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說:“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澎湃新聞·私家歷史推出“大學生寫家史”系列,記錄大時代下一個個普通家庭的悲歡離合。
一
我的老家坐落在寧波市象山縣賢庠鎮的一個小村。幾十戶人家的村子雖小,但名字卻大有來歷。據說當年宋高宗趙構在金兵追擊下南逃時經過象山的一個村落,在走投無路、只剩單身匹馬之時,幸得一位僧人和村民將他引入小路邊的一個草亭,換下戰甲隱藏于山中庵堂,躲過了追擊。由于這一段化裝避難之事,此亭自此取名“著衣亭”,改村名為“著衣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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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衣亭村
在家鄉的方言里,外曾祖母和外曾祖父分別被叫做“太婆”和“太公”。但是當面稱呼時無論男女,都統一稱呼為“阿太”。由于農村基本都是面對面交流,不經常出現指稱混淆的情況,所以這種統一的稱呼方式并沒有什么問題。又因為我的外曾祖父去世較早,我從未見過這位長輩,在我的童年中,那一輩人里在世的只有外曾祖母一人。因此我也從未對稱呼的問題產生過什么疑惑。
阿太八歲那年,由于母親早早去世無人照管,家里又太窮吃不起飯、養不活孩子,她從隔壁海口村來到著衣亭村給一戶人家(也就是我的外曾祖父張根全)當童養媳,幫忙干農活、操持家務,磕磕絆絆地長大了。
阿太的伯母可憐她太早沒了娘,經常照顧她。一次她頭發上長了虱子,怎么也滅不了,伯母就用開水燙阿太的腦袋,試圖燙死虱子,最終壞死的卻是阿太的頭皮,于是一輩子再也長不出頭發。所有人從此見到的,永遠都是她用毛巾包著頭的樣子。
阿太的名字叫徐春花,但從沒有被人認真叫過,只是因為她來自隔壁海口村,村里人就都叫她“海口嬸”。久而久之這個名字就一直被遺忘了。從婆婆那里學到接生的技術后,大概二十歲起,阿太開始做村子里的接生婆,在油燈下剪斷過上百條臍帶。母親那輩人的第一聲啼哭,都落在她生滿繭子的掌心。
田間灶頭,她一輩子沒和人紅過臉,為人善良慈悲,說話輕聲細語。紡麻、搓草繩、接生,就是阿太的主要收入來源。生活清貧,卻也過得去。丈夫在中年時酗酒去世,她活到九十多壽終正寢,村里人都說,她的長壽是因為積累了“福報”。盡管如此,我幼時的記憶中也只剩下她筋骨突起的手背、顫巍巍的喚聲,以及那不穩的、篤篤的手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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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曾祖母和外曾祖父
二
阿太一輩子有五個孩子,四個女娃和一個排行第四的男娃。在我的家鄉,除了我的外婆,阿太的孩子應該被我叫做“舅公”和“姨婆”。
二姨婆上過小學,后來嫁到隔壁村,生有一子一女。大概結婚前后,她突然有了一種特異功能:菩薩上身(在現在看來應該被稱為巫術)。據母親說,當時每個村基本上都會有這樣一位人物。于是同村人遇上大大小小無法解決的問題,比如因為受驚過度而神志不清、身體局部疼痛等等,都會找她解決。只要把有問題的大人或者孩子(一般是孩子)帶到她面前,她點燃幾支香,不久便神情、說話語氣不似以往,這便是“菩薩上身”成功了。據說,這個狀態下的二姨婆只要采取一些常見措施,比如把煙灰抹在出問題的部位等等,就會有與常人做這些不同的效果,治好讓人憂心的問題。當然,這完全不是科學舉措,出了一些真正醫學上的問題之后,這種手段只會是徒勞無功,甚至是會惡化結果的。盡管如此,在當時的年代,每個村里的這類人物都是非常受人敬重的,只有二姨婆是例外。她的孩子出生時,這類迷信思想基本已經被破除了,無法接受理解這種行為的孩子將其視為怪人,對她態度惡劣,經常辱罵她。
