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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艷敏,1976 年出生。我的前 27 年,一直是以邢臺老家的村子為中心生活。
家里算上父母、姐姐和我一共四口人,爺爺奶奶和三個叔叔是另一家子,我們早就分了家 。 從我三歲多記事起,兩家就各做各的飯、但還住在同一個院子里,經濟上沒徹底分清。
因為擠在一個小院里過日子就難免產生不少家庭矛盾。為了能早點攢錢蓋新房,父母那時拼命干活,就想讓日子過得好一點。
我五歲那年,母親總說肚子疼,一開始沒當回事,后來去檢查才知道是卵巢癌。這個噩耗讓整個家瞬間陷入了混亂。為了給母親治病,之前咬牙攢錢買下的那些蓋房用的檁條、磚瓦,全都變賣了。
可即便如此,還是沒能留住母親。我剛滿六歲,她就走了。
母親走后,我們跟著爺爺奶奶和幾個叔叔在那個小小的院子里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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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以前房子的門口
記憶中我的三叔四叔,他們是正常的人,他們正常在,別人不會把他們當傻子看。但是唯獨我的二叔,在這個家里是最不起眼、最弱勢的那一個。
「傻二叔」牛馬一樣的人生
這個二叔是三個叔叔里頭最高最壯的,長得膀大腰圓,只是有點齙牙,不太好看,面相看著特別憨厚。
他性子羞怯,只要沒去地里干活,待在家里時就總挨著墻根站著,不大愛說話,見了人也總是怯生生的,透著一股子內向。就連笑起來,都帶著點刻意巴結的意味。
打李艷敏記事起,不管是外人還是家里人,都叫二叔「傻子」。但李艷敏更習慣叫二叔——雙牛叔,她覺得雙牛叔其實并不傻,只是性格極度內向。 在鄉村,「傻子」是一個萬能詞,它既可以指智力障礙、精神疾病,也可以指一個人太內向、太沉默、太不懂規矩——只要他不符合村莊里,人們對「正常人」的期待。他的定義如此寬泛,以至于在人們的印象中,每個村子的村口,都站著一兩個「傻子」。
農忙的時候,二叔就去地里干活;到了農閑,他就成天背著個挎簍撿破爛、摟柴火。
他沒有什么消遣的愛好。偶爾有人遞給他一支煙頭,他就湊到嘴邊抽上幾口,沒人給他就不抽,蹲到墻根下曬太陽,要么就默默挎起簍子,繼續去撿那些別人瞧不上的東西。
在家里,二叔就像頭任勞任怨的牛馬,一輩子都在被支使著干活。地里最累、最臟的活,從來都是他的。
三叔四叔精明,有活兒就總把他推到前頭。明明二叔才是哥哥,卻從沒被當哥哥看待,所有人都直呼他 「雙牛」。我打小就知道他在這個家里一點地位都沒有。
我奶奶偏心,格外疼三叔四叔。到了吃飯的時候,奶奶嘴上總說著 「雙牛,再喝碗湯」,可他那膀大腰圓的個子,光喝湯哪里能填飽肚子?
