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5年12月17日，在首屆RIBA亞太獎頒獎典禮上，陶溪川文創園區項目一舉斬獲三項大獎，這份國際認可不僅是對項目本身的高度肯定，更彰顯了其在城市更新領域的標桿價值。近日，RAFA亞洲建筑慶典主辦方專訪了該項目核心推動者張杰教授，深度解析陶溪川從老舊瓷廠到城市新地標的蛻變密碼，探尋城市更新的可持續發展之道。
張杰教授
陶溪川文創園區項目總建筑師/主要設計團隊負責人
全國工程勘察設計大師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
北京建筑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特聘院長
清華同衡規劃設計研究院顧問總設計師
01
對話-DIALGUE
國際獎項：對綜合更新理念的精準認可
談及此次獲獎感受，張杰教授難掩欣喜：“陶溪川項目分階段竣工近十年間已收獲不少行業獎項，但RIBA頒發的Urban Regeneration（城市再生）、Adaptive Reuse（適應性再利用）獎項及會員獎，對我們而言意義尤為特殊。”他強調，這一認可不僅是對團隊專業實踐的肯定，更契合了項目始終堅持的綜合更新理念。
陶溪川總平面圖 ? 張杰教授團隊
“城市與建筑本質上是社會性存在，”張杰教授指出，RIBA獎項打破了傳統狹義的建筑形式評判標準，轉而關注項目在政策、產業、人群、社區、空間等多維度的統籌考量，這種價值導向與陶溪川多年的實踐方向高度契合。“相較于單純的建筑設計獎項，這份認可更清晰地肯定了我們‘廣義建筑學’的研究與實踐方向，讓團隊倍感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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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DIALGUE
DIBO理論：源于實踐的系統創新
景德鎮“DIBO 方案”在不同階段的具體內容
圖源：城鄉規劃雜志社
作為DIBO（Design-Investment-Building-Operation，設計-投資-建造-運營）理論的典型試點，陶溪川的成功離不開這一系統理念的支撐。追溯理論源頭，張杰教授分享了其形成的現實邏輯：“上世紀80年代末我在英國讀博時，恰逢英國后工業轉型期，政府資金緊缺催生了市場與社會共同參與城市更新的模式，這讓我深刻意識到經濟因素在項目中的核心作用。”
陶溪川宇宙瓷廠 ? 姚力
回國后參與城市更新項目的過程中，張杰教授發現，老舊建筑的保留與再利用無法回避資金、標準、功能等多重挑戰。“這些老房子都是‘非標建筑’，既不符合現代工程規范，消防標準更是缺乏參考，建造環節本身就是巨大挑戰。”而投資與運維的關聯性同樣關鍵，“單純靠賣房盈利的模式早已行不通，項目可持續性依賴于內容服務與消費需求的精準匹配，這必然要求設計、投資、建造、運維全程貫通。”
景德鎮潛力街區發展類型的初次與二次篩選
圖源：城鄉雜志規劃社
回國后參與城市更新項目的過程中，張杰教授發現，老舊建筑的保留與再利用無法回避資金、標準、功能等多重挑戰。
陶溪川項目為這一理論提供了絕佳的實踐載體。面對大面積閑置的工廠建筑與用地，團隊明確了服務“景漂”群體的核心定位，將分散的思考系統化，正式提出DIBO一體化理念。“不同于投資引領的傳統模式，我們更強調通過前期策劃性設計充分挖掘項目價值，就像為迷茫的業主提供‘Programme（規劃方案）’，把‘不知道怎么弄’的閑置空間轉化為有明確功能導向的城市資產。”張杰教授以798藝術區的二次提升咨詢為例，說明這種前期策劃已成為其團隊的常規工作模式——通過城市設計與建筑概念設計相結合的方式，將保護、遺產、交通、環境、投資等復雜因素系統化，為項目實施決策提供有效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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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DIALGUE
保留與更新：傳承人文內核而非符號模仿
初步調研的場地
