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在路邊撿到一個渾身是傷的男子,悉心為他醫治。
直到他的侍從尋來,迎他回宮,我才知道,他竟是當朝太子。
臨行前,他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恐損我清譽,于是執意要娶我為妻。
我就這樣懵懂地隨他離開了山村。
殊不知,京城里還有一位等他歸來的青梅竹馬。
那女子聽聞我與他的事,什么也沒說,只默默將太子曾贈予她的香囊轉送給我,
又親手為我披上嫁衣,扶我上了花轎。
三日后,那女子也嫁了家中為其相看的男人。
可太子卻并未表露半分失落。
我原以為他們并無感情,日子也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但婚后不久,他便奉命出征,最終戰死沙場。
臨終前,他托人捎來一封絕筆信:
“阿黎,我這一生,被你的救命之恩所縛。未能娶她,已是虧欠良多。”
“若再有來世,愿我們各自安好,永不相擾。”
字字如刀,我才驚覺,他心中所愛,從不是我。
心灰意冷之下,我孤身殺入叛軍陣中,求一死解脫。
沒料到,我卻重生了。
我默默備好草藥將他救下,接著依前世的記憶,從他身上找出信號彈,
果斷點燃,轉身離開。
這一世,我便如他所愿。
煙花在空中炸開,我扔掉手里的引信,面無表情地拍了拍掌心的灰。
風中,傳來遠處人馬疾馳的聲音。
他們來了。
我拿起角落里準備好的藥箱,最后看了一眼男人蒼白卻俊美的臉。
蕭景琰。
當朝太子。
我前世的夫君。
我轉身,沒有一絲留戀。
剛邁出步子,數道黑影便如鬼魅般落下,劍鋒瞬間抵住了我的咽喉。
為首的男人一身玄色勁裝,眼神銳利。
“你是何人?”
我瞥了一眼那鋒利的劍刃,語氣平淡。
“救他的人。”
侍衛首領林遠征的眼神在我身上逡巡,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他側頭,屬下立刻在我身上的藥箱里查看。
片刻后,那人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林遠征的眼神緩和了些,但警惕未消。
“姑娘高義,殿下吉人天相。這是定金,待殿下安然回宮,必有重謝。”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遞了過來。
面額極大,足夠尋常人家富足一生。
我沒有接。
“我救人,不為錢財。”
林遠征愣住了。
他大概從未見過拒絕皇家賞賜的人,尤其還是一個看起來如此貧瘠的山野村姑。
“那姑娘想要什么?”
他追問,語氣里多了幾分探究,“官爵?封賞?只要姑娘開口。”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想要的,你們給不了。”
我想要一個干凈的、不被皇家恩怨糾纏的人生。
我想要我的醫術能救天下人,而不是只困于深宮。
這些,他們給不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林遠征臉色一變,立刻收劍。
“殿下!您醒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旁邊傳來的騷動,心中一片平靜。
結束了。
這一世,我們銀貨兩訖,恩怨兩清。
我提起藥箱,準備離開。
“站住。”
蕭景琰沙啞的聲音傳來。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林遠征神色復雜地看著我。
“姑娘,殿下有請。”
我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走了回去。
他已經被人扶著半坐起來,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深邃的鳳眼卻死死地鎖著我,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驚濤駭浪。
前世,他醒來時,眼中是迷茫,是疏離,是客氣。
這一世,為何......像是淬了火,又結了冰。
“你救了我。”
他開口,是陳述,不是疑問。
“舉手之勞。”
我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孤男寡女,我們剛剛......”
來了。
他又說。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話術。
我心中冷笑一聲,準備好了我的答案。
“殿下想說什么?”
“本宮毀了你的名節,自當負責。”
“殿下。”
我終于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的名聲,我自己說了算。”
他瞳孔驟然一縮。
我繼續道。
“我的名聲,是我走過的每一寸山路,采過的每一株草藥,是我救下的每一條性命,是我手上這厚厚的繭。”
我攤開自己的手掌,那上面滿是常年采藥磨出的痕跡。
“它從來不是,也不該是,由哪個男人來定義。”
話畢,林遠征和旁邊的侍衛們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大概以為我會感激涕零地接受這天大的恩賜。
蕭景琰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死死地盯著我,像是要將我整個人看穿。
“你......”
