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光遠站在餐廳收銀臺前,手中信用卡還溫著。
服務員剛刷完三千元,收據打印機發出吱吱的聲響。
他心中正盤算著這頓飯是否值得,葉君昊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光遠,先別急著走。”葉君昊的笑容在燈光下有些模糊。
林光遠轉過頭,看見葉君昊指向餐廳另一側。
那是個用屏風隔開的半開放包廂,桌上杯盤狼藉,坐了十來個人。
“隔壁那桌是我家的家宴,今天正好我姨媽過生日。”
葉君昊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一共六千,你順便幫我結了吧。”
林光遠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葉君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算你提前投資,不會虧的。”
信用卡在林光遠手中微微發燙,餐廳嘈雜的人聲忽然變得遙遠。
![]()
01
周五傍晚六點,寫字樓的玻璃幕墻映著橘色夕陽。
林光遠關掉電腦,長長舒了口氣。
歷時三個月的智慧園區項目今天終于通過終審,甲方一次性付清尾款。
部門會議上,總監馬高寒當著全體同事的面表揚了他。
“光遠這個項目做得漂亮,客戶滿意度百分之百。”
馬高寒說話時習慣性扶了扶金絲眼鏡,“公司就需要這樣踏實肯干的年輕人。”
散會后,幾個同事圍過來道賀。
葉君昊拍著他的肩膀,笑容格外熱情:“今晚必須慶祝一下,我請客!”
林光遠連忙擺手:“那怎么行,應該我請大家。”
他這話是真心的。
三十二歲的林光遠在這家公司做了五年項目經理,勤懇得像頭老黃牛。
他深知在職場中,適當的人情往來必不可少。
更何況部門副經理下個月就要調任,這個位置空出來,他是有力競爭者之一。
葉君昊是他同部門的同事,三十五歲,比他還早進公司兩年。
兩人平時關系不錯,經常一起午餐,討論項目進展。
“那就這么說定了!”葉君昊不容推辭,“我知道新開的那家‘江南宴’不錯。”
“環境好,菜品也上檔次,正好配得上咱們林大功臣。”
其他同事紛紛附和,最后定了七個人一起去。
林光遠在心里快速算了筆賬。
江南宴人均消費不低,七八個人吃下來恐怕要兩三千。
但他想到即將到來的晉升機會,覺得這筆投資值得。
下班路上,葉君昊和他并肩走向停車場。
“光遠,這次副經理的位置,你把握很大啊。”
葉君昊點燃一支煙,煙霧在暮色中裊裊升起。
林光遠謙虛地笑笑:“還不一定呢,部門里能人不少。”
“你就別謙虛了。”葉君昊吐了個煙圈,“馬總監今天那話,明眼人都聽得出來。”
“不過……”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這次選拔,總公司那邊會有新標準。”
林光遠心頭一動:“什么新標準?”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馬總監最近往總公司跑得挺勤。”
葉君昊彈了彈煙灰,“晚上吃飯時再細聊,這里說話不方便。”
林光遠點點頭,心中升起一絲異樣。
葉君昊今天似乎格外熱心,話也比平時多。
但他沒往深處想,只當是同事間的正常關心。
七點十分,七個人在江南宴門口匯合。
這家餐廳裝修雅致,白墻黑瓦,頗有江南園林韻味。
服務員將他們引到靠窗的六人桌,又加了把椅子。
葉君昊主動接過菜單,邊翻邊介紹:“他們家的清蒸鰣魚是一絕,必須嘗嘗。”
“還有這個蟹粉獅子頭,手工現做的。”
他點的都是招牌菜,價格自然不菲。
林光遠看著菜單上的數字,面上保持微笑,心里卻在滴血。
一道鰣魚就要四百八,獅子頭三百六。
但他不好說什么,畢竟是自己說要請客的。
點完菜,葉君昊又要了兩瓶茅臺。
“今天高興,咱們不醉不歸!”他給每人斟滿酒。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林光遠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
他酒量一般,平時應酬都盡量控制。
但今天氣氛熱烈,他也放松了警惕。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到職場晉升上。
同事小張半開玩笑地說:“光遠哥要是當上副經理,可得多關照我們啊。”
林光遠正要客氣幾句,葉君昊忽然開口:“那是當然。”
“不過話說回來,職場如戰場,光有能力還不夠。”
他晃著酒杯,眼神意味深長:“還得有人脈,懂規矩。”
這話說得含糊,桌上幾人都安靜了片刻。
林光遠覺得葉君昊話里有話,卻又抓不住具體指向。
他只好笑著打圓場:“君昊說得對,以后還得靠大家多支持。”
葉君昊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而是轉頭看向餐廳深處,那里有個用屏風隔開的包廂。
隱約能聽見里面的談笑聲,似乎是個家庭聚會。
林光遠注意到,葉君昊整個晚上已經往那邊看了好幾次。
但他當時沒多想,只當是葉君昊隨意張望。
02
菜陸續上齊,擺了滿滿一桌。
清蒸鰣魚躺在青花瓷盤里,淋著琥珀色的醬汁。
蟹粉獅子頭湯汁濃郁,每人一顆,盛在小巧的紫砂盅里。
還有東坡肉、龍井蝦仁、宋嫂魚羹……都是江南名菜。
葉君昊招呼大家動筷,自己卻沒怎么吃。
他時不時看手機,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君昊,你是不是有事?”林光遠忍不住問。
“沒事沒事。”葉君昊放下手機,笑容有些勉強,“家里有點小事。”
他端起酒杯:“來,再敬光遠一杯,祝賀項目圓滿成功!”
