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那邊有個東西,好像是個人!”
1986年7月10日,印度洋的馬爾代夫海域,日本“三井丸”號商船的船長白木昭治突然吼了一嗓子。船員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茫茫大海上漂著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
大家都以為那是海上的垃圾,畢竟這種東西見多了,可船長死活覺得不對勁,非要拉響汽笛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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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汽笛下去,那個“垃圾”竟然動了。
等到救生艇靠近了一看,哪怕是跑了一輩子船的老海員,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那哪里是人啊,分明就是兩個還在喘氣的“骷髏”,渾身皮膚潰爛,眼窩深陷,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這兩人正是失蹤了整整24天的中國船員張周生和郭德勝。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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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還得從1986年的那個春天說起。
那時候咱們國家正缺遠洋貨輪,為了搞建設,跟羅馬尼亞那邊簽了個大合同,用記賬貿易的方式換回來8艘貨輪。這艘“德堡號”就是其中的第一艘,按理說,接新船那得是件多喜慶的事兒,能被選上去接船的35個漢子,那個頂個都是單位里的骨干。
大家伙背著行囊,跨越千山萬水到了羅馬尼亞的布拉伊拉造船廠,心里那個美啊,尋思著這外國造的船,哪怕不是頂尖的,那也得是個像樣的家伙什吧。
可等到大伙真站在船塢上一看,心里的火苗子瞬間就被澆滅了,甚至還覺得背脊骨發涼。
這哪是造船啊,簡直就是在糊弄傻子。
咱們的接船船員眼睜睜看著那幫羅馬尼亞工人在干活,這幫人干活那叫一個隨意。甲板上的鐵銹厚得都能摳下來一層,他們連鏟都不鏟,直接拎著油漆桶往上刷。
這操作,說白了就是把銹給蓋住了,表面看著光鮮亮麗,里頭早就爛透了。
老船員們當時就急了,這船是要下海搏命的,不是放在公園里當擺設的。咱們的中方代表去找廠方理論,說你們這質量不行啊,吊桿連個安全銷都沒有,滑輪上還缺螺絲,甚至連那保命的舷窗都關不嚴實。
你猜人家咋說?人家那是根本不當回事,那是東歐劇變的前夕,那邊的大鍋飯吃得人心都散了,工廠里亂得像一鍋粥,誰還管你質量不質量的。
咱們的人是真沒辦法,合同都簽了,國家急需運力,這船要是不接,那就是重大的外交和經濟事故。
大家伙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想著先把船弄回國再說,只要到了咱們自己的地盤,大不了進船廠來個脫胎換骨的大修。
誰也沒想到,這一時的隱忍,最后竟然成了33條漢子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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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3月17日,在一片忐忑不安中,“德堡號”終于要起航了。
那天的天氣還算不錯,但船員們的心情比那天的烏云還沉重。這艘船從離岸的那一刻起,就像是個重病纏身的老人,走一步喘三口。
船剛開出去沒兩個小時,連布拉伊拉的港口還沒走遠呢,機艙里突然就黑了。
配電板跳閘了。
這可是新船的首航啊,剛出門就給來這么一下,簡直就是在大伙心頭潑涼水。輪機長帶著人火急火燎地修,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才把電給供上。
這僅僅是個開始,接下來的路程,那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受難記”。
船員們這一路上提心吊膽,那是睡覺都得睜只眼。這船就像是用廢銅爛鐵拼湊起來的一樣,今天這里漏水,明天那里短路。
到了4月5日,船開到了蘇伊士運河。按規矩,這時候得給船加水補給,結果那個操縱加水的把手,因為生銹生得太死,幾個壯漢輪流上去扳,愣是紋絲不動。
你能想象那種尷尬嗎?一艘嶄新的萬噸巨輪,因為一個生銹的把手,像個傻子一樣卡在運河邊上動彈不得。
整整耽誤了一天,好不容易才算通過了運河口。
可這苦日子還沒到頭呢。出了蘇伊士運河就是紅海,那時候兩伊戰爭打得正熱鬧,水底下指不定哪就埋著一顆水雷。
本來這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結果這破船還偏偏在這時候掉鏈子。船體外面的油漆開始成片成片地脫落,露出了里面觸目驚心的紅銹,主機推力軸承的推力塊也燒壞了。
這就像是一個心臟病人在跑馬拉松,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倒下。
沒辦法,只能停下來修。正好香港友聯船廠那邊派了個工程師過來,帶著裝備給“德堡號”做了個手術,重新打磨了軸承。
修好之后得試車啊,按規定得試夠4個小時,確保萬無一失才能走。可那個負責驗收的驗船師,也不知道是急著下班還是怎么著,才試了兩個小時就揮揮手說行了行了,能走了。
這一走,就把一船人送進了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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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6月16日,德堡號終于晃晃悠悠地開進了印度洋。
這天的海面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對于這艘病入膏肓的船來說,任何一點風浪都是致命的。
晚上快九點的時候,大部分船員都已經休息了,或者是正準備交接班。
突然,船底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整艘船就像是觸電了一樣,劇烈地抖動起來。
那種抖動不是普通的顛簸,而是像要把船架子給拆散了一樣。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船身就開始猛烈地傾斜。
壞事了!貨艙里的鋼材移位了!