外頭的人也總愛取笑他。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村里有人開始嘻嘻笑著叫他的綽號——「鬧碗兒」。后來我聽說了這綽號的來歷。
原來二叔常去給人幫忙,村里誰家辦紅白事、起房蓋屋,只要喊一聲 「傻子雙牛」,他立馬就顛顛地跑去,高興得不行。其實他圖的,不過是中午能管頓飯,比在家里光喝湯要強,能踏踏實實吃個飽。
可他性子太怯,做事總往前趕,到了吃飯的時候他臉皮就薄得不行,一個勁兒往后躲,不好意思上前。
有時候實在餓急了,怕自己吃不上,就端著個碗,戳戳噎噎地站在一旁,等所有人都舀完了,他才咧著嘴,帶著點討好的笑,小聲嘟囔著:「我也鬧一碗,我也鬧一碗。」 ——給他也來一碗。
久而久之,「鬧碗兒」就成了人們調侃他的外號。
三個叔叔都是光棍漢,村里的人也總愛拿這個開些難聽的葷段子,故意撩撥他,還假模假式地說要給他找媳婦。我親眼見過好幾次,一伙人湊在一塊兒,那些自認為聰明的人,特意把他拎出來打趣逗樂,只因為他是大家口中的 「傻子」。
現在想來,善與惡其實是并存的,大家心里都存著那點善心,可也藏著沒辦法徹底抹去的惡意。
而且我覺得人性里的這種惡,其實和時代沒什么關系。有人說,過去物質條件差、日子過得苦,極端的生存環境會激發出人的惡。可難道現在的社會就沒有了嗎?不過是我們沒親眼看見罷了。無論什么時候,群體里的最弱者,總會被默認成可以隨意拿捏的對象。就像阿 Q,可以欺負比自己更弱的人來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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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hello,樹先生》劇照
一些疑點「他是雙牛叔,不是傻二叔」
過去,爺爺家有一頭驢,它也是爺爺家重要的生產力,承擔了不少重體力活兒。 照看這個牲口是雙牛叔的職責,每天喂草清潔。他和這頭驢形影不離,這頭驢也成了雙牛叔唯一的朋友。 后來,這頭驢死了,牲口承擔的體力活兒落在了雙牛叔的頭上。 像一頭憨牛一樣的雙牛叔,其實并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生活里還有人疼。
母親走后,家里就剩父親領著我和姐姐過日子。農忙時節,父親會喊二叔來幫忙。父親待這個弟弟好,總說家里有啥吃的,就一塊兒吃,盡量讓他吃飽。
那時候日子緊巴,尤其到了青黃不接的時節,存的蘿卜白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根本沒啥像樣的菜。有一回,村里來了個拉著格子木車賣什樣菜的,父親買了點咸菜,里面還帶點辣椒醬,比自己家腌的要香上不少。平時家里是不舍得買的。
我知道二叔在自己家總吃不飽飯,我趕緊跑去喊他:「叔,來我們家吃吧!」 二叔愛吃辣椒醬,家里的大白饅頭也很難得,我掰了饅頭遞給他,讓他蘸著辣椒吃,他吃得可開心。
等我再大些,跟奶奶學會了蒸菜饃、包包子。每次一鍋包子蒸出來,又白又鮮,我心里滿是成就感。
二叔和爺爺待我好,所以每次蒸包子,就會跑去喊他們來吃。
這叔叔對我們家也是挺出力的,其實只要你給他一定的尊重,他心情會好一些,干活的時候就不慌慌張張了,也不用害怕被批評,所以他非常愿意來我們家跟我們一塊過。但是不由他,也不由我們。
我記得很清楚,家里曾因為分家大鬧過一場。
那年母親剛去世沒多久,我們家還沒蓋上新房子,日子正過得艱難。父親想完成母親蓋新房的心愿,于是和叔叔們都申請了宅基地,最后批給了我父親 。批下宅基地的條件,是要把我們當時住的小西屋賣給爺爺他們家,這么一來,兩家才算徹底分家,經濟上也一刀兩斷。
分家那會兒,父親主動提了一句:「要不就讓老二跟著我們過吧,往后他的吃喝我們管,該讓他幫忙的活兒,他照樣幫你們干。」
其實雙牛叔是愿意的,但是遭到了三叔和四叔的反對。他們說父親是貪圖雙牛叔那份家產——他一個自己做不了主的人,能有什么家產呢?
