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的陽光,依舊燙人。
我站在齊腰深的玉米地里,幫鄰居曹叔家收最后一茬玉米。二十三歲的我,剛從省城大學請假回來,手上還留著握筆的薄繭。
曹叔的女兒欣雅就在我旁邊。
她十八歲,總是沉默地低著頭,像田壟邊那株被玉米葉遮住的野草。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卻很少聽她說過完整的一句話。
直到那個午后,她突然抬起頭。
汗水沿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她眼睛盯著手里的玉米棒,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哥。”
我嗯了一聲,繼續掰著玉米。
“我跟村東頭小芳比,誰好看?”
我笑了,隨口應道。那句話輕飄飄的,我以為它會像其他所有閑話一樣,消失在秋天的風里。
可我錯了。
那句話沒有消失。它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不該落的土壤,然后瘋狂地生根、發芽,長成了我們都未曾預料到的模樣。
五年后她歸來時,已不是那個沉默的影子。
而我在漫長的愧疚中終于明白——有些話,說的人無心,聽的人,卻用它劈開了整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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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叔家的玉米地挨著我家果園。
十一假期我回村時,爺爺正蹲在院里修鋤頭。“炎彬回來得正好,”他頭也不抬,“曹長興家婆娘住院了,他一個人收不過來。”
我把背包扔進堂屋,換了件舊襯衫。
下午兩點,日頭正毒。穿過村路時,遇見幾個閑聊的嬸子。“大學生回來幫工啦?”她們笑著,“曹家那丫頭也在呢,悶葫蘆似的。”
我笑笑沒接話。
玉米地在村西頭山坡上,遠遠看見兩個人影。曹叔光著膀子揮舞鐮刀,古銅色的脊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旁邊那個瘦小的身影,就是欣雅。
“曹叔。”我走近招呼。
曹長興直起腰,抹了把汗。“炎彬來了?真夠意思!”他嗓門洪亮,震得玉米葉子簌簌響,“你爺爺說你會來,我還當他哄我。”
欣雅轉過頭看我。
她戴著破舊的草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臉。皮膚被曬得有些黑紅,嘴唇干得起皮。“炎彬哥。”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點點頭,接過曹叔遞來的鐮刀。
玉米稈比人還高,鉆進地里便像進了蒸籠。曹叔在前頭開路,鐮刀唰唰砍倒稈子,我跟在后面掰玉米棒。欣雅落在最后,把掰下的玉米裝進麻袋。
她干活很利索。
那雙細瘦的手掰玉米時又快又準,咔吧一聲,玉米棒便脫離稈子,轉眼扔進袋里。可自始至終,她沒有再說一句話。
只有麻袋拖過土地的沙沙聲。
偶爾我回頭,看見她彎腰的背影。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被汗浸透,緊貼在單薄的脊背上。草帽完全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
“欣雅,遞瓶水。”曹叔喊。
她默默從田埂上拿來軍用水壺。曹叔咕咚咕咚灌了半壺,抹著嘴說:“這天真要命!再干兩小時歇晌。”
我把水壺遞給欣雅。
她接過去,沒有馬上喝,而是擰緊蓋子放回原處。帽檐下,我看見她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說謝謝,最終卻沒出聲。
“你不渴?”我問。
她搖搖頭,轉身繼續裝玉米。
風吹過玉米地,葉子摩擦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遠處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是別人家也在搶收。這個季節的村子,人人都埋在莊稼地里。
曹叔又砍倒一片玉米稈。
我彎腰去掰時,發現欣雅剛才站的地方,泥土上有幾滴水漬。不是汗——汗滴不會那么圓,也不會在干土上留下那么深的痕跡。
我抬頭看她。
她已經拖著麻袋走到前面去了,背影在玉米叢中時隱時現。草帽依然壓得很低,低到看不見她的表情。
“炎彬,發什么呆?”曹叔在前頭喊。
“來了。”我收回視線,繼續干活。
心里卻莫名地,記住了那幾滴滲進泥土里的水漬。
02
太陽西斜時,我們已經收了半畝地。
曹叔把鐮刀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歇會兒!”他掏出煙袋,卷了根旱煙。
我坐在他對面,欣雅遠遠坐在另一頭。
她摘了草帽,用袖子擦臉。我終于看清她的全貌——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但很清澈,鼻子和嘴巴都生得秀氣。只是總低著頭,眼神躲閃。
“炎彬,大學里熱鬧吧?”曹叔吐著煙圈。
“還行,課挺多的。”
“要我說,讀書多了也沒用,”曹叔彈彈煙灰,“你看我家這丫頭,初中畢業讓她讀高中,死活不去。現在好了,悶葫蘆一個。”
欣雅正在喝水,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在家也不說話,干活倒勤快,”曹叔繼續說,“可姑娘家這么悶,將來怎么說婆家?她娘為這事愁得睡不著。”
我瞥了欣雅一眼。
她握著水壺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擰緊壺蓋,把水壺輕輕放在地上。
“曹叔,欣雅還小。”我忍不住說。
“十八了!她娘十八歲都懷上她了。”曹叔搖頭,“雨薇那丫頭也是十八,人家多活泛?見人就笑,嘴又甜。”
雨薇就是村東頭的小芳,大名叫蕭雨薇。
村里人都習慣叫她小芳,因為她從小就像歌里唱的那樣,“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大眼睛會說話,辮子粗又長。
“雨薇是開朗些。”我附和道。
“何止開朗?”曹叔來了勁,“人家去年就去鎮上學理發手藝了,將來開個店,多好!可我家這個呢?問她想學什么,搖頭;問她想去哪,搖頭。”
他說得激動,旱煙在手里比劃。
欣雅始終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雙解放鞋已經洗得發白,鞋幫開膠了,用黑線粗糙地縫了幾針。
“丫頭,爹說話你聽見沒?”曹叔提高嗓門。
欣雅輕輕點了點頭。
“光點頭有什么用?”曹叔嘆氣,“你要有雨薇一半活泛,你娘也不會愁出病來。醫院躺一天多少錢你知道嗎?”