這船里裝的可是好幾千噸的鋼材啊,原本碼得整整齊齊的,這一抖動,那些固定的鋼索根本承受不住,鋼材瞬間就像雪崩一樣滑向了一側。
幾千噸的重量壓在一邊,神仙也救不回來。
短短幾分鐘,船體傾斜就超過了30度。
船長在駕駛臺吼著讓大家趕緊棄船,可這時候哪里還來得及。船艙里的燈光忽明忽暗,警報聲響成一片,到處都是東西砸落的聲音和人們的呼喊聲。
這艘5000噸的巨輪,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帶著無可挽回的勢頭,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大海里。
巨大的船體下沉時產生了恐怖的漩渦,海面上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那些剛跳進海里的船員,根本來不及游遠,就被這股巨大的吸力給卷了進去。
張周生算是命大的,他在混亂中摸到了一個自動充氣的救生筏,拼了老命爬了上去。他在狂風巨浪中大聲呼喊著戰友的名字,希望能多拉上來一個是一個。
可最后,爬上這個救生筏的,只有郭德勝、郭衛朝、朱亮杰和一個二副,一共五個人。
剩下的30個兄弟,就在這一瞬間,永遠地消失在了印度洋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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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活下來的五個人,擠在這個小小的橡膠筏子上,看著“德堡號”沉沒的地方,久久回不過神來。
剛才還是好端端的一艘大船,剛才還在一起說笑的兄弟,眨眼間就都沒了。
但這會兒還不是悲傷的時候,因為更殘酷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他們檢查了一下救生筏里的物資,心都要碎了。雖然有幾塊壓縮餅干,但那個原本應該裝著淡水的救生袋,早就不知道被剛才的大浪卷到哪里去了。
在茫茫大海上,沒有水,那比沒有吃的還要命。
頭一天晚上大家還能勉強支撐,互相打氣說國家肯定會派人來救咱們的,只要堅持住就有希望。
可到了第二天,太陽一出來,海面上的溫度就開始飆升。
那種熱,不是普通的熱,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嘴唇開始干裂,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火炭,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張周生是個老海員,他知道這時候要是再不喝水,大家都得脫水而死。
他看著四周一望無際的咸水,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反胃的決定。他告訴大家,要想活命,就得喝尿。
這話一出,另外幾個年輕人都愣住了。
那玩意兒怎么喝得下去啊?那是排泄物啊!
可張周生二話不說,帶頭接了自己的尿,捏著鼻子灌了下去。郭德勝看著老張那堅定的眼神,心一橫,也有樣學樣,強忍著惡心喝了下去。
但另外三位兄弟,那是真過不了心里那道坎。有人看著瓶子里那渾濁發黃的液體,干嘔了半天,最后還是一把倒進了海里。
這一倒,把自己的命也倒掉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死神開始點名。
那三個堅持不喝尿的兄弟,身體迅速垮了下去。先是精神恍惚,開始說胡話,然后就是陷入昏迷。
張周生和郭德勝眼睜睜看著昔日的戰友,一個個在身邊停止了呼吸,身體變得冰涼。那種絕望和恐懼,比饑渴還要折磨人。
最后,為了衛生,也為了生存,他們只能含著淚,把兄弟們的遺體推進了大海。
那小小的救生筏上,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像兩具活著的干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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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過去,每一分鐘都被拉長到了極限。
兩人每天的任務就只有一個:活下去。
他們互相監督,一定要喝尿,哪怕再惡心也要喝。除了喝尿,他們還得想辦法弄點吃的。
那幾塊壓縮餅干早就吃完了,兩人的肚子餓得直抽抽。
有時候,希望能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動力,但緊接著就是更深的絕望。
有一天晚上,他們明明看到遠處有一艘船經過,距離也就十幾海里。兩人激動得手都在抖,趕緊翻出救生筏里配備的手電筒,想發求救信號。
結果按了半天開關,那手電筒一點反應都沒有。
壞的!這該死的劣質配套產品!連這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都是斷的!