又是一杯白酒下肚,林光遠覺得臉開始發燙。
他酒量本來就不行,這會兒已經有些暈乎乎。
其他同事也喝得興起,聲音漸漸大起來。
只有葉君昊保持著清醒,眼神清明得不像是喝過酒的人。
吃到一半,葉君昊忽然湊近林光遠:“光遠,咱們去抽根煙?”
林光遠本不抽煙,但看出葉君昊有話要說,便跟著起身。
兩人走到餐廳外的露臺,晚風帶著涼意。
葉君昊點燃一支煙,沉默了好一會兒。
“光遠,咱們認識有五年了吧?”他忽然開口。
林光遠點頭:“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這五年里,我覺得你人不錯,踏實,不玩虛的。”
葉君昊吐著煙圈,“所以有件事,我覺得應該提醒你。”
林光遠心頭一緊:“什么事?”
“關于副經理的位置。”葉君昊壓低聲音,“我聽說,這次選拔沒那么簡單。”
“馬總監雖然看好你,但總公司那邊……”
他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辭。
林光遠急切地問:“總公司怎么了?”
“總公司空降了一個人事副總,姓趙,很年輕,才三十八歲。”
葉君昊彈了彈煙灰,“這人剛上任,想做出成績,所以在人事任命上抓得很嚴。”
“特別注重干部的‘綜合素養’,包括社交能力、人情往來這些。”
他頓了頓,補充道:“說白了,就是看你懂不懂做人。”
林光遠皺起眉頭:“我項目做得扎實,這還不夠嗎?”
“夠,也不夠。”葉君昊搖頭,“職場上的事,你懂的。”
“有時候業務能力占七成,人際關系占三成。”
“但如果人際關系這三分丟了,那七分可能也就沒了。”
這話說得直白,林光遠沉默了。
他向來不屑于搞關系那一套,覺得做好本職工作最重要。
但現在看來,現實比他想的復雜。
“那依你看,我該怎么做?”他虛心請教。
葉君昊掐滅煙頭,拍拍他的肩膀:“別擔心,咱們是同事,也是朋友。”
“我會幫你留意著,有什么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不過……”他話鋒一轉,“有時候機會來了,你得敢抓住。”
“該表現的時候表現,該投入的時候投入。”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話糙理不糙。”
林光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兩人回到座位時,菜已經涼了大半。
葉君昊叫來服務員,又要了幾個熱菜。
這次點的更貴,一道雪花牛肉就要六百多。
林光遠看著菜單,手心開始冒汗。
這頓飯已經遠遠超出預算,但他不好掃興。
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酒足飯飽,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同事們陸續告辭,最后只剩下林光遠和葉君昊。
服務員拿來賬單,林光遠接過來一看,心臟猛地一抽。
三千一百八十六元。
比他預想的多了一千多。
但他還是保持鎮定,掏出錢包準備刷卡。
就在這時,葉君昊按住了他的手。
![]()
03
“光遠,先別急著結賬。”葉君昊的聲音很輕。
他的手按在林光遠手背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光遠疑惑地抬頭:“怎么了?”
葉君昊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餐廳另一側。
那個用屏風隔開的包廂里,談笑聲正濃。
隱約能看見一桌人,有老有少,像是家庭聚會。
“那桌是我家的家宴。”葉君昊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今天正好我姨媽過生日,家里親戚都來了。”
林光遠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包廂里坐著十來個人。
桌上擺滿了菜,比他們這桌豐盛得多。
最顯眼的是中間的大龍蝦,還有幾瓶高檔紅酒。
“那你不過去招呼一下?”林光遠客氣地問。
葉君昊笑了笑:“等會兒再去。其實……”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林光遠心頭升起不祥的預感,但還是問:“什么事?你說。”
“那桌的賬單,你能不能幫我一起結了?”
葉君昊說這話時,眼睛直直盯著林光遠。
林光遠愣了幾秒,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那桌家宴的賬單,一共六千左右。”
葉君昊語氣依然平靜,“你順便幫我結了吧,算我借你的。”
林光遠徹底懵了。
他請同事吃飯花三千,已經超出預算。
現在葉君昊居然要他再付六千,而且是用“順便”這樣的詞。
“君昊,這……不太合適吧?”他盡量保持禮貌。
葉君昊松開手,靠在椅背上。
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臉上投出陰影。
“光遠,我剛才在外面說的話,你可能沒完全理解。”
他的聲音還是那么溫和,卻透著一股寒意。
“職場晉升,不只是看工作能力。”
“還得看你會不會做人,懂不懂規矩。”
林光遠感到口干舌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就說得直白點。”葉君昊往前傾身,兩人距離很近。
“去年你做智慧園區項目時,是不是出過一個小紕漏?”
林光遠臉色變了。
去年那個項目,確實有過一次數據錯誤。
當時他把甲方的需求量統計錯了,導致前期設計方案有偏差。
雖然及時發現并修正,沒有造成實際損失。
但這件事如果被翻出來,確實會影響他的晉升評價。
“你怎么知道?”他聲音發緊。
葉君昊笑了笑:“馬總監跟我提過一句。不過你放心,他沒放在心上。”
“但是……”他拖長語調,“如果這件事被重新提起,特別是報到總公司那邊……”
后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很清楚。
林光遠手心開始冒汗。
他看著葉君昊,忽然覺得這個共事五年的同事很陌生。
那張總是帶著笑容的臉,此刻看起來冰冷而算計。
“六千塊,對你來說不算多。”葉君昊繼續施壓。
“但這筆投資,能換來副經理的位置,很劃算不是嗎?”