父親氣壞了,他根本不想圖什么東西,就是心疼這個弟弟。但也不敢再提這事了。
最后,雙牛叔到底還是沒能跟著我們過。可他打心底里,就是想跟我們家走近些。平日里瞧見我們忙活,他總會主動湊過來搭把手。
可這點微不足道的幫忙,在三叔四叔眼里,就覺得他給我們多干活兒了。當時因為這事沒少起矛盾。
越窮的家庭,越是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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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hello,樹先生》劇照
雙牛叔全身上下,永遠是那一身兒衣服鞋子。但他喜歡拾破爛,偶爾能拾到別人扔掉不要的鞋,只不過多是些女鞋。雙牛叔偶爾會穿著剛撿來的尖頭皮鞋,去李艷敏家里。也不說話,坐在炕上把腿伸直,故意把鞋露給別人看,臉上掩飾不住的開心。每到這個時候,李艷敏都有些心酸,想著將來賺了錢,一定要給二叔買雙鞋。 雙牛叔拾破爛,喜歡去隔壁的工人村,那里住著邢臺煤礦的工人。那個年代工人要富裕一些,從他們扔的破爛里經常能淘到寶。 雙牛叔知道侄女艷敏愛看書,雖然自己沒上過一天學,一個字都不認識,但他看到帶字兒的就撿回來送給艷敏。
我從小就喜歡看書,那時父親會給我講《水滸傳》的故事,勾起了我讀書的欲望,可家里哪有什么書可讀。
那會兒農村集市上有賣小人書的,我家窮,買不起,就只能蹲在書攤邊上蹭著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一個周六,天氣暖融融的,我在家正聽著收音機 —— 那是家里唯一能跟外界搭上線的東西。忽然,雙牛叔興沖沖地從外頭跑進來,「小艷,小艷,你看這個!你看這個好不好?你要不要?」
我湊過去一瞧,他捧著一本又厚又沉的書,還沾著泥點子,一股子說不清的味道,臟得我都不敢靠前。雙牛叔一個勁兒說:「你看看吧,我又不忍心扔」 。我只好捏著紙頁的邊角,小心翼翼地翻開。
我差點蹦起來。這里面全是文學作品!估摸著是哪個大學生扔的,說不定還掉過糞堆,不然也不會這么臟。換作旁人,怕是瞧都不屑瞧一眼,可我當時正渴求讀書,捧著那本書,抬頭沖雙牛叔直嚷嚷:「叔,這太好了!謝謝你啊!」 雙牛叔咧著嘴笑,擺著手說:「那你看吧,你喜歡就看吧,本來就是給你找的!」
就是靠著這本撿來的破書,我才讀到了好些文學作品。印象最深的就是《石青嫂子》。講的是抗戰大后方的事。學校的大學生走了,留下片荒地。石青嫂子是學校的義工,丈夫因為帶著進步思想被抓走,就再也沒回來。她一個人領著幾個孩子,靠著開荒種菜,硬是把日子撐了下來。那種骨子里的韌勁,一下子就打動了我。
后來家里遭遇那么多變故,我總覺得,自己是從石青嫂子身上汲取了不少力量。
1993 年臘月二十五,我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快過年了。正忙著收拾家務。
突然本家哥哥急匆匆跑過來喊我:「艷敏,你快去看看吧!你爹摔到醫生家門口了!」—— 我爹突發心肌梗死,猝然離世。
家里有給我爺爺奶奶留的那個棺材板,草草將父親裝了進去,下午就這么埋了。
那時候家里窮,就剩 400 多塊錢,剛夠把父親送到墳地。
當天回來的路上,一個鄉親攔住我們,說我父親前幾天剛買了一頭小豬崽,想著養大了賣錢,還沒來得及給人家錢。我咬著牙說:「錢不會少你的。」 到了家,把剩下的那點錢給還了豬錢。
就這人情冷暖,從小我也是都看過的。
那時候我還在上高中,父親這一走,整個家都塌了。他是家里的長子,撐著一大家子的天。那會兒奶奶已經臥病在床,父親每天晚上都會過去陪她,做點小鍋飯喂她吃。
父親走后,最難過的就是我雙牛叔。爺爺那時候已經有些糊涂了,奶奶躺在病床上,三叔四叔一下子沒了主心骨 —— 從前家里不管是給他們找媳婦,還是借錢周轉,都是父親出面拿主意。父親這根頂梁柱一倒,三叔直接癱在地上,也就四叔還能勉強撐著面子,把父親的后事打發了。那段日子,雙牛叔私下里老說:「哎呀,俺大哥走得還算不賴,一頭栽下去就沒了,沒受啥罪。俺要是也能像他這樣就知足了,就怕俺還不如他呢……」
我奶奶后來也已經病得不輕了,渾身長了瘡。只有我這個雙牛叔叔陪著她,寸步不離地伺候著。給奶奶擦身子、端湯送水,端屎端尿,一直伺候奶奶去世。
鄉親們都說奶奶沾了這個傻叔叔的光了,她沒閨女,但是這個叔叔一直照顧著她。他賣破爛給自己攢的那點錢,平時裝在小布包里頭,緊緊巴巴得也會拿去給我奶奶買藥。
說他傻嗎?人家只是惦記著這個娘,盡點自己的孝心。
他自主了他的死亡
奶奶走了以后,雙牛叔更加沉默寡言。那個時候,三叔有了自己的小家,四叔分出去獨門獨院過了。二叔跟著三叔一家生活,卻又有諸多不便。
后來三叔娶了三嬸,雙牛叔跟著他們一起吃飯,就越發顯得別扭。明明是自己的家,卻活得像寄人籬下。他本就拘謹,這下更覺得每一口飯都是吃的別人的。
那天他可能沒吃飯,早晨背著挎簍就出門了,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我放假回去的時候別人才告訴我,沒人特意來通知,畢竟是個兇信。
聽說他走得特別慘烈,背著那個挎簍走在鐵軌上,火車來了,他也沒有躲。
按說這是個意外,可我總冥冥中覺得,叔叔是生無可戀了。他一輩子就這么給人當牛做馬,拉板車、干臟活,從來沒嘗過一天好日子,也看不見半點希望。父親和奶奶這兩個世上疼他的人沒了,爺爺看著也時日無多,他活著沒了奔頭。
他怎么會聽不見火車來的聲音?他耳朵也不聾,眼睛也不花。他不是躲不開,是根本不想躲啊!