這話說得重了。
我看見欣雅的肩膀微微顫抖。但她仍然沒抬頭,也沒反駁,只是把臉埋得更低。
“曹叔,嬸子會好的。”我打圓場。
“好什么好,心病!”曹叔把煙頭摁滅在地上,“醫生說了,就是長期郁結。我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回家還得看她愁眉苦臉。”
他說著說著又點了一根煙。
煙霧飄散在黃昏的空氣里,混著泥土和玉米葉的氣味。遠處村莊升起炊煙,狗叫聲斷斷續續傳來。
欣雅突然站起身。
“我去裝那袋玉米。”她聲音很輕,說完就轉身鉆進玉米地。腳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離什么。
曹叔看著她背影,又嘆氣。
“炎彬,你讀書多,你說這丫頭到底在想啥?”他真心實意地困惑,“供她吃供她穿,她怎么就跟我們沒話說呢?”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因為我也從來不知道,那個沉默的鄰家小妹,心里到底裝著怎樣一個世界。我只記得小時候,她還會跟在我后面叫哥哥。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沉默的呢?
大概是初中畢業那年吧。她考上了縣高中,曹叔卻說女孩讀那么多書沒用,不如早點幫家里干活。
她沒哭也沒鬧,只是從此話少了。
“曹叔,也許欣雅有自己的想法。”我終于說。
“她能有什么想法?”曹叔苦笑,“有想法就說啊!不說誰知道?啞巴似的,真急死人。”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玉米地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欣雅在拖麻袋。那聲音很沉,很慢,像一個走得很累的人,還在咬牙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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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們接著收剩下的玉米。
清晨露水重,鉆進玉米地沒多久褲腿就濕透了。欣雅換了件藍色格子襯衫,依然戴著那頂破草帽。
“今天加把勁,收完這片!”曹叔干勁十足。
我掰玉米時留意到,欣雅手上多了幾個水泡。有的已經磨破,露出粉紅的嫩肉。可她掰玉米的動作沒停,仿佛感覺不到疼。
“欣雅,你手破了。”我忍不住說。
她愣了一下,把手往身后藏。“沒事。”聲音還是那么輕。
“怎么能沒事?”曹叔看見了,皺眉道,“回家抹點紫藥水。姑娘家手上留疤不好看。”
這話本是關心,可從他嘴里說出來,總像責備。
欣雅沒應聲,繼續干活。只是動作慢了少許,每次掰玉米時,會下意識地避開破皮的地方。
九點多鐘,地頭傳來清脆的喊聲。
“曹叔!炎彬哥!”
是蕭雨薇。
她推著自行車站在田埂上,車筐里放著水壺和布包。今天穿了件鵝黃色連衣裙,辮子上扎著同色發帶,在灰撲撲的田野里格外扎眼。
“小芳來啦?”曹叔直起腰,臉上堆起笑。
“我媽讓我給大家送綠豆湯!”雨薇笑得眉眼彎彎,提著水壺走過來,“這天氣熱死人了,你們真辛苦。”
她從布包里拿出幾個碗。
欣雅停下動作,站在玉米叢中看著。草帽遮住了她的臉,但她的身體微微側著,像是在觀察什么。
“欣雅也來喝呀!”雨薇招呼。
欣雅這才慢慢走過來,接過碗時低聲說了句謝謝。雨薇給她盛了滿滿一碗,又加了一勺糖。“多喝點,你太瘦了。”
對比太鮮明了。
雨薇像一株向日葵,明艷、熱烈、生機勃勃。欣雅卻像玉米地里那些見不到光的草,灰撲撲的,沉默地縮在角落。
“雨薇就是懂事。”曹叔喝著綠豆湯夸贊。
“哪有,曹叔別笑我。”雨薇臉紅了紅,轉頭看我,“炎彬哥,你這次回來待幾天?”
“收完玉米就走,學校還有課。”
“這么快呀……”她語氣里透著失望,“我還想請你看電影呢。鎮上電影院新來了片子,聽說特別好看。”
我笑笑:“下次吧,這次真沒空。”
“你每次都這么說。”雨薇嗔怪地撅起嘴,但很快又笑了,“那說定了,下次回來一定找我玩!”
