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
《胡阿姨的花園》一舉拿下最佳紀錄片。
片子用14年,
拍下了一位靠開小旅館為生的女性
和她在城中村的廢墟上建起的花園。
胡阿姨的旅館“圓門山莊”,
位于重慶十八梯,
每晚只收兩三元,
給務(wù)工者、低保戶等提供蜷縮庇護之處。
而另一邊,
她每天跑到繁華的解放碑,
撿一件件“寶物”回來,
搭起自己的花園。
![]()
胡光榮阿姨,與兒子少斌

十八梯的小花園
這部被媒體評為2025年華語十佳榜首的電影,
前段時間在院線上映沒多久,
就悄悄下線,暫時告別了觀眾的視野。
但豆瓣評分高達8分,
1000多條評論下,
網(wǎng)友們?yōu)楹⒁谈械揭淮未尉拘摹⒄饎樱?/p>
感嘆時代轉(zhuǎn)變下
一個底層良善之人的笨拙、真誠和“愚蠢”。
![]()
2024年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左)、2025年莫斯科國際電影節(jié)(右)
導演潘志琪北影畢業(yè),
一邊在高校教書,
一邊記錄著城市的變革。
11月,一條在杭州拜訪了潘志琪,
他說自己想拍下的,
“是在時代的更替中,好像在追趕這趟列車,
又似乎沒有趕上的那些人。”
自述:潘志琪
編輯:夏 爾
責編:陳子文
![]()
2010年我去重慶,參加重慶民間映畫影展,第一次到了十八梯。
這里給我的印象非常奇特:周邊都是非常繁華的CBD,而十八梯則像是一個很靜止的空間,但又充滿了市井味。那個時候,我知道這里即將開始舊城改造,我好奇住在這里的人,他們將去往哪里?
2012年,我第一次遇到胡光榮阿姨。

旅館“圓門山莊”,與門口的小花園
胡阿姨早年是個會計,和她的丈夫在一家國營公司上班,因為幫人家擔保了很多貸款,后來入不敷出,把自己的房子也變賣了。最終丈夫也和她離了婚,胡阿姨就來到了十八梯。
她在這里開了一家名叫圓門山莊的旅館,收費不高,大概就兩三塊錢一天。里面的客人形形色色:有打工的,也有算命的;有低保戶,也有剛到城里來尋找工作的人,旅館就是他們暫時的一個落腳點。用她的話來說:“他們都在這里共渡難關(guān)。”

背著“大蘑菇”,在重慶走街串巷
我認識胡阿姨,是先通過她的花園。因為她的生活,除了經(jīng)營這家小旅館,每天還會去旁邊的解放碑撿垃圾。一些已經(jīng)廢棄的商業(yè)物件、道具,她覺得比較有趣,就會把它們搬回家,重新收拾裝扮一下,安置在她的花園里。
這座“花園”不大,就是她小院子門口的一座小山坡,里面擺著她撿來的大蘑菇、平安衛(wèi)士、恐龍蛋、還有彩虹傘……就像一件件被她重新打造的藝術(shù)品,也像是她為自己打造的一個烏托邦世界。
![]()
花園,被五彩繽紛的道具點綴
解放碑是重慶的CBD,但重慶人有個說法,是“先有十八梯,后有解放碑”。胡阿姨,我發(fā)現(xiàn)她的生活是貫穿這兩個時空的:從繁華的解放碑,到十八梯的小旅館。她每天的行為,把這兩個空間非常有機地聯(lián)系在一起。
這座花園,其實是胡阿姨跨越現(xiàn)實苦難所追尋的一片凈土,也是她面對過去、面對自我的一種救贖。
胡阿姨用她面對生活的堅韌、用她的精神世界,回應(yīng)了很宏大的命題:在時代的潮流中,其實人非常渺小,我們都是順應(yīng)著時代在往前走,我們中的每一個個體都是這樣的。在大家面臨焦慮、迷茫時,我們應(yīng)該怎么樣去守護自己的內(nèi)心?
![]()

胡阿姨與少斌
有一天我在拍攝,老太太突然停下她手中的工作,非常認真地對著攝影機跟我說:“小潘,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幫我打一個電話?”
其實我很驚訝,我以為這個人是誰呢,胡阿姨說這是我兒子,他今天生日,你能不能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給他道一聲祝福?那是我接觸到少斌的開始。
回到酒店以后,我馬上就撥通了他的電話,但在電話那端傳過來的聲音,其實讓我很驚訝:一個非常虛弱的男士的聲音。后來我才知道,他那個時候正處在抑郁當中。