“而且我保證,你幫我這次,以后在部門里我會全力支持你。”
林光遠腦子很亂。
他想拒絕,但葉君昊的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那個數據錯誤雖然不大,但如果被刻意放大,確實可能斷送他的晉升路。
而葉君昊和馬總監關系好,這是部門里都知道的事。
如果葉君昊在馬總監耳邊說幾句壞話……
“讓我想想。”林光遠聲音干澀。
葉君昊看了眼手表:“家宴快結束了,他們等會兒就要結賬。”
“這樣吧,你先幫我墊付,明天我就還你。”
他說得很誠懇,但林光遠一個字都不信。
如果明天真能還,何必現在讓他墊付?
這分明是個圈套。
可他已經騎虎難下。
04
收銀臺前的燈光很亮,照得林光遠臉色發白。
服務員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兩個賬單。
一個是他們這桌的三千一百八十六元。
另一個是隔壁包廂的六千四百五十元。
兩個數字像針一樣扎進林光遠眼里。
他工資不算低,月薪兩萬左右。
但每月要還房貸八千,加上生活開銷,存款并不多。
九千多的一頓飯,幾乎是他半個月的工資。
“先生,請問怎么支付?”服務員輕聲問。
葉君昊站在林光遠身側,手搭在他肩膀上。
“一起刷吧。”葉君昊代他回答,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一件小事。
林光遠機械地掏出信用卡,手指有些發抖。
他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現在翻臉?那之前的三千多也白花了。
而且葉君昊手里握著他的把柄,翻臉的風險太大。
忍氣吞聲付錢?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九千多啊,不是小數目。
更讓他憤怒的是葉君昊的態度。
那種理所當然的索取,那種吃定他的傲慢。
“光遠,別猶豫了。”葉君昊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錢是小事,前途是大事。副經理年薪漲十萬,你這筆投資穩賺不賠。”
林光遠咬緊牙關。
他終于明白,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局。
葉君昊主動提議慶祝,選這家高檔餐廳,點那么多貴菜。
都是為了現在這一刻。
信用卡劃過POS機,發出嘀的一聲。
林光遠輸入密碼時,手指重得像灌了鉛。
第一張賬單刷完,服務員遞回收據。
然后是第二張。
六千四百五十元。
這次林光遠輸密碼時,葉君昊側過身,似乎在回避。
但林光遠能感覺到,他的余光正盯著自己的動作。
終于,兩張收據都打印出來了。
服務員雙手遞上:“先生,您的收據,請收好。”
葉君昊伸手接了過去,把兩張收據疊在一起,塞進自己口袋。
“這個我先保管,明天還你錢時一起給你。”
他說得面不改色,仿佛真是這么打算的。
林光遠沒說話,只是默默收起信用卡。
他想看看葉君昊接下來還要演什么戲。
果然,葉君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跟我家親戚打個招呼。”
“他們知道你幫我結了賬,肯定會很感謝你。”
林光遠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去看看也好。
至少要知道,這六千多到底花在什么人身上。
兩人走向那個包廂。
屏風拉開,里面坐了十二個人。
主位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穿著紅色繡花旗袍,戴著金項鏈。
應該就是葉君昊說的姨媽。
旁邊還有幾個中年人,幾個年輕人,還有個十來歲的孩子。
桌上菜色豐富,大龍蝦、帝王蟹、鮑魚、海參……
酒是茅臺和進口紅酒,空瓶子就有五六個。
“姨媽,這位是我同事林光遠。”葉君昊笑著介紹。
“剛才就是他幫忙結的賬,說給您老人家祝壽。”
那位姨媽立刻站起來,滿臉堆笑:“哎呀,這怎么好意思!”
“君昊的同事就是自家人,快坐下喝杯酒!”
其他親戚也紛紛附和,氣氛熱烈得夸張。
林光遠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阿姨生日快樂,一點心意,應該的。”
他說這話時,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六千多的一點心意,真是夠“一點”的。
“光遠啊,你在公司做什么職位?”姨媽拉著他的手問。
不等林光遠回答,葉君昊就搶著說:“光遠是我們部門的骨干,馬上要升副經理了。”
“真的啊!年輕有為!”姨媽夸贊道,“以后要多照顧我們家君昊啊。”
“君昊在公司,還得靠你們這些同事幫襯。”
林光遠只能點頭,心里冷笑。
照顧葉君昊?葉君昊不坑他就不錯了。
又寒暄了幾句,林光遠借口明天還要加班,起身告辭。
葉君昊送他到餐廳門口。
“光遠,今天真謝謝你了。”葉君昊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明天上班我就把錢還你,你放心。”
林光遠看著他真誠的表情,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幾乎要相信了。
“好,那我先走了。”他抽回手,轉身離開。
夜風吹在臉上,涼意讓他清醒了些。
走到停車場,坐進車里,林光遠沒有立即發動。
他雙手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
憤怒、屈辱、后悔……各種情緒在胸口翻涌。
九千六百三十六元。
就這么沒了。
被一個他信任了五年的同事,用最無恥的方式騙走了。
更重要的是,葉君昊手里還握著他的把柄。
那個數據錯誤,雖然不算嚴重,但確實存在。
如果葉君昊真的捅出去,他的晉升肯定泡湯。
甚至可能影響他在公司的聲譽。
林光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喇叭發出刺耳的響聲,在安靜的停車場里回蕩。
![]()
05
周六早上,林光遠很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回放昨晚的事。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葉君昊為什么要讓他付那桌家宴的錢?
六千多雖然不少,但對葉君昊來說應該不算負擔。
他在公司五年,工資不低,又沒結婚,開銷不大。
除非……那桌家宴本身有問題。
林光遠猛地坐起身。
他想起昨晚包廂里的那些人。
除了葉君昊的姨媽,其他面孔都很陌生。
而且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不像普通親戚,倒像是……在配合演戲。
還有那些菜,那些酒。
雖然豐盛,但仔細想想,家庭聚會需要那么鋪張嗎?