陶溪川項目始終堅持保留工業遺存的核心原則，這一選擇源于張杰教授對城市記憶與人文價值的深刻認知。“有些甲方最初對老建筑的保留有些疑慮，也會考慮徹底拆除重建的方案，但大面積拆除后僅留下符號化的仿古建筑，毫無意義。”
陶陽里彭家弄 ? 曹百強
他解釋道，保護老建筑的核心價值在于傳承人文記憶與適宜尺度：“當今城市環境的平均‘年齡’太短，未經時間沉淀的非人文元素過于突出，老建筑承載的歸屬感與人文關懷尤為珍貴。但這并非意味著所有老建筑都要原封不動保留，更不應該大面積仿古。”張杰教授強調，真正需要繼承的是老建筑的“內核”——宜人的空間尺度、可交互的界面設計等，而非單純模仿風格符號。“我們可以通過新的技術標準，將傳統空間的優秀特質抽象轉化，讓新老建筑在精神內核上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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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DIALGUE
差異化優勢：獨一無二的遺產價值與城市融入度
園區煙囪與公共空間的串聯
在工業遺產改造項目遍地開花的當下，陶溪川的獨特性體現在三重維度。首先是不可復制的陶瓷文化脈絡：“景德鎮從宋代起就有陶瓷生產，延續至今形成了完整的技術工藝流程與場所載體，這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陶瓷文化遺產脈絡，讓陶溪川超越了普通工業遺產的范疇。”
陶機廠 ? 田方方
其次是深度的城市融入屬性：“不同于歐洲工廠與城市社區的疏離關系，陶溪川距離景德鎮老城中心不遠，自‘工廠辦社會’時期就與城市社區深度融合，這種天然的咬合度為功能更新提供了良好基礎。”
再者是恰逢其時的城市需求窗口：“景德鎮城市發展相對平緩，新區功能尚未完全成熟，城市各類需求未得到充分釋放。陶溪川以‘景漂’服務臺為定位，恰好承接了陶瓷創作、交流、交易等多元功能，實現了與城市發展的同頻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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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DIALGUE
新舊平衡：以尺度與界面營造場所活力
陶溪川陶機廠 ? 曹百強
在“保留工業遺存”與“適配現代需求”的平衡中，設計團隊確立了清晰的優先級。“對于那些具有標志性的工業元素，比如燒煉車間的高窗、簡潔的屋頂、巨大的煙囪，我們盡量保持原貌，形成獨特的工業景觀。”張杰教授介紹，而對于底層潮濕破敗的磚墻石墻，則必須進行適應性改造。“如果保留原有底層的封閉界面，園區永遠只能是‘工廠’，無法實現文創、商業、餐飲等現代功能的轉換。”
實現“新舊對話”的關鍵在于尺度控制與界面優化。“現代建筑的功能需求決定了其層高、體量與傳統建筑存在差異，但盲目追求高大只會破壞老廠區的場所感。”張杰教授以水池廣場的設計為例：“保留的實體立面缺乏交互性，我們通過后退布局設置水池，既拉開了觀賞距離，又以水面形成二次闡釋，化解了實體墻面的壓迫感；同時在美術館設置門廊、在倉庫立面增設拱廊與開放門窗，通過灰空間設計提升交互性，讓老建筑真正‘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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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DIALGUE
精準賦能：為“景漂”群體降低入駐門檻
陶溪川陶公寓 ? 曹百強
針對“景漂”這一核心客群，陶溪川在設計規劃中處處體現著對些創客群體的關懷。“景漂群體最核心的需求是交易平臺、交流空間與生活保障，我們從公共空間切入，打造了低成本的集市交易場景，讓他們無需租賃實體店鋪就能開展經營。”張杰教授介紹，這種輕量化的入駐方式精準匹配了多數景漂的初始需求。
市集現場
隨著項目發展，配套設施不斷完善：一期設置了拉坯等工藝制作空間，后續又將原定的工具展示大廳改造轉型為直播格子間，適配疫情后線上售賣的趨勢；北側在建的1700余套小型公寓，以較低的年租的親民價格，滿足了中長期入駐需求，預租階段的出租率就讓公寓運營方非常驚喜。“從‘景漂’到‘景住’，群體需求在不斷延伸，既有藝術家、手工藝者的創作需求，也有短期游、季節性養老等衍生需求，項目在動態調整中實現了功能適配。”
