:“去年已經病故了。”
死無對證。
劉寶心頭一松,但隨即又提起來:“可尚食局的賬目,不止我一人經手……”
“所以要在舊賬里改。”胡爾嵐道,“三年前的老賬本,早就封存了,除非特旨調閱,否則無人會看。你只需在歸檔前,把那一頁換掉。”
她將布包往前推了推:“葡萄我處理過,用西域帶來的秘藥泡過三日,色澤、氣味都與‘紫玉珠’無異。就算有人驗,也驗不出真假。”
劉寶盯著那幾串葡萄,喉結滾動。
干了,富貴險中求。
不干……胡爾嵐能找上他,就能找別人。
到時候,他不僅拿不到金子,還可能被滅口。
“小的……明白了。”劉寶咬牙,伸手接過布包。
胡爾嵐笑了,笑容溫婉,眼里卻沒什么溫度:“劉公公是聰明人。三日后,我來取改好的賬頁。”
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此事若漏了風聲……”
“小的明白!”劉寶連忙道,“出了這道門,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爾嵐點點頭,推門離去。
劉寶癱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打開布包,拈起一顆葡萄對著燭光看。
確實像。
紫得發亮,表皮有層白霜,聞起來有股特殊的甜香。
他忍不住剝了一顆放進嘴里。
甜,甜得發膩,還帶著點藥草的苦味。
“呸!”他吐出來,心頭莫名有些不安。
但想到那一百兩黃金,想到侄子的前程,那點不安又壓了下去。
他收起葡萄,吹熄蠟燭,準備歇息。
卻不知道,房梁上,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張楚婷像只壁虎般貼在梁上,屏息凝神。
她看著劉寶藏好葡萄,看著他在屋里踱步,看著他終于吹燈上床。
又等了一炷香時間,確認劉寶睡熟,她才悄無聲息地滑下來。
走到床邊,她輕輕掀開劉寶的枕頭。
下面壓著那個布包。
張楚婷解開布包,取出一串葡萄,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灑在上面。
粉末遇水即化,無色無味。
這是秦王府特制的追蹤藥,用特殊藥水一洗,就會顯出熒光。
做好標記,她把葡萄原樣包好,塞回枕頭下。
又走到書案前,翻找賬目。
很快,她找到了武德六年的賬冊。
九月那一頁,記載著各府采買明細。
秦王府名下,果然有“馬奶葡萄二十斤”的記錄,經手人王貴。
張楚婷掏出炭筆和紙,快速臨摹了那一頁的格式、字跡。
她要偽造一份“正確”的賬頁,以備不時之需。
做完這些,她將一切恢復原狀,閃身出了屋子。
夜色正濃。
張楚婷繞到后巷,那里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簾掀開,房玄齡的臉露出來:“如何?”
“如我們所料。”張楚婷鉆進馬車,“東宮果然要從貢品賬目下手。”
她把所見所聞詳細說了一遍。
房玄齡聽罷,沉吟道:“胡爾嵐倒是個細致人,連王貴已死都算進去了。”
“所以她更危險。”張楚婷說,“我們何時收網?”
“不急。”房玄齡搖頭,“等他們把證據做實,等太子以為勝券在握時,再出手。”
他頓了頓,又道:“殿下說了,盡量不傷人。”
張楚婷點點頭,忽然想起什么:“劉寶吃的葡萄,似乎有問題。”
“什么問題?”
“我聞到了藥味。”張楚婷皺眉,“不是追蹤藥,是另一種……像是曼陀羅花粉的味道。”
房玄齡臉色一變:“曼陀羅?那東西少量致幻,大量致命!”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東宮這是……要滅口?
“劉寶不能死。”房玄齡當即道,“他若死了,線索就斷了。”
“我明日派人盯著他。”張楚婷說,“若有異樣,立刻救人。”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車輪碾過石板,發出單調的聲響。
房玄齡忽然嘆道:“三顆葡萄,竟引出這么多事。”
張楚婷望向窗外,夜色如墨。
“先生,這從來就不只是葡萄的事。”她輕聲說,“這是那把椅子的事。”
那把椅子,叫龍椅。
坐上去的人,是天下之主。
而為了坐上它,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可以相殘。
三顆葡萄?