大龍蝦、帝王蟹、鮑參翅肚,還有那么多茅臺紅酒。
這不像生日宴,更像某種應酬場合。
林光遠打開手機,想給葉君昊發消息問問還錢的事。
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現在問,葉君昊肯定會有各種借口拖延。
不如等等,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上午十點,葉君昊的消息來了。
“光遠,不好意思啊,昨天喝多了,現在頭還疼。”
“還錢的事可能要緩兩天,我銀行卡有點問題,正在處理。”
“你放心,周一上班肯定還你。”
典型的拖延話術。
林光遠冷笑,回復:“沒事,不急。”
他倒要看看,葉君昊能拖到什么時候。
而且他現在更關心的,是那桌家宴的真實目的。
周日一整天,林光遠都在想這件事。
他回憶昨晚的每一個細節。
葉君昊點菜時的刻意,說話時的暗示,還有頻繁看向包廂的眼神。
這一切都太刻意了,像是精心設計的劇本。
而他,就是那個不知不覺走進圈套的傻子。
周一上班,林光遠特意早到半小時。
他想觀察葉君昊的表現。
七點五十,葉君昊準時出現,手里拎著咖啡。
看見林光遠,他立刻露出笑容:“早啊光遠!”
“早。”林光遠點頭,不動聲色。
“那個……錢的事。”葉君昊湊過來,壓低聲音,“可能要再等幾天。”
“我姨媽昨天住院了,急用錢,我先給她墊了醫藥費。”
“你知道的,老人家生病,花錢如流水。”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發紅。
如果是以前,林光遠可能會相信。
但現在,他只覺得虛偽。
“沒事,你先照顧家人要緊。”林光遠配合著演戲。
“謝謝你理解!”葉君昊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夠朋友。”
“對了,副經理的事,我昨天跟馬總監吃飯時,特意提了你。”
“馬總監對你印象很好,說你踏實能干,是合適人選。”
林光遠心里一動:“你跟馬總監昨天一起吃飯了?”
“是啊,周末嘛,正好聊聊工作。”葉君昊說得輕描淡寫。
但林光遠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信息。
周末,葉君昊剛“借”了他六千多,轉頭就跟馬總監吃飯。
這中間有沒有關聯?
上午的部門例會,馬總監宣布了一個消息。
“總公司趙副總下周要來我們部門調研,大家做好準備。”
“特別是幾個重點項目,資料要整理齊全,匯報要簡潔明了。”
散會后,馬總監特意叫住林光遠。
“光遠,智慧園區項目是你負責的,這次調研你重點匯報。”
“這是個機會,好好表現。”
馬總監說話時,眼神很溫和,完全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
林光遠連忙點頭:“好的總監,我一定準備好。”
回到工位,葉君昊又湊過來:“看,我沒說錯吧?”
“馬總監這么看重你,副經理的位置穩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趙副總那邊,你還得下點功夫。”
林光遠看向他:“什么意思?”
“趙副總年輕氣盛,喜歡有沖勁的年輕人。”
葉君昊壓低聲音,“我聽說,他特別看重下屬的‘格局’。”
“什么是格局?”林光遠問。
“就是不能只顧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要懂得為團隊付出,為上級分憂。”
葉君昊意味深長地說,“有時候,適當的投入是必要的。”
林光遠明白了。
這是在暗示他,要“投入”的不僅是工作,還有別的。
比如錢。
比如那六千多家宴錢。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
那桌家宴,會不會根本不是葉君昊的家宴?
而是……馬總監的?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
葉君昊和馬總監關系密切,這是部門里都知道的事。
如果那桌家宴是葉君昊為馬總監安排的,而他林光遠付了錢……
那就不是簡單的借錢,而是變相的賄賂。
而葉君昊,就是中間的那個白手套。
林光遠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就被拖進了一個危險的游戲。
付了錢,就是同謀。
不付錢,葉君昊會拿把柄威脅他。
進退兩難。
06
接下來的幾天,林光遠一直在暗中觀察。
他留意葉君昊和馬總監的互動,留意那桌家宴的真相。
周三中午,他在食堂聽見兩個女同事閑聊。
“聽說馬總監的夫人上周過生日,辦得挺隆重。”
“是啊,在江南宴請了三桌,都是親戚朋友。”
林光遠心里一震。
江南宴,上周,生日宴。
時間、地點都對得上。
他端著餐盤走過去,裝作隨意地問:“馬總監夫人生日?什么時候的事啊?”
“就上周五。”一個女同事說,“我表姐是馬總監夫人的閨蜜,去參加了。”
“還說那天的菜特別好,大龍蝦、帝王蟹,酒都是茅臺。”
林光遠的手微微一抖。
菜色也對上了。
“是哪天來著?我上周五也在江南宴吃飯。”他盡量讓聲音平靜。
“就是上周五晚上啊,你也在?說不定看見了。”
林光遠笑了笑:“可能吧,那天人挺多的。”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跳如鼓。
現在可以確定了。
那桌所謂的“家宴”,就是馬總監夫人的生日宴。
葉君昊讓他付的六千多,實際上是給馬總監的禮金。
而葉君昊自己,一分錢沒花,還做了順水人情。
甚至可能從馬總監那里得到了更多好處。
好深的心機。
林光遠感到一陣惡心。
他不僅被騙了錢,還被當成了討好上級的工具。
而且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
這比單純的借錢不還,更讓他憤怒。
下午上班,葉君昊又來找他。
“光遠,趙副總調研的事,準備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林光遠淡淡地說。
葉君昊似乎沒察覺他的冷淡,繼續說:“我建議你做個PPT,圖文并茂。”
“趙副總喜歡視覺化的東西,文字太多他看不進去。”
“好,謝謝提醒。”林光遠應付道。
“對了,錢的事……”葉君昊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還得再等等。我姨媽病情反復,又進了ICU。”
“一天就好幾千,實在沒辦法。”
林光遠看著他演戲,心里冷笑。
這次連ICU都編出來了,下次是不是要說人沒了?
