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爹讓我往王莽堵我們家路的那堆土上潑水的時候,我真以為他老糊涂了。
王莽是誰?我們村的“王大錘”,開個寶馬X5,橫著走的主。
他用一車建筑垃圾把我家的路堵得死死的,車轱轆印子都快碾到我爹的菜地里了。
我提著鐵鍬要去找他拼命,我爹把我按住了,就一句話:“聽我的,去潑水。”
整個村子都看我笑話,說李家的兒子從城里回來,讀了幾年書,讀傻了...
李哲把最后一箱貼著“鄉野鮮”標簽的土雞蛋搬上他的二手五菱宏光時,后背的T恤已經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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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空氣跟城里不一樣。城里的熱是干烤,是空調外機吐出來的廢氣。村里的熱,帶著一股子發酵的味兒。
豬圈的味兒,菜地里熟過頭的西紅柿味兒,還有土地被曬了一天之后,傍晚蒸騰起來的土腥味兒。
李哲喜歡這股味兒。
他在城里寫字樓的格子里憋了兩年,每天聞著打印機墨粉和外賣盒飯的味道,感覺自己都快發霉了。最后索性辭了職,卷鋪蓋回了村。
他有自己的盤算。村里山好水好,他家那幾畝地,他爹李山伺候得跟寶貝似的,種出來的菜,養出來的雞,味道就是不一樣。
他聯系了城里一家專做高端生鮮的超市,對方看了樣品,很滿意,就等他穩定供貨了。
他的五菱宏光就是他的戰車,車廂里碼著他全部的希望。
“小哲,去城里啊?”隔壁的三嬸在門口摘豆角,探著頭問。
“是啊三嬸,去送點貨。”李哲笑著回應,發動了車子。
車子哼哧哼哧地開出院子,拐上那條通往村主干道的一百米土路。
李哲心里盤算著,等第一筆款下來,就找人把這條路用水泥硬化了,下雨天也方便。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的車頭就猛地停住了。
前面,路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山。
一座由碎磚頭、爛石塊、干水泥疙瘩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建筑廢料堆成的“山”。
那堆東西又高又寬,頂上還插著幾根生銹的鋼筋,像怪獸的觸角,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不祥的光。
李哲的腦子“嗡”的一聲。他熄了火,跳下車。
他繞著那堆垃圾走了一圈,心里的火苗子一點點往上躥。這活兒干得太絕了,連個自行車過去都費勁,別說他的五菱宏光。
不用想,全村有這個膽子,也有這個動機干這事的,只有一個人。
王莽。
外號“王大錘”的王莽。
事情的起因,是半個月前。王莽開著他那輛黑色的寶馬X5,停在他家地頭。車窗搖下來,露出他那張橫肉亂顫的臉。
“山叔,忙著呢?”王莽嘴里叼著煙,說話含含糊糊。
正在地里鋤草的李山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擦汗,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山叔,我跟你說個事。”
王莽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锃亮的皮鞋碾了碾,“你家地頭挨著路那塊空地,我看挺好。我那農家樂想擴個停車場,你開個價,賣給我算了。”
那塊地是李家的宅基地邊角,雖然不大,但位置好。李山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賣。那是我留著給小哲以后蓋房用的。”
王莽臉上的笑意一下就沒了。他“嘿”了一聲,從鼻子里哼出來:“山叔,你這就沒意思了。一小塊破地,我還能虧了你?給個面子。”
“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就是不賣。”李山說完,就又彎下腰鋤草去了,再沒看他一眼。
寶馬X5在那停了足足有五分鐘,引擎都沒熄火。最后,王莽一腳油門,車子咆哮著走了,卷起一陣黃土,差點嗆到地里的李山。
李哲知道,梁子就這么結下了。
他只是沒想到,王莽的報復來得這么快,這么直接,這么不講道理。
“嘀嘀——”
刺耳的喇叭聲從村主干道上傳來。李哲扭頭一看,王莽那輛寶馬X5正慢悠悠地開過去。王莽搖下車窗,隔著幾十米,沖李哲這邊咧嘴一笑,還抬手做了個“拜拜”的手勢。
那笑容里的得意和挑釁,像一桶汽油,瞬間澆在了李哲心里的火苗上。
“王莽!去你的!”