她笑起來有酒窩,眼睛亮晶晶的。
我點點頭,余光瞥見欣雅。她已經喝完綠豆湯,正用袖子擦嘴。動作很輕,擦完又低下頭,盯著碗底發呆。
“欣雅要不要一起去?”雨薇忽然問。
欣雅像是被嚇了一跳,猛搖頭。“不……我要干活。”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偶爾放松一下嘛,”雨薇熱情地說,“你總在家悶著多沒意思。女孩子要出去見見世面。”
“她哪有你活泛。”曹叔插嘴,“讓她出門,跟要她命似的。”
雨薇笑了笑,沒再勉強。
她又待了一會兒,說說笑笑地把氣氛帶得很熱鬧。曹叔被她逗得哈哈笑,連我也覺得輕松不少。
只有欣雅始終沉默。
她站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碗沿。眼睛偶爾抬起來,看看雨薇,又迅速垂下。
“那我先走啦,還得去給我爸送飯。”雨薇推起自行車,朝我們揮手,“曹叔辛苦了!炎彬哥記得答應我的事!”
黃色連衣裙在田埂上漸行漸遠。
直到看不見了,曹叔才收回視線,感慨道:“多好的丫頭,誰家娶了她真是福氣。”
他說完看了眼欣雅,搖搖頭。
欣雅轉身去收碗,動作有些急,差點把碗摔了。我上前幫她,碰到她手時,發現指尖冰涼。
“你沒事吧?”我問。
她搖搖頭,抱起碗匆匆走向田埂。背影在玉米叢中晃了晃,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那天后來的時間里,她更沉默了。
連曹叔叫她遞東西,她都只是點頭,不再應聲。仿佛雨薇的到來,把某種她一直回避的東西,赤裸裸地擺在了面前。
04
第三天下午,我們開始收最后一片玉米地。
曹叔心情明顯好了很多,邊干活邊哼起小調。這片地收完,他就能去醫院接老婆回家了。
“炎彬,中午你爺爺來了一趟。”曹叔說。
“什么事?”
“說你李嬸給你說了個姑娘,在縣城上班,讓你抽空見見。”曹叔笑道,“你也二十三了,該考慮了。”
我有些尷尬:“不急,剛畢業。”
“怎么不急?我二十三歲時,欣雅都會走路了。”曹叔說著看了眼女兒,“不過這丫頭我不急,她這樣,得慢慢尋摸。”
欣雅掰玉米的動作頓了頓。
“其實欣雅挺好的,”我試圖說點什么,“勤快,踏實,就是內向些。”
“光勤快有什么用?”曹叔嘆氣,“過日子要會說話,要活泛。像雨薇那樣的,到哪都討人喜歡。”
又是雨薇。
這已經是曹叔第三次提她了。每提一次,欣雅的頭就低一分。現在她的臉幾乎完全埋在草帽陰影里。
“雨薇是不錯,但欣雅有欣雅的好。”我說。
“你就別安慰我了,”曹叔擺擺手,“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她要能有雨薇一半,我做夢都能笑醒。”
他砍倒一排玉米稈,用力有些猛。
稈子倒下的嘩啦聲里,我聽見欣雅極輕地吸了吸鼻子。但當我看向她時,她已經背過身去裝玉米了。
傍晚時分,雨薇又來了。
這次她沒騎車,步行來的,手里提著個竹籃。“我媽蒸了包子,讓我送些來。”她笑盈盈地說。
籃子里是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曹叔搓著手:“這怎么好意思,總讓你送東西。”
“鄰里鄰居的,客氣啥。”雨薇拿出包子分給我們,“欣雅,給你,多吃點肉,補補身子。”
欣雅接過包子,小聲說謝謝。
“炎彬哥,你猜我今天在鎮上遇見誰了?”雨薇湊近我,神秘兮兮地說,“王老師!就是我們小學班主任。”
我笑了:“王老師還好嗎?”