“不急,你先把家人照顧好。”他依然保持禮貌。
葉君昊似乎松了口氣:“謝謝你理解。你放心,等這事過去,我肯定第一時間還你。”
“而且副經理的事,我一直在馬總監那邊幫你說好話。”
“昨天我們還一起吃飯,馬總監說你是部門里最穩的。”
林光遠捕捉到關鍵詞:“昨天又一起吃飯了?”
“是啊,聊工作嘛。”葉君昊笑笑,“馬總監很隨和,經常請我們吃飯。”
林光遠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他心里清楚,葉君昊和馬總監的關系,絕不只是上下級那么簡單。
下班后,林光遠沒有立即回家。
他坐在車里,給一個老朋友打電話。
李哲,以前公司的同事,現在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
兩人關系不錯,偶爾會約著喝酒。
“哲哥,有個事想請教你。”林光遠開門見山。
“你說。”
“如果一個公司員工,頻繁請上級吃飯,費用還很高,這可能是什么情況?”
李哲在電話那頭笑了:“這不明擺著嗎?要么是拍馬屁,要么是有利益輸送。”
“當然,也可能是真的關系好。但頻繁且費用高,前兩種可能性更大。”
林光遠沉默了幾秒:“那如果這個員工,還讓同事幫忙付這些飯錢呢?”
“那就更可疑了。”李哲語氣嚴肅起來,“這是在洗錢,或者轉移風險。”
“讓同事付錢,賬面上就跟上級沒關系了。”
“光遠,你遇到什么事了?”
林光遠深吸一口氣,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他隱去了具體人名,只說是個同事。
李哲聽完,沉吟道:“這明顯是個局。你那同事在拿你當冤大頭。”
“而且我懷疑,那桌飯根本不是他家宴,而是他上級的。”
“讓你付錢,一來他自己不用花錢,二來把你拉下水。”
“以后萬一出事,他可以說錢是你主動要付的,跟他沒關系。”
林光遠感到一陣后怕。
他之前只想到葉君昊騙他錢,沒想到更深層的風險。
如果那真是馬總監的生日宴,他付了錢,就等于行賄。
而葉君昊完全可以撇清關系,說不知情。
“那我該怎么辦?”他問。
“先別打草驚蛇。”李哲建議,“暗中收集證據。”
“比如那天的收據,餐廳的監控,還有你同事和上級的往來記錄。”
“有證據在手,你才有主動權。”
掛了電話,林光遠在車里坐了許久。
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
他想起五年前剛進公司時,也是個熱血青年。
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相信同事可以成為朋友。
現在才知道,職場如戰場,人心隔肚皮。
但他不打算認輸。
九千多塊錢,他損失得起。
但這口氣,他咽不下。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被人當槍使,不能成為別人利益交換的籌碼。
他要反擊。
![]()
07
周四上午,林光遠借口外出見客戶,提前離開公司。
他去了江南宴。
中午時分,餐廳客人不多。
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陳,看起來很干練。
“先生有什么事嗎?”陳經理客氣地問。
林光遠拿出手機,翻出那天的消費記錄。
“上周五晚上,我在這里有兩筆消費,一筆三千多,一筆六千多。”
“我想調一下監控,看看當時的情況。”
陳經理面露難色:“這個……監控涉及到客人隱私,我們不能隨便提供。”
林光遠早有準備:“我是警察。”
他掏出證件——當然是假的,但做得足以亂真。
這是他昨晚在網上找的模板,自己打印的。
為了應付這種情況。
陳經理接過證件看了看,態度立刻變了。
“請問是什么案子?”他小心翼翼地問。
“經濟案件,涉及職務侵占。”林光遠嚴肅地說,“請你配合調查。”
陳經理連忙點頭:“好好,我這就去調監控。”
十分鐘后,林光遠坐在經理室里,看著電腦屏幕。
監控畫面很清晰,時間顯示上周五晚上九點三十五分。
收銀臺前,他和葉君昊站在一起。
能清楚看到葉君昊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能看見葉君昊指向包廂的動作。
也能看見他刷卡時蒼白的臉色。
“能放大嗎?”林光遠問。
陳經理操作鼠標,放大畫面。
葉君昊的側臉清晰可見,那種帶著脅迫意味的表情,被監控完整記錄。
林光遠用手機錄下了這段視頻。
“還有包廂里的監控嗎?”他問。
“包廂里沒有,但走廊有。”陳經理調出另一個畫面。
走廊監控顯示,葉君昊帶他走進包廂,和里面的人交談。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能看到那些人的表情。
特別是那個穿紅旗袍的中年婦女,站起來握住他的手,滿臉笑容。
林光遠注意到一個細節。
包廂里有個男人,大約五十歲,穿著深色西裝,坐在主位旁邊。
雖然監控角度問題,看不清正臉。
但那個身形,很像馬總監。
林光遠心里一緊。
他讓陳經理把這段也錄下來。
“謝謝配合。”他收起手機,“這件事請保密,不要告訴任何人。”
“明白明白。”陳經理連連點頭。
離開餐廳,林光遠又去了銀行。
他打印了上周五的信用卡消費明細。
上面清楚顯示,晚上九點四十分,在江南宴消費兩筆。
一筆3186元,一筆6450元。
時間、金額,都和監控對得上。
證據鏈初步形成。
但林光遠知道,這還不夠。
他需要證明,那桌“家宴”是馬總監夫人的生日宴。
需要證明,葉君昊和馬總監之間存在利益輸送。
這更難。
下午回公司,林光遠表現得一切如常。
他甚至在茶水間遇到葉君昊時,還主動打招呼。
“君昊,你姨媽怎么樣了?”他關切地問。
葉君昊嘆了口氣:“還在ICU,醫生說情況不樂觀。”
“那你多陪陪家人,工作上的事別太操心。”林光遠拍拍他的肩膀。
“謝謝你。”葉君昊似乎很感動,“等我姨媽好轉,我一定好好謝你。”
林光遠微笑:“都是同事,別客氣。”
轉身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演,繼續演。
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時候。
下班前,馬總監把林光遠叫到辦公室。
“光遠,趙副總調研的PPT做好了嗎?”馬總監問。
“做好了,您要看看嗎?”