李哲吼了一嗓子,轉身就往院子里沖。他家墻角立著一把鐵鍬,他一把抄起來,眼睛都紅了,就要去找王莽拼命。
車上的貨送不了,超市那邊怎么交代?這生意剛開頭就黃了,他以后在村里還怎么抬頭?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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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低沉的喝止從屋里傳來。李哲的爹李山從門里走出來,手里還拿著個煙袋鍋。
“爸,你別攔著我!這孫子都欺負到家門口了!我今天非得讓他把這堆破爛給我吃了!”李哲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李山走到他跟前,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手,一把抓住了鐵鍬的木柄。他的手勁很大,像一把鐵鉗。
“放下。”李山的語氣平靜得嚇人,“跟他硬碰,你贏不了。”
“為什么贏不了?這是法治社會!他這是故意毀壞道路!我報警!”李哲不服氣。
“報警?”
李山吐出一口煙,“警察來了,能把他怎么樣?批評教育?罰點款?他那種人,罰款就跟拔根毛一樣。等警察一走,他能想出一百個更陰的招來折騰你。他是滾刀肉,咱們是好人家,跟他耗,吃虧的總是咱們。”
“那怎么辦?就這么讓他堵著?我這車貨怎么辦?我以后怎么出門?”李哲的聲音里帶上了絕望。
李山沒說話,只是盯著兒子,看了很久。他那雙渾濁但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種李哲看不懂的東西。
“聽我的。”李山一字一句地說,“我有辦法。”
他從李哲手里拿過鐵鍬,放回了墻角。然后轉身回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那頓午飯,父子倆誰也沒說話。空氣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的清脆聲響,還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鳴。
李哲心里憋著一團火,飯都吃不下去。他想不通,他爹一輩子老實巴交,怎么到了這節骨眼上,還這么窩囊。這都什么年代了,還信奉“退一步海闊天空”?人家都把天給你捅破了。
吃完飯,李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旱煙。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老式的壓水井。
井口是青石板的,上面架著一個鑄鐵的壓水器,紅色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的鐵銹。村里早就通了自來水,只有少數幾戶戀舊的老人家還留著這種老井。
李山抽完一袋煙,把煙灰在鞋底磕了磕,然后指著那口井,對還在生悶氣的李哲說。
“從明天起,你什么也別干。”
李哲抬起頭。
“每天早、中、晚,三次。”李山看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下達了一個讓李哲匪夷所思的命令,“從井里打滿四桶水,去潑在那堆土上。”
李哲徹底愣住了,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什么?爸,你再說一遍?”
“打水,潑到那堆土上。”李山重復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潑水?”
李哲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爸你開什么玩笑?給那堆土降溫嗎?還是想用水把它沖走?那得潑到猴年馬月去?那堆土那么大,幾桶水能有什么用?”
“讓你潑,你就潑。”李山不解釋,語氣不容置疑,“別問為什么,照做就行。”
李哲看著父親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那雙眼睛里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他想反駁,想爭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了解他爹,他爹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覺得荒唐,憋屈,甚至有點想笑。
第二天,李哲真的提起了院子里那兩只沉重的鐵皮水桶。
壓水井壓出來的水,帶著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涼意。李哲打了滿滿兩桶,趔趄著往外走。
一百米的路,兩桶水,一個來回。他需要走兩個來回,才能完成一次任務。
當他提著水桶,出現在那座垃圾山前時,立刻吸引了村里人的目光。
他咬著牙,把水桶舉起來,對著那堆干燥的渣土猛地潑了過去。
“嘩啦——”
冰涼的井水澆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土堆上,發出一陣“呲啦”的聲響,激起一片混合著水泥味的塵土。
水很快就滲了下去,除了讓土堆表面濕了一小塊,留下一些深色的水漬,看不出任何變化。
李哲一言不發,轉身回去打第二趟水。
他的行為,迅速成了桃源村當天最大的新聞和笑料。
“看見沒?李山家的兒子,魔怔了。”
“這是干嘛呢?求雨?”
“我聽說啊,是找了個什么大師算的,說王莽那堆土是‘攔路虎’,屬火,得用水來克它。”
“哈哈哈,書讀多了,把腦子讀壞了。”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遠處,對著李哲指指點點。那些議論聲不大不小,正好能飄進李哲的耳朵里。
李哲的臉漲得通紅,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圍觀的猴子。他想把水桶扔了,沖那些人吼“看什么看”,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了父親那雙沉默而堅毅的眼睛。
中午,他又潑了四桶。
傍晚,他又潑了四桶。
一天十二桶水,對于那座小山一樣的垃圾堆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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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自然也聽說了。他開著他的寶馬,特意繞過來。車窗搖下來,他那顆碩大的腦袋探出來,笑得滿臉橫肉都在抖。
“喲,小哲,這是干嘛呢?給你王叔這‘風水寶地’澆水呢?哈哈哈,不錯不錯,有前途!”