他似乎想說什么,卻又被我打斷。
“殿下千金之軀,身系社稷。京中自有適合的人在等您。”
說完,我清晰地看到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莫要因我這山野村婦,辜負了佳人。”
“殿下若真想報答,便請忘了我,忘了這里發生的一切。”
“從此山高水長,你我,再不相干。”
我說完,行了一個疏離的福禮,轉身就走。
這一次,干凈利落。
我為自己這一世的清醒和果決,感到無比的暢快。
我終于擺脫了那個可悲的宿命。
可以去做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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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走得掉。
可我只走了三步。
凜冽的劍風再次從背后襲來,這一次,比剛才更狠,更決絕。
是林遠征。
劍鋒沒有再抵著我的喉嚨,而是橫亙在我面前,攔住了我的去路。
“姑娘,留步。”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試探,只剩下命令。
我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看著那柄泛著寒光的劍。
“我說過,恩怨兩清。”
“殿下的安危,便是我等的恩怨。”
“他已經脫險。”
“一個身份不明的女子,輕易接近太子,又輕易脫身,”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威脅,“你覺得,我林遠征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我終于轉過身,
“所以,你想如何?”
“在殿下徹底清醒、確認你無害之前,你不能走。”
“若我偏要走呢?”
我將藥箱背在身后,右手悄然探入袖中,那里藏著我防身用的銀針。
林遠征的眼神驟然收緊,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空氣瞬間凝固。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景琰哥哥!”
一道女聲響起,嬌柔又焦急。
我循聲望去。
由遠及近,一名女子身披白狐風氅,從馬上飛撲而下。
她頭上的珠釵在奔跑中搖曳,環佩叮當。
是她,柳惜顏。
京城第一才女,太傅嫡孫女,蕭景琰的青梅竹馬。
也是前世,親手將裝著香囊的錦盒遞給我,笑著祝我與太子“百年好合”的女人。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撲到蕭景琰身邊,淚眼婆娑。
“景琰哥哥,你怎么樣?你嚇死我了!”
蕭景琰沒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膠著在我身上,深不見底。
柳惜顏似乎終于察覺到了他的失神,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我。
她的眼神瞬間變了。
從擔憂,到審視,再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這位是?”
她站起身,姿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語氣溫婉,卻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
林遠征躬身回答:“回柳小姐,這位姑娘是殿下的救命恩人。”
“哦?”
柳惜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我粗布麻衣和沾滿泥土的草鞋上掃過。
“原來是位女大夫,辛苦了。”
她從手腕上褪下一支成色極好的玉鐲,遞了過來。
“這個,贈予姑娘,聊表謝意。”
那姿態,仿佛是在打發一個恰好做了件好事的下人。
和前世,她贈我香囊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我笑了。
“不必。”
我的拒絕干脆利落,柳惜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姑娘是嫌棄?”
“我救人,憑的是醫術,不是施舍。”
“你!”
柳惜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柔的面孔。
“姑娘誤會了,我只是想表達謝意。”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還是說,姑娘想要的,不止這些?”
“我聽聞,有些民間女子,總喜歡用些手段,攀附權貴。”
這話,說得極輕,卻像刀子一樣。
旁邊的侍衛們,看我的眼神也變得微妙起來。
我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清晰。
“攀附權可登天,但我的天,我自己有。”
“你?”
柳惜顏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輕笑出聲。
“姑娘一身醫術,固然可貴。但在這世上,權勢才是根本。你救了殿下,是天大的功勞,也是天大的機緣。何不順水推舟,求一個錦繡前程?”
“我的前程,在山野,在草木,在每一個需要我的病人身上。”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
“不在皇宮,更不在某個男人的后院。”
“放肆!”
柳惜顏終于撕下了溫婉的面具,厲聲呵斥,
“你可知你在與誰說話?你可知你口中的‘某個男人’,是當朝太子!”
“知道。”
我平靜地回答。
“正因他是太子,才更應與我這山野村婦,劃清界限。”
我轉向依舊沉默不語的蕭景琰,微微頷首。
許久,
“林遠征。”
一道低沉、帶著傷后虛弱的聲音響起。
“讓她走。”
林遠征的身形僵了一下,終究還是收了劍,躬身退到一旁。
“是,殿下。”
我再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踏入前方的密林。
身后,再無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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