小姨婆結婚后先是育有一女,但因為丈夫有典型的重男輕女思想,第二次懷孕接生時發現是個女孩就決定棄養,送給了別的人家。最終家里只撫養了一個女孩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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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譜
三
在阿太的五個孩子中,有四個都讀完了五年小學,只有外婆是例外。
從1951年出生開始,外婆就患上了一種先天性疾病,幾千度近視的眼睛,又沒有眼鏡,基本看不清東西,只能朦朦朧朧看到一些輪廓,所以上了七天學之后,她對阿太說自己“沒有讀書的天分”,還是回到家里。但農村的孩子生命像野草一樣頑強,即使是這樣的情況,她也摸索著正常做家務、干農活,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外公比外婆大五歲,是經媒人介紹認識的。小學畢業后,盡管成績很好,但因為沒錢放棄了上初中的打算。當時村子里的婚姻觀念是,男人只要能娶到媳婦就萬事大吉,女人則最好嫁一個力氣大的丈夫。外公家里窮,身材比較矮小,右眼也因為先天問題完全看不見,按理來說不是結婚的首要考慮,但是因為雙方條件都不算好,所以經說媒就順理成章結合了。
五六十年代,“人民公社”運動興起。當時一個生產隊一百多個人,外公先后做過著衣亭村的人民公社生產隊記賬員、生產隊長。生產隊里有幾頭牛,由各戶人家輪流喂養和使用。1995年左右,大生產隊分散成小隊,每家按戶口在村子的人頭(每人八分田)分到土地。分到的土地不一定是整塊,也可能是零散地分散在田間各處。有水、能種稻的田按原有的面積劃分,沒有水、只能種果樹的土地以二比一的比例換算后再進行劃分。而原來生產隊的牛在解散后包括外婆家在內的四戶人家合買了一頭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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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社員證
1992年左右(母親上初中時),外公開始背著藍布包袱外出打工。他能識字、會記賬,能看地圖,雖然不會講普通話但能聽懂,半比畫半鄉音也能和人順利交流。坐船、坐車,他到過寧波、舟山、奉化、上海,炸山石、做瀝青、販楊梅……一兩個月或者半年帶著賺到的錢回家一趟,然后馬上再動身前往下一個地方。
外公外出打工的時候,家里的農活都是外婆包干的。家里一共四畝地,水稻一年兩季,番薯、南瓜、青菜、冬瓜、番茄、黃瓜、茄子、豇豆等蔬菜和水稻是供自家吃食的,除此之外還種土豆用于買賣。農忙時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她就靠和別戶人家換工(農忙時別戶人家給外婆幫忙,農閑時外婆再給別戶人家幫忙)度過。另外,她還做一些即使在農村也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干的苦力活,比如拉肉豬、劈竹篾、磨石邊……不識字,她就用最樸素的“記賬法”:每干一天苦工,就往瓦罐扔一顆石子。
外公外婆為了增加收入,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除了耕作農田,家里還飼養各類家畜。養豬從1984年開始到1989年(母親上小學左右),一直養了六年,一年養兩輪,一次養兩頭。豬食主要由番薯、蘿卜、菜根、米糠搗碎而成。
養雞鴨鵝也基本在這一時間段,每一種分別十幾只,其飼料一般是蘭花草拌米糠。主要收入是平時銷售雞鴨鵝蛋和過年時賣出長成的雞鴨鵝。每逢年末會宰殺若干只以供食用,同時保留部分能夠產蛋的雞、鴨、鵝,如此循環往復。
有一段時間家里還養魚。在自家田中間挖一小塊放一些小魚苗,和藕間隔著時間種植,并在四周種上黃桃、葡萄,形成一個小小的“魚塘生態系統”。
外婆雖然不會記賬,但是會打秤,會算數。很多作物和魚肉都是由她推著手推車到岑晁、珠溪、三角地、鐵仗岙(隔壁村鎮)或者挨家挨戶去賣,基本都是一小時的腳程。有時候外公還會拉著手拉車走到縣城里賣土豆,母親偶爾會跟著。縣城路遠,從天黑出發,天亮才能到達。小小的母親走累了,可以放肆地坐在堆滿土豆的手推車上,看著外公在一步步緩慢而堅定地往前走。
四
