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城郊茶寮停下。
沈停云說稍作休整。
可不到一刻鐘,又有馬車來了。
我爹,我娘,還有妹妹。
三人下車時,神色各異。
我爹穿著尚書官服,面色肅穆。
我娘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寧宜一身錦繡,扶著腰,腹部已見隆起。
她懷孕了。
“幼宜……”我娘先上前,想拉我的手,又縮回去。
我坐著沒動。
寧宜走上前,眼圈紅了:“姐姐,我和爹娘來送送你。”
我沒說話。
“陛下厚恩,許你殉葬,是咱們宋家的榮耀。你……安心去,家里會為你立祠。”
我爹終于說完。
宋家的榮耀。
我抬眼看他們。
我爹,當(dāng)朝尚書,靠女兒沖喜穩(wěn)固地位。
我娘,尚書夫人,用長女換幼女美滿姻緣。
我妹妹,搶了姐姐的夫君,如今有孕在身。
而我,是那個該“安心去”的。
寧宜從侍女手里接過食盒:
“姐姐,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你……路上用些。”
我沒接。
“不必了。將死之人,用不著這些。”
寧宜手僵在半空,眼淚掉下來:“姐姐還在怨我……”
沈停云忽然開口,聲音很冷:“寧宜,你少說兩句。”
寧宜咬唇,看向他,又看向我,眼中閃過得意。
她柔聲說:“停云哥哥,我只是心疼姐姐。姐姐這一去,就再也……”
“夠了。”沈停云打斷她。
場面靜下來。
我娘又開始抹淚:
“幼宜,娘對不住你……可當(dāng)年,寧宜她身子實在弱,你爹在朝中又……”
“母親。”我終于起身,素白衣衫在風(fēng)里翻飛。
“您不必說了。”
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這三年,我在宮里,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我爹皺眉。
“血脈親情,有時候,不如路旁野草。”
“至少,不會把你往火坑里推。”
我爹臉色變了:“你!”
寧宜哭道:“姐姐你怎么能這么說!當(dāng)年是你自己愿意進(jìn)宮的!”
“你說你身為長女,該為家里分憂!如今倒怨起我們了?”
那時我跪在祠堂,對著列祖列宗,說女兒自愿入宮,為家族分憂。
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沈停云站在我面前:
“幼宜,寧宜身體弱,不能進(jìn)宮。”
因為娘跪下來求我:“幼宜,娘求你,救救你妹妹。”
因為爹說:“你若不去,就是置全家于死地。”
我笑了,平靜開口:“是,是我自愿。”
“今日,也是我自愿殉葬。”
“與諸位,再無干系。”
我轉(zhuǎn)身上車,再沒回頭。
車簾放下前,我看見李寧宜靠在沈停云肩上哭。
沈停云站著沒動,目光卻死死鎖著我。
像要把我看穿。
我靠著車壁,聽見外頭隱約的啜泣聲,勸慰聲。
真吵。
馬車重新動起來時,沈停云沒騎馬,坐了進(jìn)來。
“寧宜的孩子,”他頓了頓,“是意外。”
“那日我喝醉了,把她當(dāng)成了你。”
我抬眼看他。
“所以,是我的錯?”
他一怔。
“我讓你喝醉的?我讓她進(jìn)你房里的?”
他臉色煞白。
“沈停云,你總是這樣。”
“做選擇時比誰都狠,后悔了,又想找個理由,說自己不得已。”
“何必。”
他看著我,眼睛紅得嚇人。
“是,我活該。”
“我活該這三年,夜夜夢見你。活該看見她肚子,就恨我自己。”
他聲音啞了:“幼宜,我快瘋了。”
我轉(zhuǎn)開臉,看窗外飛逝的枯樹。
“那就瘋吧。”
“與我無關(guān)。”
我閉上眼睛,不愿再開口。
沈停云低聲喃喃:
“我會救你,幼宜,我會彌補(b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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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再次陷入寂靜時,我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么過的嗎?”
沈停云抬頭看我。
“入宮那日,陛下沒見我。”
我看著自己的手,上面有道疤,是入宮第二年留下的。
“我被安置在偏殿,一住就是三個月。無人問津。”
“直到冬至宮宴,陛下才想起還有我這么個沖喜的繼后。”
“他讓我坐他身邊,給他布菜。我夾了一塊鹿肉,他說太老,掀了桌子。”
熱湯潑在我手上,燙出一片水泡。
“陛下說,‘沖喜的皇后,連菜都不會夾,要你何用’。”
沈停云的手攥緊了,骨節(jié)發(fā)白。
“后來我就學(xué)會了。他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什么時候要茶,什么時候要酒。”
我笑了笑:“像個丫鬟。不對,丫鬟還能出宮。我不能。”
“幼宜……”他想碰我的手,又縮回去。
“第三年春天,宮里進(jìn)了新人。是個江南女子,擅琵琶。陛下很寵她。”
“她不喜歡我,說我占著后位。有一日,她說丟了支簪子,在我宮里找著了。”
“陛下讓我跪在宮門外,跪到認(rèn)錯為止。”
那日下雨。我跪了六個時辰。
“我沒錯,所以沒認(rèn)。后來是太后路過,說了句話,我才被放回去。”
沈停云眼睛紅了,有水光。
他聲音哽住:“我以為……以你的聰慧,至少能……”
“能怎樣?能得寵?能掌權(quán)?能活得風(fēng)光?”
“沈停云,你送我進(jìn)宮時,難道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樣的人?”
“暴戾,多疑,喜怒無常。死在他手上的宮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輕輕說:“你送我進(jìn)去,是讓我去死的。”
“只是我命硬,多熬了三年。”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很用力:
“我不是!我以為你能活著!我以為……”
我抽回手:“以為我有朝一日還能出來,與你再續(xù)前緣?”
“沈停云,你未免太貪心。”
他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
“我這三年,沒有一日好過。”
“我后悔了,幼宜。從你進(jìn)宮那天起,我就后悔了。”
“我試過去看你,可宮禁森嚴(yán),我連封信都送不進(jìn)去。”
“我只能等,等陛下……可沒想到,等來的是殉葬的旨意。”
他抹了把臉,像個孩子。
“所以你來送我,想補(bǔ)償我?”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
“沈停云,你知道嗎。
”我止住笑,看著他。
“這三年,我最恨的,不是你送我進(jìn)宮。”
“是什么?”
“是你讓我覺得,自己不值。”
我一字一頓。
“我爹娘選寧宜,我認(rèn)了。她身子弱,她從小被寵大。”
“陛下折磨我,我也認(rèn)了。我是他的皇后,他讓我生就生,讓我死就死。”
“可你,曾說過這輩子只愛我一人。”
“若有一日負(fù)我,天打雷劈。”
“可到頭來,你選了最輕松的路。”
“你讓我覺得,我像個笑話。”
他搖頭,想說話,被我打斷。
“不必說了。”我靠在車壁上,疲憊至極。
“都過去了。”
“如今我要去殉葬,是陛下旨意,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你我之間,早在三年前就結(jié)束了。”
他猛地抱住我,手臂箍得我生疼:
“沒有結(jié)束!清辭,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任由他抱著,沒掙扎。
等他說完了,才輕輕推開他。
他看著我,眼淚滾下來,砸在我手背上。
原來他還會為我哭。
可惜,太遲了。
車外傳來內(nèi)侍的聲音:
“將軍,皇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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