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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的編劇和導演張挺在接受采訪的時候,說這是一部希望能“證明自己的商業能力和市場適應性”的作品。從一開始,他就不準備把《大生意人》做成純粹的歷史正劇:
“……得拍一部大家愛看、有市場回報的作品,才能持續生產——說到底,這是一門‘買賣’ ……”
我們當然不必從過于狹義的角度去理解“買賣”的意思,畢竟衡量成本(經濟、時間、機會)與收益(短期、長期、現金、口碑)的標準可以很多元。不過,這部長劇獲得的收視率和討論度確實超越了一般歷史劇的范疇。如果我們引入“一單生意”的概念,來復盤《大生意人》的得與失,也許能得到更有趣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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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敘事上,《大生意人》有兩個鮮明的優勢。
其一,大量實景拍攝。從東北的冰天雪地到華北的平遙古城,從內蒙草原到江南風物,《大生意人》在視覺上確實給足了“長劇”的排面和質感。尤其難得的是,劇中的情節、人物與風景并沒有明顯的割裂,沒有“故事+文旅”的拼貼感。當古平原策馬在真正的冰面上飛奔時,人物身上“如履薄冰”的緊張感反映在演員繃緊的肌肉上——這是綠幕難以替代的效果。
其二,也許有賴于小說原著和歷史素材給編導提供了豐厚肥沃的土壤,本劇臺詞的信息量、生動性與穩定度均屬上乘。國產劇中常見的空話太多、行話太少的毛病,在《大生意人》里很少見——那些嚼勁十足且余味悠長的妙筆,卻占了不小的比例。這一點其實很重要。有時候,當你明顯能看出劇情線在做商業上的妥協時,有了臺詞質量的對沖,總體水準就不至于呈現垮塌的趨勢。
不過,我們也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大生意人》的攝制與播放過程中,時時刻刻都處在電視劇“長短模式之爭”的陣痛中。古平原自從咸豐年間遭人誣陷流放寧古塔開始,直到最終在故鄉歸隱田園,在短短幾年里走了太多的路,辦了太多的事,見了太多的人,也做了太大的生意。不僅如此,古平原經手的生意五花八門,涉及流放犯的地下生意、票號典當(山西)、賣茶(徽州)販米、兩淮鹽政專營權乃至與東印度公司的出口貿易戰,類別跨度驚人得不無超現實色彩。放在以往,這其中的每一個類別都是能寫出二十集的容量,如今縫合在一起,顯然是為了遷就時下貪多貪快求反轉的觀劇習慣。
站在市場的角度考慮,如今的編導不僅要心懷“大格局”(該劇的原著是厚厚七大本書),還得時時刻刻惦記著“小切片”。也就是說,早在攝制過程中,那些觀點輸出簡潔有力、視覺沖擊強、解釋成本低的視頻片段就得進入主創的考量范圍。你很難統計這樣的思維有多大程度影響了《大生意人》對素材的取舍,但該劇整體節奏上的“短強快”確實與傳統正劇的敘事方式拉開了距離——為了節奏而舍棄深度的片段,亦不時浮現。
不過,耐人尋味的是,《大生意人》迄今最出圈的視頻切片其實與該劇的情節主線有一定的游離。“義軍”首領李成(朱亞文飾)與古平原未婚妻白依梅的一段驚世駭俗的愛情,更契合現代價值觀,而其服裝又恰好地扣上了近來通俗文化市場上涌動的風潮。這種無心插柳引發的流量,或許值得編導們深思——既然切片的熱度具有強烈的偶然性,那么,或許扎扎實實把“大格局”搭建完整,才是長劇更重要的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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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為了在四十集的篇幅里將古平原過于精彩的人生盡量縫合完整,編導使盡了十八般武藝。我們在《大生意人》里能依稀看到歷史正劇、中國古代章回體小說、武俠小說甚至用馬和馬車跑的“公路片”和升級打怪的半架空網文模式。在涉及“闖王寶藏”的部分,我還看到了一點點盜墓文學的影子。大體上,我并不反對引入大量類型文學的元素——只要能把故事講好。不過,不同模式之間的融合是個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大生意人》提供了遠非完美卻饒有意味的案例。