“好著呢,還問起你。”雨薇眼睛亮亮的,“我說你現在是大學生了,她可高興了,說當年就看你有出息。”
我們聊起小學的事。
雨薇記性很好,連誰在課堂上尿褲子都記得。她說得繪聲繪色,曹叔聽得直樂,我也忍不住笑。
只有欣雅安靜地啃著包子。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數包子有多少層皮。眼睛看著地面,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對了炎彬哥,”雨薇忽然說,“明天鎮上真有電影,我弄到兩張票。你就去嘛,晚上就回來。”
她眼神期待地看著我。
我猶豫了。明天玉米就能收完,按理說有空。但不知為什么,我下意識看了眼欣雅。
她正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迅速移開視線,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咀嚼得很用力,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明天……”我遲疑道,“明天可能還得幫我爺爺干活。”
雨薇失望地哦了一聲。“那好吧,下次一定哦。”她沒再堅持,轉而說起別的事。
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欣雅吃完包子就起身,說要去那邊喝水。她走得很急,草帽被玉米葉子掛了一下,差點掉下來。
雨薇又待了十分鐘才走。
她離開后,曹叔感慨:“多好的機會,你怎么不去?雨薇這丫頭明顯對你有意思。”
我苦笑:“曹叔別亂說。”
“我亂說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曹叔壓低聲音,“她家條件好,人又漂亮,打著燈籠都難找。”
我沒接話,繼續掰玉米。
太陽快落山時,我們收了工。曹叔先扛著工具回家,讓我和欣雅把最后兩袋玉米拖到地頭。
玉米地里只剩我們兩個人。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黃色。玉米葉子鍍著金邊,泥土散發著溫熱的氣息。遠處村莊傳來炊煙的味道。
欣雅拖著一袋玉米,走得很吃力。
我上前幫她抬起袋子另一頭。她愣了一下,沒拒絕,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重嗎?”我問。
她搖頭。
我們一起拖著袋子往前走。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成了黃昏里唯一的聲響。
走到地頭時,她忽然開口:“雨薇姐……挺好的。”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說:“你們各有各的好。”
她沒再說話,只是松開麻袋,抬頭看向西邊的天空。夕陽的余暉映在她臉上,我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
像是羨慕,像是自卑,又像是某種說不清的不甘。但只是一閃而過,她就又低下頭去。
“回家了。”她說。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玉米地。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那天晚上我在爺爺家吃飯,說起曹叔總拿欣雅和雨薇比。
爺爺喝了口酒,慢慢說:“曹長興是心疼閨女,只是不會說話。但人啊,最怕比較。一比較,味道就變了。”
我沒完全懂爺爺的意思。
但夢里,我好像又回到了玉米地。欣雅站在夕陽里,回過頭來問我什么。我想聽清,卻總是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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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上午,我們收完了最后幾壟玉米。
曹叔看著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咧著嘴笑:“總算完了!下午就去醫院接欣雅她娘。”
欣雅蹲在地上捆麻袋。
她手上昨天破皮的地方結了痂,今天又被磨紅了。但她的動作很仔細,每個結都打得工工整整。
“欣雅,下午跟爹一起去醫院?”曹叔問。
她點點頭。
“去了多跟你娘說說話,別又跟木頭似的。”曹叔叮囑,“你娘想聽你說話,聽見沒?”
她又點頭。
中午我們在田埂上吃帶來的饅頭咸菜。天陰了,云層厚厚的,遮住了太陽。風里帶著涼意,秋天真的來了。
曹叔吃完飯就靠著麻袋打盹。
鼾聲很快響起來,粗重而有節奏。他太累了,這些天幾乎沒怎么休息。
欣雅小口吃著饅頭,眼睛望著遠處的山。那片山我們從小看到大,春綠秋黃,年復一年。
“炎彬哥。”她忽然開口。
我轉過頭:“嗯?”
“大學……是什么樣的?”她問得很輕,眼睛依然看著山。
我想了想:“有很多樓,很多人,還有很多書。跟村里完全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說不上來,”我努力組織語言,“就是……在那里,你可以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沒人認識你,也沒人在意你過去是誰。”
她轉過頭看我。
這是她第一次這么直接地、長時間地注視我。眼睛很清澈,眼底有淺淺的疑惑,還有某種渴望。
“任何想成為的人?”她重復。
“嗯。你可以學畫畫,學音樂,學任何你感興趣的東西。城市很大,容得下所有奇奇怪怪的人。”
她低下頭,手指捻著饅頭屑。
“雨薇姐去鎮上,是不是也想成為什么人?”她問。
我愣了一下:“大概是吧。學理發手藝,將來開店,這是她選擇的路。”
“那……我能選擇嗎?”她聲音更輕了,輕得像自言自語。
因為答案很明顯——在曹叔眼里,她沒得選。女孩,內向,家里條件一般,這些好像已經寫好了她的人生劇本。
“只要你想,總有機會。”最后我說。
她笑了笑。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揚,幾乎看不出來。但這是我這幾天第一次看見她笑。
“謝謝你,炎彬哥。”她說。
然后她又沉默了,繼續啃饅頭。但我覺得,她心里有什么東西,悄悄松動了一下。
曹叔睡了半小時就醒了。
“該干活了!趁天陰涼快,把玉米都運到路邊。”他精神抖擻地站起來。
我們開始把麻袋往地頭拖。欣雅力氣小,一次只能拖半袋。但她不喊累,一趟一趟來回跑。
三點多鐘,玉米都運完了。
曹叔找來拖拉機,我們開始裝車。最后一袋玉米裝上車時,天上飄起了細雨。
