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元旦假期回了趟老家。當(dāng)推開廚房那扇皴裂的木門,一股熟悉的酸香味漫了過來,不濃,卻厚實(sh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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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循著香味,目光落在那口陶缸上。它,靜靜地“蹲”在那里,冬風(fēng)無法挪動它分毫,而它里面封存著我兒時每一個冬天的記憶。
兒時,天還是蒙蒙一片,月亮淺淺掛在天邊,祖母就已起身在灶間忙活。鐵鍋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煙囪外飄著白煙。粥香從灶房的門縫里溢出,游走到我的鼻尖。我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擺著一盤祖母提早炒好的腌菜。不一會兒,祖母又端來一碗白粥,放到我面前。我就著腌菜吃著熱粥,酸、咸、鮮、脆,多種滋味在我舌尖上蔓延。一口下去,將我的身體喚醒。
有一年冬天,我放學(xué)歸家,冷得直打哆嗦。祖母見我縮著脖子,不停搓手,讓我上樓再穿件線衫。隨后,她轉(zhuǎn)身從陶缸里撈出一把腌菜,利落地切碎,再打上兩個雞蛋。我下樓時,一碗熱騰騰的腌菜雞蛋面已放在了桌上。祖母用那雙被腌汁浸得發(fā)皺的手摸摸我的頭:“吃了這碗面,就暖和了。”我埋頭吃得大汗淋漓,那股從胃里升騰起來的暖意,驅(qū)散了寒氣。
農(nóng)村,大多數(shù)家庭都會在冬天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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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村里的色彩日漸單調(diào),地里的雪里蕻反而愈發(fā)青翠肥厚。祖母提及過,雪里蕻經(jīng)過幾場霜打,再拿去腌制,就有一股獨(dú)特的香氣。
晴好的日子,全家出動。父親和母親拿著鐮刀,將地里雪里蕻齊根割下。我與祖父母忙著將雪里蕻往河邊搬,之后一一清洗。
接下來的工序是“曬”。日頭加上北風(fēng),帶走菜葉表面的大部分水汽,水靈靈的菜漸漸蔫軟下來,變得有些柔順、疲沓。這個過程急不得,祖母不時翻翻,捏捏菜梗,說“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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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好的雪里蕻,需要進(jìn)行“揉鹽”。大木盆里,一層菜,一層粗鹽,祖母開始反復(fù)地、用力地揉搓。她的身子微微前傾,手臂有節(jié)奏地起伏著,發(fā)出“嚓嚓”的聲響。鹽粒在與菜葉的摩擦中漸漸融化,翠綠的汁水被逼了出來,在盆底積成一小汪淺碧的鹵。
我蹲在旁邊看,祖母揉得很專注,額上有細(xì)汗。她告訴我,鹽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太咸,少了菜會腐壞,全憑她幾十年腌菜的手感。
揉搓到位的菜,被一層層緊密地碼放進(jìn)陶缸里。每碼一層,祖母就赤腳踩實(shí),最后壓上河邊撿來的青石板。
一切歸于沉寂。剩下的,便交給時間。
往后許多個冬日夜晚,我常能聽見,從灶房角落傳來“咕嘟”一聲輕響,那是腌菜在缸里發(fā)酵、吐氣的聲音。這聲音,讓寂靜的冬夜顯得愈發(fā)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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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缸腌菜,能吃一整個冬天。清炒、燉豆腐、蒸肉,怎么吃都好。它最平常,又最離不開,滋養(yǎng)著一家人整個冬天的胃與身體。
小時候,我只覺得那是無可替代的美味,卻從未想過,祖母年復(fù)一年地操持這繁復(fù)的工序,那雙手在冰冷鹽水中長時間勞作、布滿裂口,她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她總把最嫩的菜心留給我們,自己卻就著最老的菜梗,也能吃下一大碗飯。
冬日的斜陽透過木窗,灑落在陶缸上。寒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我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lǐng)。“吱呀”一聲,木門再次打開,祖母一臉欣喜地望著我,說晚上要用腌菜做幾道我愛吃的菜。
我清楚,那腌菜的味道里,有故鄉(xiāng)的風(fēng)兒,有冬天的太陽,有粗鹽的顆粒,也有祖母揉過無數(shù)個冬天的辛勞。
一缸腌菜,腌下去的是日子,取出來的是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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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
作者:楊曉杰
編輯:竺嘉茹
責(zé)編:李 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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