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擬推“動態電網費”，儲能成關鍵突破口

應對能源轉型帶來的日益嚴峻的電網擁堵挑戰，德國聯邦網絡管理局（BNetzA）于2025年12月17日發布了一份里程碑式的討論文件，正式提出引入“動態電網使用費組件”（dynamische Netzentgeltkomponente）。這一改革旨在通過精準的價格信號，激勵電力用戶主動調整用電或發電行為，從而緩解電網瓶頸、降低昂貴的再調度成本。值得注意的是，儲能設施被明確指定為該新機制的首批且核心的目標群體，被視為打通市場靈活性與電網需求的關鍵樞紐。

長期以來，德國傳統的電網使用費主要承擔融資功能，即覆蓋電網運營商的建設和運維成本。然而，隨著可再生能源（尤其是風電和光伏）的大規模并網，其出力的高度波動性與跨境電力交易的復雜性，導致電網在特定時間和地點頻繁出現“交通堵塞”——即電網瓶頸。當電網容量不足以承載電力潮流時，輸電和配電公司不得不啟動“再調度”（Redispatch）措施，指令部分電廠下調出力或上調備用機組，以維持電網安全穩定。這一過程不僅技術復雜，更帶來了每年數十億歐元的巨額成本，最終由全體電力消費者買單。

BNetzA認為，舊有的靜態收費模式無法有效引導用戶行為來預防或緩解這些瓶頸。為此，未來的通用電網使用費體系（AgNes）將被重構為兩大核心支柱：一是確保電網運營商收入穩定的“融資功能組件”，二是專門用于引導用戶行為的“激勵功能組件”。此次發布的文件，正是聚焦于后者中的核心工具——“動態工作電價”。

所謂“動態工作電價”，其核心在于“時空動態性”與“成本精準反射”。與按年或按月收取的固定費用不同，該費用將基于電網的實時狀態，在日前市場拍賣前以15分鐘為間隔公布。更重要的是，它將是基于地理位置（ortsbezogen）的。這意味著，只有在存在或預期短期內會出現電網瓶頸的特定區域，用戶才會收到這個額外的價格信號。例如，當北部風電大發而南部負荷中心需求高漲，導致南北輸電通道過載時，該通道“下游”的南部用戶用電價格會上升，而“上游”的北部用戶則可能獲得補貼以鼓勵其用電，反之亦然。這種設計確保了價格信號能直接、精準地反映用戶行為對電網造成的邊際成本。

BNetzA強調，選擇“工作電價”而非“容量/功率價格”作為動態化載體，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因為工作電價按實際用電量計費，能更精確地描繪出“多用一度電”在特定時空下對電網的真實影響（即邊際成本），而容量價格反映的更多是長期平均成本，信號不夠靈敏和準確。

為了確保該機制的有效性，新費用將采取強制性原則。一旦在某區域對某類用戶群體啟用，所有符合條件的用戶都必須參與，以匯集足夠的靈活性資源來響應價格信號。不過，其適用也設有明確邊界：初期將主要針對高壓及以上電網（1-3級），因為目前大部分結構性瓶頸集中于此。

一

儲能：新機制的首要目標

在所有潛在的靈活性資源中，儲能設施被BNetzA賦予了特殊的戰略地位。文件明確指出，擁有獨立電網接入點的儲能設施（如大型電池儲能電站、抽水蓄能電站等）將是動態電網費引入初期的強制性適用對象。

BNetzA認為，首先，儲能的核心價值就在于提供時間上的靈活性，其商業模式天然依賴于對價格信號的響應。其次，獨立接入的儲能沒有固有的用電或發電模式（不像戶用光儲系統以自發自用為主），其運行策略完全由外部市場和電網信號驅動，因此能最純粹、最高效地響應動態價格。

更重要的是，此舉意在解決一個日益凸顯的矛盾：當前許多儲能設施僅對電力批發市場價格做出反應，在電價低谷時充電、高峰時放電。然而，這種純市場導向的行為有時會與電網物理約束背道而馳——例如，在電網已嚴重擁堵的區域繼續充電，反而加劇了瓶頸。通過疊加動態電網費，可以向儲能同時傳遞市場稀缺性和電網物理稀缺性的雙重信號。當電網出現擁堵時，即使電力批發市場價格很低，高昂的動態電網費也會抑制儲能的充電行為，從而使其運行策略兼顧經濟效益與電網安全。

此外，BNetzA還透露，現行法律（EnWG第118條第6款）給予儲能設施的電網費豁免待遇，在新體系下將難以為繼。這為儲能行業釋放了一個清晰信號：未來，儲能不僅要從市場中獲利，也需為其對電網的使用和影響承擔責任，同時也將因此獲得新的、更豐富的收益來源。

對于與用戶側負荷或分布式發電耦合的儲能（如工商業或戶用儲能），BNetzA則建議將其視為消費者或發電方的一部分，隨其主體一同納入后續階段的動態費用體系。但文件也為這類儲能留出了靈活空間，探討了通過安裝額外計量裝置，使其能夠單獨響應動態費用信號的可能性。

二

系統性設計與未來展望

這一新機制的設計體現了高度的系統性思維。首先，它采用“自上而下”的級聯傳遞模式。上游電網運營商（如輸電公司）設定的動態費用會傳遞給下游（如配電公司），后者可在此基礎上疊加本地的動態費用，以應對自己網絡內的瓶頸。其次，費用結構是對稱的：在同一地點和時間，若需減少用電，則用電收費為正，發電則獲補貼；若需增加用電，則反之。這確保了對所有市場參與者（消費者、發電方、儲能）的公平激勵。

這項雄心勃勃的改革也面臨諸多挑戰。首當其沖的是公平性問題。那些因技術或經濟原因無法靈活調整用電行為的用戶（如普通家庭用戶），可能會因無法響應高價信號而承擔系統性額外負擔。對此，BNetzA表示將持續監測，并考慮在初期采用縮小的價格區間，逐步過渡。

其次，技術實施復雜度極高。它要求建立全行業統一的定價算法、強大的IT基礎設施、中央化的數據發布平臺以及標準化的數據接口。此外，所有適用用戶必須安裝智能電表（iMSys）或具備負荷曲線計量（RLM）能力，這將標準負荷檔案（SLP）用戶暫時排除在外。

另一個關鍵考量是與其他政策工具的協調。BNetzA明確指出，動態電網費并非要取代現有的“再調度”機制，后者作為保障電網安全的最后防線依然不可或缺。但未來的再調度補償計算，必須內嵌動態費用信號，以避免激勵扭曲。同時，還需審視其與可再生能源選址激勵、靈活并網協議等現有政策的潛在沖突，確保政策合力而非相互掣肘。

根據BNetzA的規劃，這套全新的動態電網使用費體系有望在2029年初率先在高壓電網層面落地，儲能設施將成為首批“吃螃蟹的人”。長遠來看，其目標是覆蓋所有電壓等級和所有類型的電網用戶。

能源智庫Agora Energiewende 電力項目負責人Philipp Godron表示，該提案“有潛力彌補德國電力市場設計中的一個根本缺陷：市場與物理的分離”。

“即使僅適用于大型電池，這也是一項了不起的改革，”赫蒂行政學院（Hertie School）能源政策教授Lion Hirth在領英上表示，“如果這項措施真的推廣到所有發電商和消費者，在我看來，這將是德國電力市場自自由化以來最重大的一次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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