不過是掀開帷幕的那只手罷了。
真正的大戲,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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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玉蓮端著藥盅,走在太極宮的廊道上。
她是李淵身邊的老宮人,服侍了三十多年,從晉陽守府到長安皇宮,從未離開過。
今年五十三了,頭發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僂。
但步伐依舊穩健,手上的托盤端得平平穩穩,藥湯一滴不灑。
走到寢殿外,她停下腳步,輕聲喚:“陛下,該進藥了。”
里面傳來李淵疲倦的聲音:“進來吧。”
程玉蓮推門而入。
李淵靠在榻上,閉目養神,案頭還堆著沒批完的奏章。
燭光下,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兩頰有些凹陷。
“陛下,”程玉蓮將藥盅放在案上,試了試溫度,“溫度剛好,趁熱喝吧。”
李淵睜開眼,看了看那碗黑黢黢的藥湯,皺了皺眉。
“先放著吧。”
“御醫說了,這藥得按時喝。”程玉蓮溫聲勸道,“陛下這幾日夜里咳嗽,不喝藥怎么成?”
李淵嘆了口氣,端起藥盅,一飲而盡。
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眉頭擰得更緊了。
程玉蓮適時遞上一顆蜜餞。
李淵含在嘴里,甜味沖淡了苦,臉色稍霽。
“還是你貼心。”他看了程玉蓮一眼,“那些年輕宮人,就知道戰戰兢兢,連句話都不敢多說。”
程玉蓮笑了笑,沒接話。
她收拾了藥盅,卻沒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李淵察覺了:“有話要說?”
程玉蓮猶豫片刻,低聲道:“奴婢今日去尚食局取藥,聽見些……閑話。”
“什么閑話?”
“是關于西域貢葡的。”程玉蓮說,“尚食局的太監宮女在議論,說葡萄少了幾串,對不上賬。”
李淵眉頭一挑:“少了多少?”
“具體數目不清楚,但聽那意思,至少缺了十斤八斤的。”程玉蓮頓了頓,“還有人說,看見掌膳太監劉寶,私下里跟東宮的胡典記見面。”
她說到這里就打住了。
宮里規矩,不議論主子的事。
她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逾矩了。
李淵沉默良久,手指輕輕叩著榻沿。
“劉寶……”他念著這個名字,“是那個管貢品入庫的?”
“胡爾嵐呢?”
“東宮典記女官,太子寵妾的堂妹。”
李淵閉上眼,似乎在回憶什么。
程玉蓮靜靜站著,心里卻翻騰不息。
她想起很多年前,秦王李世民的生母竇皇后還在世時。
那時她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宮女,在竇皇后身邊伺候。
竇皇后溫婉賢淑,待下人極好,從不打罵。
有一次程玉蓮的父親病重,竇皇后知道后,特意請了太醫去診治,還賞了十兩銀子。
這份恩情,程玉蓮記了一輩子。
竇皇后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玉蓮,我走之后,世民還小,你替我……多看顧些。”
她當時哭著點頭。
后來竇皇后走了,李淵續娶,后宮新人換舊人。
程玉蓮謹守本分,從不摻和任何爭斗。
直到今天。
直到她聽見劉寶和胡爾嵐的密謀。
她不知道具體是什么陰謀,但她知道,一定和秦王有關。
和竇皇后的兒子有關。
所以她必須說。
哪怕冒著觸怒皇帝的風險。
“陛下,”程玉蓮忽然跪下了,“奴婢還有一事要稟。”
李淵睜開眼:“說。”
“奴婢……奴婢昨夜當值,路過尚食局后巷,看見劉寶鬼鬼祟祟地往家里搬東西。”程玉蓮咬了咬牙,“奴婢斗膽跟了一段,看見他搬的是……葡萄。”
“葡萄?”