“不用,你辦事我放心。”馬總監笑了笑,“這次調研很重要,你好好表現。”
“如果趙副總對你印象好,副經理的位置就穩了。”
林光遠點頭:“我一定盡力。”
馬總監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光遠啊,你在公司五年了,我一直很看好你。”
“你踏實、勤懇,是難得的人才。”
“但職場不光看能力,還得看……”他頓了頓,“看悟性。”
林光遠心頭一跳:“悟性?”
“對。”馬總監轉過身,目光深沉,“悟性就是,懂得審時度勢,懂得抓住機會。”
“有時候,機會來了,要敢投入。舍不得投入,機會就溜走了。”
這話和葉君昊說的如出一轍。
林光遠幾乎可以肯定,馬總監知道那六千多的事。
甚至可能,那就是他和葉君昊一起設的局。
測試他的“悟性”,測試他是不是“懂事”。
如果他乖乖付錢,就說明他“上道”,可以提拔。
如果反抗,就可能被邊緣化。
林光遠感到一陣寒意。
但他臉上保持平靜:“謝謝總監指點,我會好好悟的。”
“那就好。”馬總監滿意地點頭,“出去工作吧。”
走出辦公室,林光遠的手心全是汗。
他現在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葉君昊一個人的算計,而是葉君昊和馬總監的合謀。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間。
但他不會認輸。
他要讓這兩個人,付出代價。
08
周五晚上,林光遠約李哲喝酒。
在一家小酒館的包間里,他把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包括監控視頻,消費記錄,以及馬總監那番意味深長的話。
李哲聽完,眉頭緊鎖:“這事比我想的還復雜。”
“你那個同事葉君昊,明顯是馬總監的白手套。”
“他負責收錢、辦事,出了事還能當替罪羊。”
林光遠灌了一大口啤酒:“我現在該怎么辦?”
“舉報。”李哲干脆地說,“但要有技巧。”
“直接舉報,可能打草驚蛇。而且你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那是馬總監的生日宴。”
林光遠點頭:“我也這么想。監控里看不清馬總監的臉。”
“就算看清了,他也可以說是偶遇,是葉君昊請他吃飯。”
“對。”李哲敲著桌子,“所以你要找更有力的證據。”
“比如,葉君昊和馬總監之間的資金往來。”
“再比如,葉君昊經手的項目,有沒有問題。”
林光遠眼睛一亮。
葉君昊是項目主管,負責過不少大項目。
如果這些項目有問題,那就有突破口了。
“但財務數據我看不到。”他說。
李哲笑了笑:“我有辦法。”
他在會計師事務所工作,認識很多人。
其中就包括林光遠他們公司的財務副總監,王姐。
“王姐是我師姐,人很正直,最看不慣這些歪門邪道。”
李哲說,“我可以約她出來,你跟她聊聊。”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邁出這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
林光遠沉默片刻。
他想起這五年的努力,想起加班到深夜的辛苦。
想起自己曾經相信的公平和正義。
如果現在退縮,他可能永遠活在屈辱中。
那九千多塊錢,會成為他心里永遠的一根刺。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容忍自己被這樣算計。
“我想清楚了。”他抬起頭,眼神堅定,“我要舉報。”
“好。”李哲拍拍他的肩膀,“我幫你。”
周末,李哲約了王姐。
在一家茶館的包間里,三人見面。
王姐四十多歲,短發,戴眼鏡,看起來很精干。
聽完林光遠的講述,她臉色凝重。
“小馬這個人,我早就覺得不對勁。”王姐直言不諱。
“他經常報銷一些莫名其妙的費用,說是商務接待,但票據不全。”
“還有他那個親戚的公司,經常中標我們的項目。”
林光遠心里一動:“馬總監有親戚在公司?”
“他表弟,開了一家科技公司,叫‘智創科技’。”
王姐說,“這幾年接了公司不少項目,都是馬總監批的。”
“而且價格都比市場價高,質量卻一般。”
林光遠想起,葉君昊負責的智慧園區二期項目,就是智創科技中的標。
當時他還納悶,為什么選這家沒什么名氣的小公司。
現在明白了。
“那葉君昊呢?”他問。
“小葉啊……”王姐想了想,“他報銷也很頻繁,金額都不小。”
“而且他負責的項目,經常有變更,一變更就追加預算。”
“財務部那邊早就有人懷疑,但沒證據。”
林光遠拿出手機,給王姐看監控視頻。
“上周五晚上,葉君昊讓我付了一桌六千多的飯錢。”
“那桌是馬總監夫人的生日宴。”
王姐看完視頻,臉色更難看了。
“這是變相行賄。”她一針見血,“而且讓你付錢,是在轉移風險。”
“王姐,我能看看葉君昊的報銷記錄嗎?”林光遠問。
王姐猶豫了:“這……不符合規定。”
“但我可以告訴你,他上個月報銷了八萬多餐飲費。”
“這個月到現在,已經報銷了五萬多。”
林光遠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月餐飲費報銷十幾萬,這太夸張了。
而且葉君昊只是個項目經理,哪來那么多商務接待?