“總算趕在下雨前收完了!”曹叔長舒一口氣,“炎彬,晚上來家吃飯,你嬸子明天出院,咱們慶祝慶祝。”
我答應下來。
雨漸漸密了,我們躲在拖拉機駕駛棚里避雨。小小的空間里擠了三個人,能聞到汗味和泥土味。
欣雅坐在最里面,抱著膝蓋。
雨打在棚頂上,噼啪作響。遠處的山籠罩在雨霧里,朦朦朧朧的。村子安靜下來,只聽見雨聲。
曹叔點了根煙,說起明天的安排。
欣雅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里很柔和,睫毛很長,鼻梁挺秀。
我忽然覺得,如果她愿意抬起頭,如果她愿意笑,其實長得挺好看的。只是那種好看被沉默掩蓋了,像蒙塵的珍珠。
雨小了,曹叔發動拖拉機。
“坐穩了!”他喊了一聲,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動起來。車廂里的玉米棒隨著顛簸晃動。
欣雅坐在我對面,手緊緊抓著車廂欄板。
轉彎時,她身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細的胳膊,幾乎一握就能圈住。
“謝謝。”她小聲說,很快收回手臂。
雨后的空氣清新濕潤,混合著玉米和泥土的香氣。拖拉機駛過村路,濺起小小的水花。
路過村東頭時,我看見雨薇家的小賣部門口掛著彩燈。雨薇站在門口,看見我們,笑著揮手。
我也揮手回應。
欣雅卻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不知是害羞,還是不想讓雨薇看見自己灰撲撲的樣子。
曹叔大聲跟雨薇打招呼,拖拉機沒停,繼續往西開。
到了曹叔家院子,我們開始卸玉米。欣雅娘住院,院里冷清清的。雞在角落里啄食,狗趴在屋檐下打盹。
卸完車,我渾身都濕透了。
曹叔讓我進屋換件他的干衣服。我走進堂屋,欣雅已經端來熱水和毛巾。
“擦擦吧,別著涼。”她說。
我道了謝,接過毛巾。她轉身要去廚房燒水,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雨已經停了,院子里積著水洼。
她站在門檻上,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單薄。屋檐滴水,嗒,嗒,嗒,節奏緩慢而清晰。
然后她轉過身來。
草帽已經摘了,頭發被雨打濕,貼在額頭上。她眼睛看著地上某個地方,嘴唇抿了又抿,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哥。”她叫了一聲。
我擦臉的動作停住:“怎么了?”
她抬起頭,眼睛不看我,而是盯著我身后的墻壁。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時間好像靜止了一秒。
屋檐的滴水聲,遠處隱約的狗吠,院子里雞撲騰翅膀的聲音——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退去。
我只看見她緊握的手,微微顫抖的嘴唇,還有眼睛里那種近乎固執的期待。她在等一個答案,一個可能她自己都不相信會得到的答案。
06
我愣住了。
完全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更沒想到她會用這樣認真的語氣。在我的印象里,欣雅從來不在意自己的外表。
她總是低著頭,穿著最樸素的衣服,像一株刻意隱藏自己的植物。而現在,她抬起頭,問出了這個幾乎所有女孩都會問,唯獨她不該問的問題。
曹叔在院子里喊:“炎彬,衣服合身嗎?”
聲音打破了堂屋里的安靜。欣雅依然盯著墻壁,但耳朵微微動了動,她在等我的回答。
我該怎么回答?
說真話嗎?雨薇確實漂亮,是那種陽光明媚、人見人愛的漂亮。欣雅呢?她像一幅淡墨山水,需要靜下心來才能看見美。
可如果我這么說,她會怎么想?
也許又會低下頭,變回那個沉默的影子。也許從此再也不問這樣的問題,繼續活在自卑里。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猶豫中,我笑了。
是一種輕松的、漫不經心的笑。我放下毛巾,用隨口閑聊的語氣說:“你好看啊。”
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就是不愛笑。”我繼續說,像是給這個答案加個注解,“笑起來肯定更好看。”
這話半真半假。
真在于,我覺得欣雅的五官其實挺清秀。假在于,我把她和雨薇的比較,簡化成了一個笑容的問題。
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低下頭說聲“哦”,然后轉身離開。我以為這只是女孩一時興起的問題,像水面的漣漪,很快就會散去。
但我錯了。
欣雅慢慢轉過頭,眼睛終于看向我。不是平時的躲閃,而是直直地看著。那雙總是暗淡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
不是喜悅,不是羞澀。
是一種奇異的光,像是困在黑暗里的人,突然看見了一線曙光。雖然微弱,但足以讓她辨認方向。
“真的?”她問,聲音很輕,但帶著某種重量。
我點點頭,依然用輕松的語調:“當然真的。所以你多笑笑,別總板著臉。”
她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我。
屋檐又滴下一滴水,嗒的一聲,落在門外的石板上。院子里,曹叔在跟鄰居說話,笑聲傳進來。
欣雅忽然也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抿嘴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嘴角上揚的笑容。雖然還有些生澀,有些僵硬,但確確實實是笑。
“謝謝。”她說。
然后她轉過身,走進廚房。腳步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些,背影也不再那么沉重。
我換好衣服走出堂屋時,曹叔正好進來。“這丫頭,剛才在廚房哼歌呢!”他驚奇地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看向廚房。
欣雅正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她的臉。她的側臉線條柔和,嘴角還殘留著笑意的弧度。
“可能心情好吧。”我說。
“是該心情好,她娘明天就回來了。”曹叔沒多想,招呼我坐下喝茶。
我們聊了會兒天,欣雅端來炒花生。她放下盤子時,又朝我笑了笑。這次自然多了,眼睛彎彎的。
“炎彬哥吃花生。”她說。
我抓了一把,她轉身去忙別的。曹叔看著她背影,嘀咕:“怪了,今天怎么這么活泛?”