“不是尋常葡萄,是紫得發黑的,像西域貢品。”程玉蓮說,“奴婢怕看錯了,今早特意去尚食局打聽,聽說貢葡確實少了一批。”
她抬起頭,眼中含淚:“陛下,奴婢不該多嘴,但、但宮里若有人私盜貢品,是重罪啊!”
李淵盯著她,目光銳利如刀。
程玉蓮伏在地上,背脊微微發抖。
良久,李淵才開口:“起來吧。”
程玉蓮顫巍巍站起身。
“這件事,”李淵緩緩道,“你不要再對任何人說。”
“劉寶那邊,朕會派人去查。”李淵頓了頓,“你今日說的話,朕記住了。”
程玉蓮心中一松,知道皇帝聽進去了。
她躬身退下,走到門口時,李淵忽然叫住她。
“玉蓮。”
“奴婢在。”
“你跟在朕身邊多少年了?”
“三十三年零七個月。”
“三十三年……”李淵喃喃,“那時朕還是太原留守,世民才十歲,建成十三歲。”
他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過歲月,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他們兄弟倆,小時候感情很好。”李淵說,“世民調皮,爬樹摘果子摔下來,建成背著他回家,膝蓋都磕破了。”
程玉蓮鼻子一酸:“是,奴婢記得。”
“怎么就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呢?”李淵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
程玉蓮不敢答。
李淵擺擺手:“去吧。”
程玉蓮退出寢殿,輕輕合上門。
廊道里夜風穿堂,吹得她打了個寒噤。
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心里默默祈禱。
祈禱皇帝能查明真相。
祈禱秦王能平安無事。
祈禱這大唐的江山,不要毀在兄弟鬩墻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后不久,李淵召來了禁軍統領。
“去查尚食局劉寶。”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查他家里藏了什么,查他和誰來往,查貢品賬目有沒有問題。”
“遵旨。”
禁軍統領退下后,李淵獨自坐在榻上,看著跳動的燭火。
他想起白天賜葡萄時,世民躬身接過的樣子。
那么恭謹,那么自然。
又想起前幾日,建成來請安時,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么惶恐,那么不安。
兩個兒子,都是他的骨血。
可如今,一個功高震主,一個如履薄冰。
而他這個父親,坐在龍椅上,竟不知道該信誰,該護誰。
“竇娘,”李淵低聲喚著亡妻的名字,“你若還在,該多好。”
至少,能告訴他該怎么做。
至少,能讓這個家,還有個家的樣子。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個燈花。
李淵看著那點火星,忽然想起民間有個說法:燈花爆,喜事到。
可在這深宮里,喜事?
只怕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
08
秦王府的庫房在西南角,是座不起眼的灰瓦房。
但里面別有洞天。
三層地窖,恒溫恒濕,存放著各地的特產、貢品、以及……一些不宜示人的東西。
張楚婷帶著兩個親信,在地窖最底層清點。
“葡萄在這里。”她指著一個樟木箱子。
箱子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串葡萄。
紫得發黑,表皮有白霜,和劉寶藏的那批一模一樣。
“都處理過了?”張楚婷問。
親信點頭:“按您的吩咐,用曼陀羅花粉浸泡過,劑量控制得很準,吃一顆會頭暈,吃三顆會幻視,吃五顆以上才會致命。”
張楚婷拈起一串,對著油燈細看。
葡萄在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甜香里混著一絲苦味。
“劉寶家里那批,也是這樣處理的?”她問。
“是,分量一樣。”親信答,“東宮的人很謹慎,每串葡萄只泡了三顆帶藥的,其余都是正常的。”
張楚婷冷笑:“這是為了控制效果。若是整串都有毒,劉寶一吃就死,反而會引人懷疑。只毒幾顆,讓他慢慢發作,看起來就像……急病。”
親信遲疑道:“先生,我們真要任由劉寶中毒?萬一救不及時……”
“他不會死。”張楚婷放下葡萄,“我派人日夜盯著,一有異樣就救。但必須讓他毒發,必須讓太醫查出曼陀羅。”
她轉過身,看向地窖深處。
那里還堆著幾十個箱子,都是各地送來的“禮物”。
“東宮想用貢品做文章,我們就幫他們把文章做足。”張楚婷緩緩道,“等劉寶毒發,等陛下派人來查,等他們‘發現’秦王府私藏貢品——”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我們再讓他們‘發現’,這些貢品,都是東宮栽贓的。”
親信不解:“可葡萄確實在我們庫里啊。”
“是在庫里,但不是我們買的。”張楚婷從懷中掏出一份賬冊副本,“你看,武德六年九月,秦王府采買的是馬奶葡萄二十斤,經手人王貴。而東宮偽造的賬目,寫的是‘紫玉珠三十斤’。”
她翻到另一頁:“但真正的‘紫玉珠’貢品,武德六年根本就沒進長安——那年焉耆國內亂,貢道斷絕,直到今年秋才恢復。”
親信恍然大悟:“所以東宮偽造的賬目,本身就漏洞百出!”