“這些報銷,馬總監都批了?”他問。
“都批了。”王姐點頭,“馬總監對小葉很照顧,幾乎有求必應。”
葉君昊是在幫馬總監洗錢。
那些所謂的商務接待費,很可能進了馬總監的口袋。
而那桌六千多的生日宴,只是冰山一角。
“王姐,我想舉報他們。”林光遠認真地說。
王姐看著他:“你想好了?舉報上級,風險很大。”
“我想好了。”林光遠眼神堅定,“我不能讓這種人繼續禍害公司。”
王姐沉默片刻,終于點頭:“好,我幫你。”
“但我不能直接提供財務數據,那是違法的。”
“我可以告訴你,哪些項目有問題,你自己去查。”
“只要你能找到證據,我就向紀委匯報。”
林光遠握住王姐的手:“謝謝王姐。”
離開茶館時,天已經黑了。
李哲送他上車,叮囑道:“小心點,別被發現。”
“我知道。”林光遠點頭,“謝謝你,哲哥。”
“客氣什么。”李哲笑笑,“這種蛀蟲,就該清理掉。”
“對了,那九千多塊錢,你打算怎么辦?”
林光遠眼神冷了下來:“我會要回來的。”
“不僅要回來,還要他們付出代價。”
周一上班,林光遠開始暗中調查。
他借口項目需要,調閱了智慧園區二期的所有資料。
果然發現了問題。
智創科技的報價,比其他供應商高了百分之三十。
而且合同里有很多模糊條款,留下了大量變更空間。
項目實施過程中,確實頻繁變更,每次都追加預算。
最終成本比最初預算高了百分之五十。
而項目質量,卻只能算勉強合格。
林光遠把這些都記錄下來。
他還注意到,葉君昊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
所有變更單,都是葉君昊簽字,馬總監審批。
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中午,林光遠在食堂“偶遇”了智創科技的一個員工。
那人以前是公司的同事,后來跳槽去了智創科技。
林光遠請他吃飯,閑聊中套話。
“你們公司這幾年發展挺快啊。”他說。
“還行吧,主要靠馬總監照顧。”那人喝多了,說話沒顧忌。
“馬總監很照顧你們?”
“那當然,他表弟是我們老板嘛。”那人壓低聲音,“而且我們每接一個項目,都會給馬總監……”
他說到一半,意識到失言,趕緊閉嘴。
但林光遠已經聽明白了。
回扣。
這是赤裸裸的利益輸送。
他繼續調查,又發現了更多問題。
葉君昊負責的其他項目,也有類似情況。
供應商都是馬總監的關系戶,價格高,質量一般。
而葉君昊的報銷記錄里,頻繁出現高檔餐廳、會所、甚至旅游費用。
這些費用,顯然不是正常的商務接待。
一周后,林光遠收集了足夠多的證據。
他把所有資料整理成一份詳細的舉報信。
包括監控視頻截圖、消費記錄、項目問題分析、以及智創科技員工的證言。
雖然證言是酒后說的,但足以作為線索。
他把舉報信交給王姐。
“王姐,拜托了。”
王姐接過厚厚的信封,鄭重地點頭:“放心,我會親自交給紀委。”
“而且不止交到公司紀委,還會抄送總公司。”
“這次,一定要把他們連根拔起。”
林光遠走出財務部時,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
09
周三上午,總公司趙副總來部門調研。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馬總監主持會議。
林光遠作為項目負責人,第一個做匯報。
他的PPT做得很精彩,數據詳實,邏輯清晰。
趙副總頻頻點頭,顯然很滿意。
匯報結束后,趙副總問:“智慧園區二期項目,成本超支百分之五十,是怎么回事?”
這個問題很尖銳,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馬總監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
“這個項目在實施過程中遇到一些技術難題,需要調整方案。”
他解釋說,“而且市場環境變化,原材料價格上漲,導致成本增加。”
很官方的回答。
趙副總不置可否,看向林光遠:“林經理,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光遠身上。
馬總監和葉君昊都看著他,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
如果林光遠順著馬總監的話說,那就沒事。
但如果他說出真相……
林光遠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最好的機會。
當著趙副總的面,當著全體同事的面。
“趙總,關于成本超支的問題,我有些不同的看法。”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馬總監的臉色變了。
葉君昊更是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請說。”趙副總感興趣地向前傾身。
林光遠打開另一份PPT。
這是他自己準備的,沒有告訴任何人。
“首先,技術難題確實存在,但不足以導致百分之五十的成本超支。”
“根據我的分析,超支的主要原因有三個。”
“第一,供應商選擇不當。中標的智創科技,報價比其他供應商高百分之三十。”
“第二,合同條款模糊,給了供應商大量變更空間。”
“第三,變更審批流程不規范,導致變更頻繁且隨意。”
他每說一條,就放出一張圖表或文件截圖。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馬總監的臉色已經從難看變成了鐵青。
葉君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趙副總的表情嚴肅起來:“供應商選擇,是誰決定的?”