李哲沒理他,提著空桶,面無表情地從他車邊走過。
“哎,別走啊!”王莽在后面喊,“小子,聽清楚了!你就是把村東頭那條河的水都挑干了,這堆東西也還在!我勸你省點力氣,跟你爹學學,老老實實從田埂上繞路吧!”
車輪卷起一陣塵土,寶馬車揚長而去,留下一串囂張的笑聲。
李哲回到家,把水桶重重地往地上一摔,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爸!我受不了了!這算什么事!我成了全村的笑話!”他沖著屋里吼道。
李山從屋里走出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桶。
“桶摔壞了,明天就沒得用了。”他說。
李哲一拳砸在院墻上,墻皮簌簌地往下掉。他的手背上蹭破了皮,滲出血來。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憋悶。這種無聲的折磨,比跟王莽打一架還讓他難受。他每天都在自我懷疑和對父親的困惑中煎熬。
他想不通,但他還是照做了。
一天,兩天。
一個星期,兩個星期。
半個多月過去了。李哲的胳膊因為每天提水,練出了一層結實的肌肉。
那座垃圾山,表面被他潑得有些板結,顏色變得深一塊淺一塊,像一塊巨大的發霉的蛋糕。但除此之外,它依然紋絲不動地橫在那里,像一個沉默的巨獸。
李哲的耐心,也快被這日復一日的無用功消磨殆盡了。
天氣越來越悶熱。村里的廣播里,天氣預報說,本地即將進入持續一周的雨季,會有大到暴雨。
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
這天下午,李哲照例提著水桶去潑水。
他剛走到路口,就看到王莽又來了。
這次,他開的不是寶馬。是一輛嶄新的白色長城炮皮卡,車身锃亮,輪胎上還帶著新泥。這車比他的寶馬X5還霸氣,停在村里的土路上,像一頭白色巨獸。
王莽顯然是剛把車提回來,正開到村里炫耀。
他看到了正在潑水的李哲,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惡劣的笑容。他猛地一打方向盤,一腳油門。
“嗡——”
那輛巨大的皮卡,竟然直接朝著那座垃圾山沖了過去。車輪碾上松軟的渣土,發出一陣咆哮,然后斜著車身,硬生生騎跨著停在了那座土堆上!
車頭高高翹起,一半車身在土堆高處,一半車身在斜坡上,形成一個極為囂張的姿態。
王莽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車頭,對著幾十米外的李哲,扯著嗓子喊道:“小子,看見沒?這才叫霸氣!這以后就是你家門口的新地標!有本事,你連我的車一起潑了!哈哈哈!”
李哲提著水桶,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那輛耀武揚威的白色皮卡。陽光下,白色的車漆刺得他眼睛生疼。
當天下午,天色說變就變。前一秒還掛著太陽,后一秒,大塊大塊的烏云就從西邊的山頭涌了過來,黑壓壓地罩住了整個村子。一道閃電撕裂天空,緊接著就是一聲悶雷。
醞釀已久的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頂的瓦片上,砸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濺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聲音密集得像在炒豆子。
李哲站在屋檐下,看著遠處的渣土堆。雨幕中,一切都變得模糊。王莽那輛白色的皮卡像一座孤零零的白色紀念碑,停在那座山上,無聲地宣示著主人的愚蠢和霸道。
李哲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覺得這個計劃,他爹的這個餿主意,可能真的要徹底失敗了。
就在這時,父親李山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把黑色的老布傘。他把傘遞給李哲,指了指外面,嘴里就兩個字:“走,看戲去。”
李哲愣住了。看戲?看什么戲?看王莽的車怎么在雨里洗澡嗎?
他沒問,接過傘,撐開,跟在父親身后走進了雨幕里。
雨下得很大,腳下的泥地很快就變得濕滑。父子倆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堆渣土走去。
剛走到離土堆還有幾十米遠的地方,就看到王莽也撐著一把花里胡哨的天堂傘,正站在不遠處,像是在欣賞自己的“杰作”。也許他覺得,雨中的皮卡更有意境。
突然,一聲沉悶又古怪的“咕呲”聲,從那座渣土堆的下方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