“沒錯。”張楚婷合上賬冊,“他們太急了,急著扳倒秦王,連基本的查證都沒做。”
她走出地窖,來到地面。
秋陽正好,庭院里銀杏葉金燦燦的,落了一地。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張楚婷說,“等劉寶毒發,等東宮發難,等陛下……徹底看清太子的心思。”
親信卻有些擔憂:“先生,陛下會信我們嗎?畢竟太子是儲君……”
“正因是儲君,才更容不得。”張楚婷望著遠處的宮墻,“陛下老了,最怕的是什么?是身后事。太子若為了儲位不擇手段,連兄弟都要構陷,那將來……會如何對待其他皇子?如何對待陛下留下的老臣?”
她收回目光,看向親信:“帝王之心,深如淵海。我們能做的,只是把真相擺到他面前。”
至于皇帝信不信,如何決斷,那就是天意了。
正說著,一個侍衛匆匆跑來。
“張先生,房先生請您過去,有急事!”
張楚婷心頭一凜,快步走向前院。
文學館內,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都在,臉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張楚婷問。
房玄齡遞過來一張紙條:“宮里剛傳出的消息——程玉蓮向陛下密報了劉寶私藏貢品之事。”
張楚婷一怔:“程玉蓮?她怎么會……”
“她是竇皇后舊人。”杜如晦解釋,“一直對秦王心存善意。這次恐怕是聽到了風聲,想幫我們。”
長孫無忌皺眉:“可這樣一來,打亂了我們的計劃。陛下若提前查劉寶,東宮那邊就會警覺。”
“未必是壞事。”張楚婷沉吟,“程玉蓮只說了劉寶私藏貢品,沒說東宮參與。陛下派人去查,最先查到的會是葡萄里的曼陀羅毒——而這毒,會指向誰?”
眾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
會指向給劉寶葡萄的人。
也就是東宮。
“所以我們得推一把。”房玄齡道,“讓查案的人,‘順理成章’地發現,毒葡萄的來歷。”
“如何推?”
房玄齡看向張楚婷:“這要看張先生的手段了。”
張楚婷思索片刻,眼中閃過精光:“劉寶家里那批葡萄,我已經做了標記。查案的人只要用特殊藥水一驗,就能看見熒光。而熒光的位置……”
她頓了頓:“在葡萄蒂上,我刻了一個極小的‘東’字。”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女人,心思太細了。
細得可怕。
“可若是東宮抵賴,說是我們栽贓呢?”長孫無忌問。
“抵賴不了。”張楚婷搖頭,“曼陀羅花粉的配方,各府都有差異。太醫署能驗出來源。而東宮用的曼陀羅,是去年太子妃頭痛,御醫特配的——這件事,太醫署有記錄。”
一環扣一環。
從葡萄到毒,從毒到配方,從配方到東宮。
這條鏈,東宮掙不脫。
“現在只差最后一環了。”杜如晦緩緩道,“等陛下召太子對質。”
“太子會來嗎?”
“會。”房玄齡篤定,“因為他以為,勝券在握。”
他走到窗邊,望向東宮方向:“劉寶中毒,秦王府私藏貢品,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足夠讓陛下震怒。太子定會趁機發難,奏請嚴懲秦王。”
“然后呢?”