兩人在那一刻,真的想直接跳進海里一了百了。這哪里是天災,這分明就是人禍啊!從船到手電筒,全是次品,全是糊弄人的玩意兒!
但張周生還是咬著牙挺住了,他告訴郭德勝,咱們不能死,咱們得活著回去,得把這事兒告訴國家,得給死去的兄弟們討個說法。
靠著這股子信念,兩人硬是又熬過了幾天。
到了第18天,兩人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他們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老天爺終于開了眼。
一只不知道是迷路還是飛累了的海鳥,直直地撞在了他們的救生筏上。
那一刻,兩人的眼睛里冒出了綠光,那不是人眼,那是餓狼的眼睛。
他們拼盡最后一點力氣撲上去,抓住了那只鳥。沒有什么烹飪,甚至連毛都沒拔干凈,兩人就這么生吞活剝地把那只鳥給分著吃了。
那股子血腥味,在當時那個環境下,比這世上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就是這一口帶血的鳥肉,給他們續上了最后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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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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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了第24天。
張周生和郭德勝已經處于半昏迷狀態了,他們的意識已經模糊,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沉悶而悠長的汽笛聲,像一道驚雷一樣在他們耳邊炸響。
張周生費力地睜開腫脹的眼皮,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到了一座山。
不,那不是山,那是一艘船!一艘巨大的輪船正向他們駛來!
那是日本的“三井丸”號。
船長白木昭治后來回憶這事兒的時候都覺得后怕。那天他本來不想停船的,畢竟公海上趕時間要緊,而且那個小黑點看著真不像是有人的樣子。
但他那個當了一輩子海員的直覺救了兩條命。他當時就覺得心里發毛,非要停下來看看不可。
當日本船員把救生筏拉到船邊的時候,甲板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兩個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身上的衣服早就爛成了布條,皮膚被海水泡得潰爛流膿,被太陽曬得脫了幾層皮,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
但他們的眼睛里,還閃爍著求生的光芒。
日本船員趕緊把他們抬上船,醫生給他們輸液,喂米湯。
等到張周生稍微恢復了一點意識,他用顫抖的手,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那幾個字:“廣州海運”。
白木船長一看這幾個字,立馬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趕緊聯系了中國大使館。
這個消息傳回國內,整個交通部都炸鍋了。
要知道,這艘船失蹤了快一個月,所有人都以為它已經徹底沉沒,全員遇難了。誰能想到,竟然還有兩個人,在那種絕境下,靠著喝尿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當張周生和郭德勝被接回廣州白云機場的時候,那場面,真是讓人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家屬們哭喊著撲上來,交通部的領導緊緊握著他們的手。
這兩個在海上跟死神搏斗了24天的硬漢,回到祖國的土地上,再也忍不住了,抱頭痛哭。
這哭聲里,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更有對那33個長眠海底的兄弟無盡的悲痛。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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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起海難,成了中國航運史上一個慘痛的教訓。
后來調查清楚了,這就是那個羅馬尼亞造船廠造的孽。他們把一堆廢銅爛鐵刷上漆,當成新船賣給了咱們。
可在那個特定的年代,這筆賬算起來太復雜。那會兒咱們國家搞建設不容易,每一分外匯都是從牙縫里省出來的,結果卻換回了這么個結局。
張周生和郭德勝后來身體恢復了,但心里的傷疤這輩子都好不了。他們成了活著的傳奇,他們的求生經歷被寫進了海員的教科書里。
每一次講起這段經歷,他們都會反復強調那一句話:在大海上,任何一點馬虎,最后買單的都是命。
那艘沉在印度洋底的“德堡輪”,就像一塊巨大的墓碑,死死地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它時刻提醒著后來人:造船的敢糊弄,開船的就得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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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周生后來回了老家,很少再提海上的事,只是每到陰天下雨,渾身的骨頭縫都疼。
那是大海留給他的記號。
直到老去,他都會在夢里回到那個晃動的救生筏上,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深藍,和那三個慢慢停止呼吸的兄弟。
一九八六年6月16日,德堡輪沉下去的那一刻,33個家庭的天就塌了。
那年最大的才40多歲,最小的剛滿20,留給親人的,只有冰冷的海水和無盡的等待。
還有就是張周生和郭德勝這兩條撿回來的命——這兩個人活下來,不光是為了活著,更是為了替那些回不來的兄弟,把這段冤屈給記下來。
有些賬,不是不想算,是這代價,咱們再也付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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