比如,在“升級打怪”的過程中,古平原遇到的“妖魔”參差不齊,因此各個章節落差較大,質量分布不均。在某些段落里,節奏過于跳躍,邏輯過于輕率,我們幾乎能看到人物氣喘吁吁地奔向下一站的身影。好在,往往到了下一站,情況又會有所好轉。
舉個例子。在劇中,古平原的蘭雪茶之所以能成為“天下第一茶”,主要是利用了慈禧太后與六王爺之間的矛盾,這條邏輯線基本上還在現實主義的框架中。但劇作為了提高敘事效率,增加戲劇沖突,忍不住從古平原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金手指。于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了小古,他偶遇微服私訪的慈禧,一番察言觀色,順勢而為,甚至還莫名其妙地阻止了蘇紫軒的行刺——這種小概率巧合的疊加實在不是金手指的高級用法。
不過,如果我們耐心看完徽州茶業的所有情節(17集到26集),也能發現,圍繞著“金手指”的橋段,其實也有頗為豐滿的戲肉,比如制作“蘭雪茶”的過程被展示得妙趣橫生,單單那些詞匯(造化香、蓮花沸、荷葉沸)就充滿文化況味和戲劇性。金手指用罷,以一句“世間萬物,貴賤只在一句話中”收尾,倒也使上了反諷的巧勁兒,多少沖淡、消解了“狗血”的濃度。
當故事推進到26集,古平原說服李仲登加入戰局,開發出新的茶葉出口渠道打擊李萬堂倚重的東印度公司,如此“以夷制夷”的套路寫得步步為營——既順應了觀眾的爽感需求,也不辜負我們的智力期待,營造了一個重要的單元高潮。到了這一步,我基本上已經可以原諒“金手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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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11集的節奏稍緩。剛剛贏得“票號保衛戰”的古平原先后與老八家和李欽坐而論道,并與在寶藏面前失去理智的王天貴展開理念交鋒。他第一次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流放犯古平原,讀書人古平原,還有現在的古老板,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又或者都是真,都是假?”
在商戰中初戰告捷的古平原秉持的顯然還是“讀書人”的儒家信仰,因此提出“經商之人要把誠信和忠義當做生命去捍衛。”不過,接下來的劇情并沒有完全沿著爽劇的軌跡走,古平原的信仰不斷受到考驗與質疑,最慘痛的一次打擊發生在22集。古平原被朝廷任命“安撫使”,打著“勸降”的旗號企圖拯救義軍領袖李成,實則被架在火上烤,背后是政治漩渦中好幾雙想要借刀殺人的手。
李成知道古平原的好心和難處,轉頭對“王妃”白依梅說:“古兄最大的弱點是——爛好人。如今這亂世,好人不得活。”
果然,受到“安撫”而投降的義軍被誘入陷阱,慘遭屠戮。沒有絕處逢生,沒有最后一分鐘營救。面對“無論降否,著即處斬”的圣旨,悲憤交加的古平原脫口而出的只能是“殺降不祥”。這句臺詞力重千鈞,貼切地契合規定情境。在當時的情況下,若他指斥“殺降不義”則立刻暴露立場問題,只能選擇從利益的角度出發,用“不祥”來抒發滿腔悲憤。
對面是一句冷冷的回答:“不祥,那就不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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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幻滅之后怎么辦?《大生意人》做得比較好的一點是,這類描寫“求道”受挫的情節也緊緊咬住了“做生意”的主線,盡可能避免凌空虛蹈。擦干眼淚之后,古平原意識到,營救李成夫婦的計劃還是要最大程度地利用清軍內部的矛盾——清軍之所以對合肥圍而不打,就是因為要拿這個戰功作為向朝廷討價還價的砝碼——說到底,這也是一筆“大生意”。