我心里隱隱覺得,可能跟我那句話有關。但轉念一想,怎么可能呢?一句隨口的話,哪有那么大的力量。
晚上在曹叔家吃飯,雖然只有簡單的炒菜和饅頭,但氣氛很好。欣雅話多了些,雖然還是不多,但會接話了。
曹叔很高興,多喝了兩杯。
“炎彬,你這話真管用!”他醉醺醺地說,“你一來,丫頭都愛說話了。以后常來啊!”
我笑著答應。
吃完飯準備回家時,欣雅送我到門口。雨后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炎彬哥,”她說,“我明天想去鎮上。”
“去看你娘?”
“嗯,也想去……逛逛。”她聲音里有種難得的輕松,“買點東西。”
“好啊,是該出去走走。”我說。
她點點頭,站在門口看著我走遠。我回頭時,她還站在那里,朝我揮手。夜風吹起她的頭發,她用手輕輕攏到耳后。
那個動作很自然,很女孩子氣。
是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姿態。
回到家,爺爺還沒睡,在堂屋里抽旱煙。“曹家玉米收完了?”他問。
“收完了。曹叔說明天接嬸子出院。”
爺爺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欣雅那丫頭,心里憋著一股勁。”
“什么勁?”
“說不清,”爺爺吐著煙圈,“但人心里憋著勁,遲早要爆發。就看她往哪使了。”
我沒太明白,但也沒追問。
那晚我睡得很沉,夢見一片玉米地。欣雅站在地里,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得很燦爛。
醒來時天剛亮,我躺在床上回想那個夢。
忽然意識到,那是第一次,我夢見欣雅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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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學校后,漸漸淡忘了那個秋天的事。
大學最后一年很忙,論文、實習、找工作,每一件都讓人焦頭爛額。村里的事,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偶爾給爺爺打電話,會問起村里近況。
“曹家媳婦出院了,身體還是弱。”
“雨薇在鎮上理發店當學徒,學得挺快。”
“欣雅那丫頭……”爺爺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最近有點不一樣。”
“開始打扮了。”爺爺的聲音里帶著困惑,“買新衣服,扎頭發,還學化妝。曹長興為這事跟她吵了幾架。”
我有些驚訝,但沒多想。
女孩愛美是天性,也許欣雅只是開竅晚了些。我甚至覺得這是好事——她終于愿意抬頭看世界了。
直到過年回家,我才真切感受到她的變化。
臘月二十八,村里辦年貨集市。我在集市上遇見欣雅時,差點沒認出來。
她穿了件紅色羽絨服,襯得皮膚很白。頭發剪短了,齊肩的長度,發尾微微內扣。臉上化了淡妝,眉毛修得整齊,嘴唇涂了淺淺的粉色。
“炎彬哥。”她主動打招呼,笑容自然。
“欣雅?”我愣了下,“變化好大。”
她笑了笑,沒說話。但那種笑不再是以前的羞澀,而是帶著某種自信。雖然還不太熟練,但已經足夠讓人側目。
我們一起逛集市,她買了幾樣化妝品。
“學化妝呢?”我問。
“嗯,看視頻學的。”她說,“剛開始化得不好,現在慢慢會了。”
付錢時,她掏出一個繡花錢包,動作很從容。我記得以前她總是攥著皺巴巴的零錢,手忙腳亂。
走出攤位,遇見幾個村里女孩。
她們圍過來,七嘴八舌:“欣雅你這口紅顏色真好看!”“在哪買的?”“教教我化妝吧!”
欣雅耐心地回答,語氣溫和。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個陌生的欣雅。她還是那個她,但好像又不是了。像蛹裂開了一道縫,看見了里面的蝴蝶。
“炎彬哥!”
雨薇的聲音從后面傳來。她穿著白色羽絨服,戴著毛線帽,蹦蹦跳跳跑過來。“你回來啦!怎么不告訴我?”
我笑著打招呼。
雨薇看看我,又看看欣雅,眼睛眨了眨:“欣雅今天真漂亮!這妝化得真好,改天教教我?”
“雨薇姐說笑了,你本來就會。”欣雅說。
“我那是瞎化,你這才專業。”雨薇挽住欣雅胳膊,“走,陪我看看衣服去。”
她們倆并肩走了,有說有笑。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紅色和白色,在冬日灰撲撲的集市上,像兩朵盛開的花。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曹叔看見現在的欣雅,還會說她不如雨薇嗎?
年三十在爺爺家吃年夜飯,曹叔一家也來了。
曹嬸身體好了些,臉色紅潤。曹叔喝了不少酒,話特別多。欣雅安靜地幫忙端菜,舉止得體。
“炎彬,你看我家丫頭,”曹叔指著欣雅,“變了個人似的!天天對著鏡子折騰,我說她兩句,她還頂嘴!”
