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遼寧日報)
轉自:遼寧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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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野新作《火》登上《人民文學》。 受訪者供圖
本報記者 劉臣君
核心提示
從油田深處到銀河獎臺,從工程師的嚴謹到作家的想象,我省青年作家滕野以獨特的跨界視角,為遼寧乃至中國科幻注入了厚重的工業底色、充滿浪漫的宇宙暢想。在剛剛結束的遼寧文學獎頒獎儀式上,1994年出生的滕野獲青年作家獎。滕野現為遼河油田石油工程師,代表作《隱形時代》斬獲第32屆中國科幻銀河獎最佳中篇小說獎,新作《火》登上《人民文學》,成為科幻文學界兼具理科嚴謹與文學溫度的亮眼佳作。
近日,本報記者就他的創作、靈感來源、地域影響及對科技發展的思考,進行了一場訪談。
在時間長河里,捕捉最初的靈感
本報記者:您的作品常以時間長河中的重大節點推動故事發展,是刻意設計還是創作中自然形成的?
滕野:這種創作習慣是慢慢形成的。2012年我上高中,總琢磨著“假如某項科技出現在某個時間點,會對未來有什么改變”。真正形成明確的創作風格是在2019年,那年我寫了《計算中的上帝》,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大面積的時間跳躍。選時間節點的時候,我主要看能不能服務于故事,推動情節、支撐核心設定,在歷史上或精神傳承上,能不能讓讀者產生宏大的共鳴。
本報記者:您的作品里有很多顛覆性的核心設定,比如時間逆轉、終極真理計算,這些“腦洞”的靈感都來自哪里?
滕野:靈感來源挺雜的,很多都來自高中物理課里的抽象模型。比如物理里的“質點”,只有質量沒有體積;還有“絕對光滑的小滑塊”,運動時只考慮重力不用考慮摩擦力,這些抽象模型給了我很大啟發。我的創作方法就是先在腦子里構建一個稀奇古怪的條件,再順著這個條件推演世界的運行邏輯。就像假設小滑塊沒有摩擦力,我在沈陽踢它一腳,理論上它能一直滑到北極,再滑過西半球繞地球一圈——稍微改一個小條件,就能推演出一大堆連鎖反應,我的很多“腦洞”都是這么來的。還有些靈感是因為看別人的小說覺得“不過癮”,比如很多時間倒流的故事,我就想把它放大到全人類社會,時間一直倒流到恐龍時代,看看會發生什么。我們總說“我思故我在”,那人類退場后,人類不再思考的世界,世界存在的意義是什么?我在《倒紀元》結尾寫“恐龍睜大了愚鈍的眼睛,眺望白堊紀最后一個落日”,就是想把這種思考留給讀者,這樣作者、作品和讀者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文學作品。
本報記者:您在《火》的創作中提到,“為了一碟醋包了一盤餃子”的創作思路,除了已經落地的設定,還有哪些沒實現但覺得很有潛力的想法?
滕野:“瓷月亮”這個設定其實早在2017到2018年我讀大學時就有了。我學地質學,知道陶瓷、地球土壤,甚至其他星球的土地,本質上都是硅酸鹽礦物,就突然想到“能不能把星球燒成陶瓷”?選月亮是因為中國古代有太多歌頌月亮的詩詞。但當時只想到了核心設定,沒法構建人物和情節。我前后寫了兩三個版本都不滿意,這一卡就是七八年。直到2025年上半年,遼寧省作協推薦我去魯迅文學院學習,3月份的一個晚上,我在北京街頭散步,那天月亮特別亮,突然就想到了女媧——她摶土造人與“陶瓷”相關,煉石補天與“火”相關,只有這樣的大神才能完成“把月亮燒成陶瓷”的壯舉。人物一確定,整個故事就順理成章了,當晚就完成了《火》的構思,之后半個月就寫完了初稿。
你問我很有潛力但一直沒法落地的設定,就是寫一場“經濟學家的戰爭”。我們都知道戰爭耗費社會資源,我想未來能不能不用真刀真槍,而是讓雙方經濟學家面對面開會,擺上各自的資源儲備,計算能造多少炮彈、能毀掉多少資源,用筆和計算器代替核武器,用推演代替廝殺。這個點子我覺得很有價值,但怎么把它擴展成有血有肉的完整故事,現在還沒想好,算是個待孵化的靈感。
本報記者:您常讓歷史人物穿越時空登場,比如鄭和駕駛星際寶船,您當時是怎么考慮的?
滕野:作為中國人,我肯定想把中國元素融入作品。《倒紀元》的故事核心是時間與歷史的大倒流,這種倒流需要契合文明的秩序感。更關鍵的是中西方文明的差異——中國人有深厚的故土情結,過年要回家、故土難移。讓鄭和駕駛星際寶船探索宇宙盡頭,他帶著鄉愁卻毅然割舍故土的反差,能引發中國讀者的深層共鳴,這是哥倫布等西方航海家做不到的。
從遼寧出發,去往宇宙深處
本報記者:您的作品里有很多地域元素,東北的地域背景對您的創作有哪些影響?
滕野:從遼寧出發,去往宇宙深處。作為工業大省,遼寧深厚的工業土壤對我的影響特別深刻,這種影響是刻在骨子里的。我現在是石油地質工程師,在遼寧工作,從小在工業氛圍里熏陶長大,身邊都是轟鳴的機器、嚴謹的工業流程,這種環境塑造了我的思維方式和創作視角。最鮮明的體現就是,我寫東西總愛寫“大東西”——宏大的歷史、浩瀚的宇宙、龐大的工業體系,我覺得寫一兩個人的故事不夠“帶勁”,這種偏好和工業化環境的特質分不開。但我的核心始終落在“人”身上,就像我們歌頌遼寧的工業文明,本質上是歌頌一線勞動者的付出,而不是機器本身——機器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人類創造了它、控制了它,讓它為人類創造更好的生活。
本報記者:如今AI、機器人發展迅速,您對科技發展與人類生存的關系有怎樣的思考?能不能結合自身經歷談談?
滕野:我的立場很堅定,我是個技術樂觀主義者,始終相信科技發展會讓人類生活變得更好,這不是空談,而是來自我實實在在的生活體驗。我天生患有大前庭導水管綜合征,這是一種隱性遺傳病,會導致聽力殘疾,無法根治,小時候助聽器技術特別落后,配助聽器得專門跑到北京——那時候家里不富裕,爸媽帶著我坐綠皮火車顛簸十幾個小時,到了北京還要排隊掛號,折騰好幾天才能配成。而且當時的助聽器特別大,我一個小孩戴在耳朵上,老遠就能看到,笨重又不方便。但隨著科技發展,居民區門口大概率就有助聽器門店,配助聽器變得省時省力;助聽器也變得小巧輕便,戴在耳朵上不顯眼,功能還更強大。這種變化是切身感受,實實在在改善了我的生活,讓我能更好地與人交流、開展工作和創作。
對于AI和機器人的未來影響,我覺得沒必要杞人憂天。我作為理科生,從自身經歷出發,更愿意相信未來。我現在和別人交流,要依靠讀唇和助聽器,打電話、聽視頻聲音還是不行——我覺得未來的科技會突破這個障礙。AI和機器人的發展也是同理,它們會成為人類的“輔助工具”,就像助聽器于我一樣,幫我們彌補不足、提升效率,而不是取代我們。與其擔心被技術取代,不如樂觀接受技術帶來的便利,專注過好自己的日子。科技向善,這是我從自身經歷中得到的堅信不疑的結論,也會是我未來創作中持續探討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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