后來是本家哥哥把他的遺體整回來的,據說頭都變形了,根本沒法看。家里人也不讓我和姐姐看,二叔的生命就這么慘烈收場了。
那時候我已經考上了大學,95 年夏天入的學,叔叔就是那年冬天走的。那會兒我剛好看了《安娜?卡列尼娜》——安娜最后也是葬身火車底下。
海子是詩人,詩人又被稱為瘋子,而我雙牛叔,是被人喊了一輩子的「傻子」。安娜是為了追求自由和自我,才選了那樣的路。他們的這種結局,是命定還是自己選擇的呢?
我一直不相信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相信他真的就是一個傻子。他心里一定有明白的地方,只是人們習慣了把他當傻子,時間久了,他自己也把自己當傻子了。
他這一生一直活在別人的吆喝聲中,讓別人指使著。
他沒有自主過自己的事兒,但是如果這次真的是他自己選擇的話,那就是他自己自主了,他的死亡。
雙牛叔已經過世二十年了,李艷敏讀書好,后來一路讀成了博士,現在在河北一個二本院校執教近二十年了,教授現當代文學。 前些年老家遷墳,要建高速公路。起墳的時候李艷敏看到了二叔的尸骨,也見到了他頭骨上的傷。二叔沒有結婚就去世了,按照村里的說法,還有一件大事,就是要給二叔配一樁冥婚。 奶奶在世的時候,家里人拼命攢錢給三叔四叔說媳婦,但從來沒有人為二叔想過。現在人不在了,似乎就更沒必要花這個錢了。最后,兩個叔叔給雙牛叔糊了個紙人,就算身邊有個人陪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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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李艷敏 2007 年碩士畢業前
人很脆弱的,只有那么一點點的承受能力,說沒就沒了。人的親情也都是一張薄紙似的,它可以很厚,也可以很薄,厚的時候讓你覺得這輩子它都捅不透,薄的時候經不起一點點風吹,一吹它就破碎了。有些沒辦法揭破的東西就像一個膿瘡,憋了好多年,到最后還是破了 —— 雙牛叔就是這樣,忍了一輩子,最后那一剎那,就那么決絕地告別了這個世界。
雖然我記得的東西不太多,但是這么一個善良的人,一個憨厚的人,一個一心想著別人的人,卻是這么一個結局。我覺得應該讓大家知道這個人。我們生活中遇見這樣的人,不能因為他比你弱,就給他看不到希望的那些打擊,而應該給他以更多的溫暖和光亮,不管活得好、活得壞。應該把他們當做人一樣去看,而不是當成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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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ello,樹先生》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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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講述者|李艷敏?
主播|@故事FM 愛哲
采訪|@故事FM 愛哲
制作人|陳思宇
文案整理丨陳思宇
聲音設計|陳思宇
運營|鳴鳴
BGM List
01.Story Fm Theme Dream version-桑泉
02.A train-彭寒
03.Junkyard Resident-彭寒
04.一片光澤-桑泉
05.淡-桑泉
06.Long Long Corridor-彭寒
07.故事fm-桑泉
08.綠色的扣子-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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