語氣里一半是抱怨,一半是炫耀。
欣雅低頭盛湯,沒接話。但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忍笑。
“女孩愛美正常,”爺爺打圓場,“欣雅這樣挺好,精神。”
“好什么好,”曹叔搖頭,“前幾天跟我說,想去省城學化妝。你說那玩意學來干啥?能把臉化出花來?”
我心里一動:“欣雅想去省城?”
“可不是!”曹叔拍桌子,“說有什么化妝學校,學半年,學費好幾千。我說家里哪有錢?她就跟我慪氣。”
欣雅終于開口,聲音平靜:“我沒慪氣,我可以自己攢錢。”
“你上哪攢?地里能長出錢來?”曹叔嗓門大了,“老老實實在家,過兩年找個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強。”
堂屋里安靜下來。
欣雅放下湯勺,抬起頭。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爸,我想試試。”
“試什么試?外面是那么好闖的?”曹叔酒勁上來了,“你看村里出去的那些姑娘,有幾個混出頭的?最后還不是回來嫁人!”
“我跟她們不一樣。”欣雅說。
“你有什么不一樣?”曹叔冷笑,“就因為你學了化妝?那玩意能當飯吃?”
眼看要吵起來,曹嬸趕緊勸:“大過年的,少說兩句。欣雅,給你爸盛碗湯。”
欣雅沒動,也沒說話。
她看著曹叔,看了很久。然后很輕地說:“你總是這樣。從來不聽我想說什么。”
說完她起身,走出堂屋。
門被輕輕帶上,留下滿屋寂靜。曹叔愣在那里,酒好像醒了一半。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那晚的鞭炮聲格外響亮。
我站在院子里看煙花時,欣雅從隔壁院子走出來。她沒穿外套,只穿著毛衣,仰頭看天空。
煙花一朵朵綻放,映亮她的臉。
“冷嗎?”我問。
她搖搖頭,繼續看天。“炎彬哥,你說省城大嗎?”
“很大。”
“能容得下我嗎?”
“當然能。”我說,“只要你想去。”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有煙花的倒影。“那年你在玉米地里說的話,我還記得。”
“什么話?”
“你說我好看,就是不愛笑。”她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從那天起,我就開始學笑。開始想,也許我真的可以變得好看。”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那句話我只是隨口說的,像大人哄孩子一樣。可她好像當真了,當成了一個改變自己的理由。
“欣雅,那句話……”
“我知道,”她打斷我,“你可能只是隨口說的。但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有人肯定我。”
煙花又升空了,炸開成金色雨點。
“從小到大,我爸總拿我跟別人比。比干活,比懂事,比活潑。我總是輸的那個。”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差點就信了,我確實不如別人。”
夜風很冷,她抱緊了胳膊。
“但你那句話讓我想,也許我也有自己的好。只是需要被人看見,需要被自己看見。”
她看向我,眼神清澈而堅定。
“所以我想去省城。不是賭氣,是想看看,那個‘好看’的我,到底能走多遠。”
那一刻,我在她眼里看見了光。
不是反射的煙花,而是從心底燃起的光。微弱但頑強,像寒冬里第一顆冒芽的種子。
我知道,我攔不住她了。
也沒有理由攔她。
08
正月十五過后,我回了省城。
畢業在即,我在一家公司實習,忙得腳不沾地。村里的消息,漸漸變成電話里三言兩語的問候。
爺爺說,欣雅真的在攢錢。
她去鎮上的飯店打工,端盤子洗碗,什么活都干。一個月八百,她只留兩百,剩下的全存起來。
曹叔起初不同意,但欣雅堅持。
“她說不要家里一分錢,自己掙學費。”爺爺在電話里嘆氣,“父女倆現在很少說話,見面就僵著。”
我心里有些愧疚。
如果不是我那句隨口的話,也許欣雅還會是那個沉默的姑娘,守著玉米地,過曹叔安排的人生。
可現在,她心里燃起了火。
那火是我點著的,我卻不知道它會燒向哪里,燒成什么樣。萬一燒毀了什么,我要負責嗎?
四月的一天,雨薇加了我QQ。
她也在省城了,在一家理發店工作。“炎彬哥,有空聚聚呀!”她發來笑臉表情。
我們約在周末見面。
雨薇變了些,更成熟了。燙了卷發,穿時髦的連衣裙,說起話來還是那么活潑。
“欣雅下個月也要來省城了。”她說。
我愣了一下:“她攢夠錢了?”
“差不多了。她打兩份工,白天飯店,晚上還去KTV打掃衛生。”雨薇語氣里帶著佩服,“我都不知道她這么能吃苦。”
“曹叔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樣?欣雅鐵了心。”雨薇攪著咖啡,“其實我挺佩服她的。換了我,可能就聽家里的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雨薇,你覺得欣雅為什么要這樣?”我問,“就因為想學化妝?”