陶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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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DIALGUE
士紳化反思：在動態平衡中追求發展的公平
陶溪川文創園區東側鳥瞰 ? 曹百強
面對城市更新中普遍存在的“士紳化”爭議，張杰教授展現了理性思考：“這是全世界共同面臨的難題，絕對的平衡是烏托邦式的理想，但我們可以通過積極干預追求相對公平。”他以北京危改為例，說明市場規律對人口流動的客觀影響：“房價上漲帶來的利益驅動，往往比行政干預更能影響原住民的選擇，這是動態發展的必然結果。”
陶溪川陶公寓 ? 曹百強
在陶溪川的實踐中，團隊與甲方始終致力于平衡各方利益。“我們通過小型化、低價位的居住空間供給，為“景漂”群體保留入駐可能；同時注重利益再分配的公平性，確保原住民在更新過程中獲得合理補償。”張杰教授強調，城市更新的核心是質量提升，不宜因追求絕對公平而否定發展價值：“一個開放的社會需要傾聽不同聲音，但更要關注發展與否，以及發展中大多數人的需求能否得到滿足，在發展中實現人文關懷與利益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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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DIALGUE
多方協同：構建有“鄰居”的城市片區
陶溪川宇宙瓷廠 ? 姚力
回望陶溪川十多年的發展歷程，張杰教授將成功也歸功于多方協同的精準把控。“首先要守住核心錨點，那些承載工業文化記憶的關鍵空間不能隨意改動，這是項目的根基。”在此基礎上，團隊邀請了理念契合的合作方：“我們有意邀請了更理解這塊場地的建筑師團隊，因為陶溪川需要的是‘有鄰居’的片區，而非孤立的地標建筑，小尺度、適宜性的空間營造才是活力之源。”
混合用途功能示意
功能配比的理性研判同樣關鍵。“商業比例過高容易引發運營壓力，文化設施過多則可能超出小城市的承載能力，”張杰教授分享了項目決策的謹慎態度：“我們與業主反復溝通，堅持陶溪川植入居住等功能作為組成部分，通過工作、消費、交流、居住的功能混合，保障片區的持續活力。”這種動態調整的平衡策略，讓陶溪川在近十年的發展中始終保持生機，實現了從工業遺存到城市新地標的可持續蛻變。
從荒廢的老舊瓷廠到屢屢國際獲獎的文創園區，陶溪川的實踐不僅為中國城市更新提供了可借鑒的樣本，更以DIBO理論與綜合更新理念，豐富了廣義建筑學的實踐內涵。正如張杰教授所言，城市更新從來不是單一維度的改造，而是文化傳承、功能升級、人群適配、產業賦能的系統工程，唯有堅守人文內核、遵循市場規律、保持動態平衡，才能讓老舊空間真正煥發持久的城市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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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DIALGUE
國際對話：共赴城市更新的上海之約
專訪最后，也真誠邀請了張杰教授作為2026年3-4月的上海國際建筑節（SIAF）演講嘉賓出席盛會，張杰教授表達了熱切期待與全力支持。他認為，上海作為全球城市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樞紐，此次建筑節聚焦城市再生與高質量發展，與陶溪川實踐的核心理念高度契合。
“這樣的國際平臺為行業搭建了寶貴的交流橋梁，” 張杰教授表示，期待通過展會分享陶溪川的 DIBO 理論實踐與工業遺產活化經驗，同時借鑒全球前沿案例，深化綠色低碳、新舊共生的城市更新路徑探索。他堅信，這場國際盛會將凝聚行業智慧，為中國乃至全球城市可持續發展注入新的動力。
內容來源：上海國際建筑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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