看到這里,我基本可以確定,古平原的成長線并不是單向的。明線是智力與能力的升級,主打“類型感”與爽文模式;暗線則是其個人理想在現實環境中的碰撞乃至幻滅。后者其實帶有一定程度的反類型意味,非但沒有金手指,而且在古平原稍稍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總會從天而降一座又一座金質牢籠:
貪婪的王天貴要古平原給自己做兒子,擴張他的財富帝國;生父李萬堂信奉的是“慈不掌兵,義不掌財,無奸不商”,通過交替使用陷害、壓制與“放過一馬”,企圖控制兒子的才智與人生;種種王權貴胄的勢力,則如走馬燈一般出現在他身邊,都想將他收入帳下,當賣命的臣子。
這條暗線進展到后來,就是古平原如何一步步認清金牢籠的實質,并且尋找脫身之道的過程。結尾通過瑞麟安排的假死實現金蟬脫殼,雖然表現得簡單而浪漫——甚至近乎漫畫,但畢竟將這條暗線繞成了意味深長的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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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不難看出,《大生意人》的主演陳曉拼盡了全力。至少,他在冰面上策馬奔騰,完全不用替身的做法讓人肅然起敬。如果說,古平原這個人物的塑造存在什么遺憾的話,那跟演員的表演能力與敬業態度,并沒有什么關系。
問題出在哪里呢?出在古平原的人設太完美。這個差一點點就要失真的完美大男主在全劇中承擔了過于繁重的多任務操作。在觀眾眼里,古平原沒有短板,沒有私心,不是在解決那種生死攸關的問題,就是在解決問題的路上——編導幾乎沒有給這個人物留下什么空隙,沒有給觀眾反芻一下這個人物內心世界的時間。或多或少地,這條完美大男主曲線承受的重壓,給塑造人物帶來了國產劇中常見的困境。古平原本身就像一個耀眼的光源,讓你不容易看清他作為凡人的喜怒哀樂,反而將他身邊那些人格上不太完美的人物,照出了層次與細節。
所以我們看到,站在古平原身后的人物群像,都在閃閃發光。
古平原生意場和人生路上的“對照組”,不管是反面的王天貴、李萬堂,灰色中間地帶的李欽、瑞麟,還是正面的老八家、常四爺乃至其“求道”之路上的鏡像人物李成,個個面目鮮活。如果認真解析,他們的身上某些特質在古平原身上都有所表現,是將他變形分解之后的產物。
古平原人生中出現的三位女性也都各具特色。常玉兒的灑脫,白依梅的感性,蘇紫軒的理性,都刻意地脫離了既往的歷史故事中女性人物的窠臼——編導在她們身上,甚至比在劇中的男性人物身上,都賦予了更多的現代性。
但我最難忘的還是李萬堂。這個既可恨又可悲的人物,是全劇中塑造得最復雜、最可信,人物弧光也最完整的角色。第36集,李萬堂終于在兩個兒子面前露出真面目,交代了他當年賣己求榮的過程:
“你不知道我經歷了什么。兵荒馬亂,沒進考場就被搶了個干干凈凈。病倒在荒野之外,染上時疫,覺得——窮人命如草芥,病死了被野狗吃,埋在路上,被螻蟻吃。(我)心灰意冷,直到遇見李家小姐。小姐還沒出嫁,家無男丁,偌大的生意在她自己手里。我跟她,做了生平第一次生意。改名換姓,拋妻棄子,像個生來就有錢的人一樣,再活一世。”
這其實是一個“反向古平原”式的大男主,其中也包含了太多的巧合,也替人物開了金手指,最后將他關入金籠子——并且上好鎖,扔掉了鑰匙。但黃志忠用他極富經驗的表演能力,用他細心拿捏的臺詞和精心設計的動作(一抬手,仿佛不經意間擋住了半邊臉),把這一段演繹得蒼涼悲愴,蕩氣回腸。那一刻,我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將靈魂抵押給魔鬼的浮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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