林光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根據公司規定,重大項目供應商需要招標評審委員會決定。”
“但智慧園區二期項目,評審委員會的五位成員中,有三位在評審前就和智創科技有過接觸。”
他放出一張郵件截圖。
是智創科技邀請評審委員“技術交流”的邀請函,時間在招標前一個月。
“這是正常的技術交流。”馬總監忍不住開口,“不能說明問題。”
“如果只是技術交流,當然沒問題。”林光遠平靜地說。
“但根據財務記錄,評審結束后,這三位委員都有大額報銷記錄。”
“而這些報銷,都是馬總監您親自審批的。”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雖然林光遠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評審委員被收買了。
馬總監是知情人,甚至是主謀。
“林光遠,你什么意思?”馬總監猛地站起來,聲音因憤怒而發抖。
“我的意思是,這個項目存在嚴重的違規操作。”
林光遠毫不退縮,“而且不只是這個項目。”
他切換到下一張PPT。
上面列出了葉君昊負責的所有項目,以及對應的供應商。
“這些項目的中標供應商,都是馬總監的關系戶。”
“智創科技,老板是馬總監的表弟。”
“恒遠建設,老板是馬總監的大學同學。”
“華美裝飾,老板是馬總監的遠房親戚。”
每說一條,會議室里的氣氛就緊張一分。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知道馬總監可能有問題,但沒想到這么嚴重。
“你胡說!”馬總監氣得臉色發白,“這些都是正常的商業合作!”
“是嗎?”林光遠點擊鼠標。
最后一張PPT,是葉君昊的報銷記錄。
“那請問,葉君昊一個月報銷十幾萬餐飲費,也是正常的商業合作嗎?”
“這些報銷,都是您親自審批的。”
“而且報銷的餐廳,很多都是您和您夫人常去的地方。”
他放出一張照片。
是江南宴的監控截圖,雖然模糊,但能認出馬總監的身影。
“上周五晚上,江南宴,您夫人的生日宴。”
“一桌六千四百五十元,是葉君昊讓我付的。”
“他說那是他姨媽的家宴,但實際上是您的家宴。”
“馬總監,您能解釋一下嗎?”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馬總監,看著他蒼白的臉,顫抖的手。
趙副總的表情已經冰冷如霜。
“馬總監,你有什么要說的嗎?”他問。
馬總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葉君昊更是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這件事,我會徹底調查。”趙副總站起身,聲音嚴厲。
“在調查期間,馬高寒、葉君昊暫停一切職務,配合調查。”
“散會。”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離開,每個人都神色復雜。
林光遠收拾好電腦,準備離開。
馬總監忽然叫住他:“林光遠,你夠狠。”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恨意。
林光遠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馬總監,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職場可以有競爭,但不能有算計。”
“人可以追求利益,但不能沒有底線。”
馬總監冷笑:“你以為你贏了?職場這么復雜,你一個人能改變什么?”
“我改變不了職場,但我能守住自己的底線。”
林光遠說完,轉身離開。
走廊里,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明亮而溫暖。
他知道,這件事還沒結束。
調查、取證、處理,還需要很長時間。
但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最重要的一步。
10
一個月后,調查結果出來了。
馬高寒利用職務之便,為親屬公司謀取利益,收受回扣,金額巨大。
被公司開除,并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葉君昊作為主要執行人,協助馬高寒進行利益輸送,虛報費用,同樣被開除。
那桌六千多的生日宴,被認定為變相賄賂。
林光遠付的錢,被追回。
當財務部把九千六百三十六元打回他賬戶時,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錢回來了,但有些東西永遠回不來了。
他對同事的信任,對職場的單純認知,都在這場風波中破碎。
又過了一個月,副經理的任命下來了。
不是林光遠。
總公司空降了一個人來接任。
趙副總親自找林光遠談話。
“光遠,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公司需要你這樣正直的員工。”
“但副經理的位置,暫時不能給你。”
趙副總解釋,“你現在是風口浪尖,提拔你,會讓人覺得是舉報的獎勵。”
“對你,對公司,都不好。”
林光遠理解。
職場就是這樣,有時候做對了事,不一定會有好結果。
“不過你放心,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
趙副總說,“下個季度,海外事業部有個項目經理的空缺,我推薦你去。”
“那是公司重點發展的部門,機會更多。”
林光遠接受了。
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
離開趙副總辦公室時,在走廊里遇到了葉君昊。
他是來辦理離職手續的。
一個月不見,葉君昊憔悴了很多,眼窩深陷,胡子拉碴。
看見林光遠,他停下腳步。
兩人對視,沉默了很久。
“你滿意了?”葉君昊先開口,聲音沙啞。
林光遠搖頭:“沒什么滿意不滿意的,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葉君昊冷笑,“毀掉別人,就是你該做的事?”
“毀掉你們的不是我,是你們自己的貪欲。”
林光遠平靜地說,“如果你們守規矩,就不會有今天。”
葉君昊盯著他,眼神復雜。
有恨,有不甘,也許還有一絲后悔。
“林光遠,職場不是非黑即白。”
“你今天舉報我們,明天就可能被別人舉報。”
“你以為你贏了嗎?你只是暫時沒輸。”
林光遠點點頭:“也許吧。但至少,我今晚能睡得著。”
他不再多說,轉身離開。
走出公司大樓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云朵像燃燒的火焰。
林光遠站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算計。
職場如江湖,人心叵測。
但他不后悔。
那九千多塊錢,讓他看清了很多人,很多事。
也讓他明白,有些底線不能破,有些原則不能丟。
錢可以再賺,職位可以再升。
但良心一旦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手機震動,是李哲發來的消息。
“晚上喝酒?慶祝你脫離苦海。”
林光遠笑了笑,回復:“好。”
又一條消息進來,是王姐。
“光遠,紀委那邊處理結果出來了,馬高寒和葉君昊都被立案了。”
“你做的對,別懷疑自己。”
林光遠回復:“謝謝王姐。”
他收起手機,走下臺階。
街燈漸次亮起,照亮前路。
他知道,未來的職場生涯還會有很多挑戰,很多誘惑。
但他已經知道該怎么走了。
守住底線,保持清醒。
不害人,也不被人害。
至于那些算計,那些圈套,就讓他們隨風去吧。
林光遠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夜色溫柔,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