“然后,”房玄齡轉過身,眼神深邃,“我們就把真正的賬目、真正的貢品記錄、真正的毒源,全都擺到陛下面前。”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讓陛下看看,他的太子,為了儲位,能做到什么地步。”
館內一片寂靜。
秋風穿堂而過,卷起幾片落葉。
張楚婷忽然想起竇皇后。
那個溫婉的女人,若知道自己的兩個兒子走到今天這一步,該有多傷心。
可她幫不了。
在這權力的漩渦里,沒有人能幫得了誰。
每個人都在掙扎,都在算計,都在為那個位置,賭上一切。
包括性命。
包括親情。
包括,人性里最后一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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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劉寶是第三天早晨倒下的。
當時他正在尚食局點卯,忽然一陣天旋地轉,撲通栽倒在地。
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睛翻白。
太監宮女亂作一團,七手八腳把他抬回住處,又慌忙去請太醫。
太醫來了,診脈、觀色、驗舌苔,眉頭越皺越緊。
“是中毒。”太醫斷定,“中的是曼陀羅。”
“曼陀羅?”尚食局總管太監驚道,“那東西宮里管得嚴,怎么會……”
太醫沒說話,目光在屋里掃視。
最后停在床頭那個咬了一半的柿餅上。
柿餅旁邊,還散落著幾顆葡萄籽。
太醫拈起一顆籽,放在鼻下聞了聞,臉色大變。
“葡萄有問題!”
消息很快傳到李淵耳中。
皇帝正在用早膳,聽完稟報,筷子啪地擱在桌上。
“劉寶中毒?曼陀羅?葡萄?”
他一連三問,每問一句,臉色就沉一分。
“查!”李淵起身,“給朕徹查!尚食局所有貢品,全部封存!劉寶接觸過的人,全部拘押!”
禁軍立刻出動。
不到一個時辰,尚食局被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賬目封存,所有太監宮女隔離審訊。
而在劉寶住處,禁軍搜出了那個布包。
里面還有三串葡萄,紫得發黑。
太醫當場檢驗,確認葡萄表皮浸過曼陀羅花粉。
劑量不大,但長期服用,必死無疑。
“陛下,”禁軍統領跪報,“葡萄上有特殊標記,用藥水一驗便知。”
“什么標記?”
“熒光粉,還有……一個‘東’字。”
李淵坐在龍椅上,手猛地握緊扶手。
東。
東宮?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
“傳太子。”
“傳秦王。”
“傳……所有知情者。”
他要親自審。
太極宮,兩儀殿。
這是李淵平日接見重臣的地方,今日卻氣氛肅殺。
李淵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
左側站著李世民,神色平靜,眼神卻銳利。
右側站著李建成,臉色蒼白,額頭有細汗。
殿中央跪著程玉蓮、胡爾嵐,還有剛被抬來的劉寶——他已經醒了,但虛弱得說不出話,只能趴在地上喘氣。
“劉寶,”李淵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葡萄哪來的?”
劉寶抖如篩糠,看向胡爾嵐。
胡爾嵐低著頭,肩膀微顫。
“說。”李淵只有一個字。
劉寶崩潰了:“是、是胡典記給的!她說……說讓小的改賬目,把秦王府采買馬奶葡萄的記錄,改成‘紫玉珠’……”
李建成臉色慘白。
李淵看向胡爾嵐:“你有何話說?”
胡爾嵐抬起頭,眼中含淚,卻強自鎮定:“奴婢冤枉。奴婢與劉寶確有往來,但只是尋常公務交接。至于葡萄……奴婢不知情。”
“不知情?”李淵冷笑,“那葡萄上的‘東’字,怎么解釋?”
胡爾嵐一怔:“什么‘東’字?”
禁軍統領呈上檢驗過的葡萄,用藥水一噴,蒂部果然顯出微弱的熒光,隱約是個“東”字。
胡爾嵐瞪大了眼:“這、這不是奴婢……”
“不是你,是誰?”李淵逼問,“難道這葡萄自己長了字?”