外公外婆結婚后有三個孩子,我的母親排行最小。在七八十年代,農村的孩子能獨立以后,都是早些出去打工賺錢,女的去針織廠做活或者直接做家庭主婦;男的便一般都是干泥工、電工。但是不知什么執念,外公外婆堅持供所有孩子上學,告訴他們說“不用考慮學費,能讀到什么時候就什么時候”。于是,盡管生活飲食質量很低,家里十分節約,三個孩子都一直讀到大學,并且在同學們常常被喊著催著交學費的時候,廣播里從來沒有傳出過他們的名字。當時讀大學需要把戶口遷到大學所在地(三人分別在舟山、寧波、杭州),外婆家里出了三個考上本科、遷出戶口的大學生,真正可以算是轟動一時的“大事件”。
本村里設有副食品店、小商店和菜場,可以滿足日常生活需求。當時交通不便,若是想要買一些新衣服或新奇的吃食,則需要走很遠的路到縣城里去。對母親那一輩人來說,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被長輩帶去城里置辦一些能被看作是“迎接新的一年”的物件。大概在九十年代舅舅和母親陸續上初中時,家里才購入了兩輛自行車。
村里的小學以村名為名,叫“著衣亭小學”,就在菜場邊上,只要五分鐘的腳程。全校共二十來個老師,本職也是農民,教語文、數學、體育、思想品德、美術、書法,上課之余以務農為生。小學共五個年級,每個年級兩個班,每班四五十個人,由三四個老師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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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和他們三個子女及其配偶的合照
五
姨媽排行老大,也是最懂事的那個。她聰明、勤奮,又有主見,等她稍大一些時,外公做決定時都會問問她的意見。因為皮膚白皙,眼睛水潤,還扎著兩個麻花辮,村里人都喜歡打趣地叫她“洋囡囡”(意為“洋娃娃”)。學習和讀書是她從小最大的愛好,一干完活,她就開始安靜地看書,幾乎從來沒有休息的時候,成績也因此一直名列前茅。
讀初中時,因為不會騎自行車,步行需要一個半小時左右,所以姨媽一般只在周末回家。那段時間是家里最困難的時候,不拖欠學費是能提供的最好條件。衣服縫縫補補、輪換著穿就可以算是新衣服;雖然學校里提供飯食,但她基本不吃食堂的飯菜,而是帶一罐咸菜罐頭,蒸幾個土豆解決了事。到舅舅、母親讀初中的時候,家里因為有外公外出打工略微增加了些收入,也就不再有這樣必須自帶飯盒才能繼續上學的經濟限制。
初中畢業后,姨媽本想報考師范進入體制內,卻因體檢未過關轉而考入了當時縣里最好的高中(象山中學),并一直努力自學和考試,最終取得了穩定且高薪的工作。
舅舅在讀書方面很有天賦,屬于即使不寫作業也照樣能考第一的類型。初中畢業后,他上了寧波衛生學校,畢業后就分配到縣里實習、上班,簡單安穩,過著平靜而幸福的生活。
母親排行最小,也因此得了大人們的偏愛。那時的小學很少在放學后布置作業,孩子們一下課大部分就到田里去給大人幫忙。姨媽和舅舅都很早就主動幫著干農活,而母親因為年紀最小,農活方面有哥哥姐姐頂著,在田里時就有了“偷懶”的權利——時不時因為割稻時弄傷手腳、把秧苗拔斷而被趕到一邊放牛、照管農具,或是待在家里做飯、收拾家務。
放牛對母親來說是個很有意思的活計。大人們在田里干活,她就遠遠地綴在后面的田埂上。人牽著牛繩在前面走,牛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吃草,不時甩甩尾巴,哞叫幾聲。有時牛看到幾簇鮮嫩的青草,會不聽使喚地偏離小主人的路線或是停下來不動,原本用來驅趕蒼蠅的粗大鞭子就會扎實地落在它的背上。
田間地頭,孩子們的游戲很多,在溪里抓蝦、趴在大石頭上戲水、跳皮筋、跳方格、串枇杷子……除了幫著干活、做家務,孩子們也都沒有缺少童年的樂趣。
時光流轉,三代人的故事在歲月長河中沉淀,成為家族獨有的珍貴記憶。從阿太作為童養媳的艱苦開端,到外婆外公在土地上的奮力耕耘,再到母親這一輩憑借知識走出鄉村,每一步都飽含著對生活的熱愛與執著。這份傳承不會因時代更迭而褪色,反而會在新的征程中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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