兩人爭論,關(guān)于人生的意義與生死
少斌是胡阿姨最親近的人,母子倆的性格卻反差很大。
有一次我跟少斌約好,第二天要去十八梯看他媽媽。那天他過來的目的,其實是要勸胡阿姨搬走,因為他覺得她一個人在那,實在是太孤獨了,而且他(自己)在這邊也不成家。更不用說,旅館根本也是入不敷出,他覺得實在是沒有堅守的必要。
在那場對話里,少斌質(zhì)問他的母親:“媽媽,我們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么,難道就是等死嗎?”
胡阿姨用非常有力的一句話,她列舉了保爾·柯察金的故事,去激勵他的兒子。
那一刻我端著攝影機,內(nèi)心是很受震撼的,我突然間發(fā)現(xiàn),眼前的這個人物,她其實就是一個精神的貴族。她在精神方面的這種富足感,其實遠遠超過我們。
![]()
![]()
胡阿姨、少斌,與新家
電影首映以后,我們先是去了德國的霍夫電影節(jié),然后回國之后,把路演的最后一站落在了重慶,就覺得這個故事重新回到了十八梯。
我們特地去看望了老太太,胡阿姨拿著她非常可愛的、撿到的小電子琴給我們彈《東方紅》,然后我給她帶了一份郁金香的種子。少斌還調(diào)侃老太太:你要成網(wǎng)紅了,以后出去注意形象。
胡阿姨每天依然會在她幾平方米的走廊上,精心照顧那另一座新的小花園,她跟我說,她撿到的植物又重新栽活了。
她依然覺得她很富有,她什么都有。
![]()

拍攝中的潘志琪
上次我在莫斯科國際電影節(jié),頒獎典禮之后,電影節(jié)的總監(jiān)特意過來找我說,在莫斯科,他們已經(jīng)有了一個胡阿姨的粉絲群。那時我就覺得,人的情感,和它想傳遞的價值,是可以跨越地域、文化的。
在這個片子的前期階段,我既是導演,又是攝影。因為十八梯有很多游客來光顧,不經(jīng)意間,總會有人停下來圍觀我們。
![]()
潘志琪與胡阿姨
我每次去重慶,長的話會待一個多星期,短的話可能也就兩三天。當時我經(jīng)常會住一家酒店,就在十八梯的上面,現(xiàn)在酒店已經(jīng)不存在了。
七八年的時間,連服務(wù)員都認識我,因為我每次走,總要寄存一大堆電池在那,有些時候一放就是一個多月。
![]()
《24號大街》
2010年那個時期,我同時也在做另外一部片子,就是《24號大街》。我感覺自己一直在尋找一些城市化,或者說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東西。他們都是在這種時代的更替中,有可能在追趕這趟列車,又似乎趕不上的這些人。
在我的預想中,胡阿姨的拍攝本來在2017年就該結(jié)束了,也就是十八梯舊城改造一期工程的收尾。但我沒想到,一直拍到了2021年。最大的挑戰(zhàn),是你要在10多年的時間里頭,去持續(xù)觀察一件事情,去慢慢地等待,其實它是會有一些疲勞感的。
但我很認同日本紀錄片導演小川紳介曾經(jīng)說的一句話,“紀錄片是拍攝者與被拍攝者共同創(chuàng)造的世界。”
![]()
用收集來的雜物布置花園
其實我有的時候也在問自己,你為什么要花十幾年時間,去記錄這樣一位普通的女性?最后我發(fā)現(xiàn),這么多年下來,我已經(jīng)成為了胡阿姨生活的一部分。
片子結(jié)尾的時候有一幕,邊上的路人看到我們,很驚奇,又很調(diào)侃地問胡阿姨:他怎么還在拍你,你是不是要上電視了?老太太也會非常調(diào)侃地回答:“上個屁電視,他就是個沒事干的人。”
就是你跟她好好地生活,好好地相處,然后讓她覺得,你是一個“沒事干的人”。

胡阿姨與新家
電影的第一版結(jié)尾,是胡阿姨背著那朵太陽花在地鐵里、在城市的各個空間游蕩。好像她在用一種非常獨特的、個人化的,甚至有點像接近當代藝術(shù)的方式,在跟她的過去做某種表達。后來我總覺得,這個結(jié)尾還差那么一口氣。
疫情期間,我又去到重慶,用航拍器補拍了一個格子間一般的公寓外景,作為結(jié)尾的鏡頭——在胡阿姨新家的窗口,那里有一片花。
這個人物的精神,其實它是不會敗的,她的生命力依然還存在。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