胡爾嵐咬緊嘴唇,忽然看向李世民:“是秦王!一定是秦王栽贓!”
李世民還沒說話,張楚婷從殿外走進來。
她手里捧著一摞賬冊。
“陛下,”她跪下行禮,“奴婢秦王府女謀士張楚婷,有證據呈上。”
李淵瞇起眼:“講。”
張楚婷翻開最上面一本賬冊:“這是尚食局武德六年的原始賬目。上面清楚記載,秦王府采買馬奶葡萄二十斤,經手人王貴。”
她又翻開第二本:“這是東宮偽造的賬頁,將‘馬奶葡萄’改為‘紫玉珠’,‘二十斤’改為‘三十斤’。”
兩相對比,筆跡、紙張、墨色都有細微差異。
偽造的痕跡,一目了然。
李建成渾身發抖。
張楚婷翻開第三本:“這是太醫署的記錄。武德六年,太子妃頭痛,御醫特配曼陀羅花粉安神,配方中有西域苦艾、天南星等七味藥。”
她舉起一顆葡萄:“而葡萄上的曼陀羅,經太醫署檢驗,配方與太子妃所用,一模一樣。”
殿內死寂。
李淵盯著那幾本賬冊,又看向那顆葡萄。
最后,目光落在李建成身上。
“建成,”他聲音疲憊,“你有什么話說?”
李建成撲通跪下,涕淚橫流:“父皇!兒臣冤枉!這、這都是下人自作主張,兒臣毫不知情啊!”
“不知情?”李淵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胡爾嵐是你東宮女官,劉寶是你收買的內應,曼陀羅是你東宮特配——你告訴朕,你不知情?”
他每說一句,李建成就抖一下。
“兒臣……兒臣……”李建成語無倫次,“兒臣只是、只是怕二弟功高震主,怕父皇被他蒙蔽,所以才、才想查清楚……”
“查清楚?”李淵笑了,笑聲里滿是悲涼,“用下毒來查?用偽造證據來查?用構陷親兄弟來查?”
他猛地提高聲音:“李建成!你是太子!是大唐儲君!你就用這種手段,來對待你的弟弟?!”
李建成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李世民站在一旁,始終沉默。
他看向父親,看見老人眼中的痛楚、失望、還有深深的疲憊。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那把龍椅,其實是個詛咒。
坐在上面的人,注定要失去所有溫情。
“父皇,”李世民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大哥或許只是一時糊涂。”
李淵轉頭看他,眼神復雜:“你為他求情?”
“兒臣只是不想看到,父子相疑,兄弟相殘。”李世民頓了頓,“大唐初立,內憂外患,若皇室先亂,何以安天下?”
李淵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長嘆一聲。
“都退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退出。
只有李建成還跪著,不敢起身。
“你也退下。”李淵背過身,“禁足東宮,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李建成踉蹌著爬起來,退出殿外。
兩儀殿里,只剩下李淵一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秋風吹進來,帶著落葉腐爛的氣息。
“三顆葡萄,”李淵喃喃,“竟試出爾等肝膽。”
他想起賜葡萄時,世民躬身接過的那一幕。
那么自然,那么從容。
也想起建成在殿外,那張煞白的臉。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這個父親,再也看不透兒子們的心了?
李淵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彌合。
就像摔碎的玉,再怎么粘,也回不到從前。
10
武德七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剛過,長安就下了第一場雪。
雪花紛紛揚揚,覆蓋了宮城的琉璃瓦,也覆蓋了那場風波的痕跡。
劉寶死了。
在獄中“突發急病”,七竅流血而亡。
太醫驗尸,說是曼陀羅毒發,但劑量大得反常,像是有人滅口。
胡爾嵐被貶去掖庭,永世不得出。
李建成禁足東宮三個月,期間所有奏章由中書省代呈,太子印信暫由皇帝保管。
而李世民……
賞賜加倍。
李淵賜他黃金千兩、錦緞五百匹、外加洛陽一座行宮。
還加封“天策上將”,位在諸王之上,僅次太子。
朝臣們都看明白了。
陛下這是在安撫秦王,也是在警告太子。
但更深層的意思,沒人敢說。
那就是:陛下對太子,已經不信任了。
臘月初八,李淵在宮中設家宴。
皇子皇孫、后宮嬪妃都來了,濟濟一堂。
李建成坐在李淵左下首,李世民坐在右下首。
兄弟倆隔著御案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
席間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李淵喝了不少酒,臉色泛紅,話也多了起來。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禮。”他舉杯,“來,都滿飲此杯。”
飲罷,李淵看向李世民:“世民,河東剿匪的事,辦得如何?”
“回父皇,張瑾將軍已平定匪患,俘獲賊首三人,正押解進京。”
“好!”李淵贊道,“辦事得力,該賞。你想要什么賞?”
李世民起身行禮:“為父皇分憂,是兒臣本分,不敢求賞。”
李淵卻擺擺手:“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這是規矩。你說吧,想要什么?”
殿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
李建成握著酒杯的手,指節發白。
李世民沉默片刻,緩緩道:“若父皇真要賞,兒臣只求一事。”
“講。”
“求父皇保重龍體。”李世民抬頭,目光誠懇,“天冷了,夜里批奏章,多添件衣裳。藥要按時喝,莫要嫌苦。兒臣……愿父皇萬歲安康。”
他說得真摯,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李淵怔住了。
良久,他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聲音有些啞,“朕記下了。”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變。
李建成低頭吃菜,食不知味。
他能感覺到,父皇看二弟的眼神,不一樣了。
那里面有愧疚,有欣慰,還有……他求而不得的溫情。
散宴時,李淵叫住李世民。
“世民,陪朕走走。”
父子倆并肩走在宮道上,太監宮女遠遠跟著。
雪還在下,落在肩頭,頃刻便化了。
“世民,”李淵忽然問,“你恨你大哥嗎?”
李世民腳步一頓:“父皇何出此言?”
“他那樣害你,你就不恨?”
李世民沉默良久,才道:“兒臣只恨,生在帝王家。”
李淵腳步停了。
他轉頭看著兒子,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鬢角,像撒了一層鹽。
“是啊,”李淵苦笑,“生在帝王家。”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有些蹣跚。
“朕小時候,最羨慕尋常百姓家。父親打兒子,是真打,打完心疼,會偷偷給買糖吃。兄弟打架,是真打,打完和好,還是一家人。”
他停下來,望著遠處的宮燈:“可在這里,打不能真打,疼不能真疼,連恨……都不能真恨。”
李世民扶住父親的手臂:“父皇……”
“朕知道,你委屈。”李淵拍拍他的手,“但你記住,你是李家的兒子,是大唐的秦王。有些事,忍不了,也得忍。”
他看向李世民,眼神深邃:“因為你不是一個人。你身后,還有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將士,還有指望你庇護的百姓,還有……這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
雪花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李世民緩緩跪在雪地里。
“兒臣明白。”
李淵扶起他,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明白就好。”他頓了頓,忽然問,“那三顆葡萄,你吃了嗎?”
李世民搖頭:“沒有。兒臣供在府中祠堂了。”
“供著作甚?”
“提醒兒臣,”李世民看著父親,“提醒兒臣,有些甜頭,嘗不得。嘗了,就會忘記本分。”
李淵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背影在雪中漸漸模糊。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父親遠去。
他知道,有些話,父親沒說。
有些事,父親也沒做。
比如廢太子。
比如立新儲。
因為不能。
大唐需要穩定,朝局需要平衡,而父親……需要時間。
時間來決定,這把龍椅,最終傳給誰。
時間來決定,這場兄弟鬩墻,到底如何收場。
雪越下越大。
李世民轉身,朝宮外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像命運的齒輪,緩緩轉動。
永不停歇。
后記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門。
李世民率兵伏擊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
兄弟喋血,江山易主。
兩個月后,李淵禪位,自稱太上皇。
李世民登基,改元貞觀。
那三顆葡萄,終究成了盛世序曲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個音符。
卻也是,最沉重的一個。
因為它的代價,是血脈親情,是父子倫常。
是一個帝王,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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