“不全是。”雨薇想了想,“我覺得她是在證明什么。證明自己可以,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她頓了頓,看著我。
“炎彬哥,你不知道吧?欣雅一直很在意你。”
我手一抖,咖啡灑出來一點。
“不是那種在意啦,”雨薇趕緊解釋,“就是……你在她心里是個榜樣。大學生,見過世面,說的話她都會認真聽。”
我擦著桌子,沒說話。
“她跟我說過,你那句‘你好看’對她多重要。”雨薇聲音輕下來,“她說那是第一次,有人看見她,而不是拿她跟別人比。”
我心里那點愧疚,更深了。
一句無心的話,成了一個女孩改變人生的支點。這責任太重,重得我不知該如何承擔。
五月,欣雅來了省城。
她沒告訴我,是雨薇說的。她在化妝學校附近租了間地下室,很小,但便宜。
我想去看看她,又不敢去。
怕看見她艱苦的樣子,更怕看見她眼里的期待。那期待是我無意中點燃的,我怕我承受不起。
直到七月,我才終于去見欣雅。
那天很熱,地下室更悶。欣雅開門時,臉上還沾著粉底。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墻上貼滿了化妝圖片。
“炎彬哥?”她很驚喜,“你怎么來了?”
“路過,順便看看。”我撒謊了。
她趕緊收拾屋子,讓我坐床上。屋里雖然小,但收拾得很干凈。桌上擺著化妝品,排列整齊。
“學習怎么樣?”我問。
“挺好的,老師說我進步快。”她給我倒水,手上有凍瘡留下的疤,也有新的傷痕。
我們聊了一會兒,她說起學校的事。
說到興奮處,眼睛發亮,手舞足蹈。那個沉默的欣雅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女孩。
但我注意到,她絕口不提辛苦。
不提地下室多潮,不提每天只吃饅頭咸菜,不提為了省錢步行四十分鐘去學校。
“錢夠用嗎?”我終于問。
她笑容淡了些:“夠。我周末在影樓打工,幫化妝師打下手,能掙點生活費。”
“很辛苦吧。”
“不辛苦。”她搖頭,很認真地說,“比在家開心。在這里,我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臨走時,她送我到路口。
“炎彬哥,謝謝你。”她忽然說。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那年說的話。”她看著我,眼睛在夕陽下很亮,“雖然你可能忘了,但我一直記得。”
我想說我沒忘。
想說那句話只是隨口說的,你不必當真。想說你不必為了證明什么,吃這么多苦。
但看著她眼里的光,我說不出口。
那光太珍貴,珍貴到我不忍心告訴它,它的起源只是一句漫不經心的話。
“好好學。”最后我說。
她用力點頭,朝我揮手。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依然單薄,卻不再脆弱。
回宿舍的路上,我想起爺爺的話。
“人心里憋著一股勁,遲早要爆發。”
欣雅的勁爆發了,朝著一個我從未預料的方向。而我,是那個無意中擰開閥門的人。
接下來的一年,我忙于工作,欣雅忙于學習。
我們偶爾在QQ上聊幾句,她說她考了化妝師資格證,開始在婚慶公司兼職。她說她搬出了地下室,租了間有窗戶的房子。
她說,爸還是不太理她,但媽會偷偷打電話。
每次聊天結束,她都會說:“炎彬哥,謝謝你。”
每次看到這三個字,我心里就沉一下。謝我什么?謝我一句戲言?謝我無心插下的柳?
我不敢問,也不敢說破。
就讓這個美麗的誤會繼續吧,我想。至少它給了她力量,給了她走出玉米地的勇氣。
哪怕那勇氣,建立在一個謊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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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五年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
我從職場新人變成項目主管,在省城買了房,結了婚。妻子是同事,溫婉知性,我們過著平靜的小日子。
村里也變了。
水泥路通到了家家戶戶,不少人家蓋了樓房。爺爺老了,不再做木工,每天在院子里曬太陽。
曹叔還是種地,但規模大了,承包了二十畝果園。曹嬸身體時好時壞,需要常年吃藥。
雨薇在鎮上開了理發店,生意不錯,去年結婚了。丈夫是鎮小學老師,人很老實。
而欣雅——
關于她的消息,總是零零碎碎。
聽說她去了上海,在造型工作室工作。聽說她給明星化過妝,一張照片在網上傳得很火。聽說她賺了不少錢,但很少回村。
曹叔提起她,總是嘆氣。
“翅膀硬了,不回來了。”他這樣對爺爺說,“五年了,就回來過兩次,每次待不了三天。”
爺爺勸他:“孩子有出息,你該高興。”
“高興什么?一個姑娘家,在外面飄著,像什么話。”曹叔搖頭,“還不如雨薇,安安穩穩的,多好。”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我總是沉默。
欣雅偶爾會在朋友圈發照片。時裝周后臺,劇組化妝間,明星合影。她越來越漂亮,也越來越陌生。
那個玉米地里沉默的姑娘,已經變成了都市里精致的化妝師。只有眉眼間偶爾的神情,還能找到過去的影子。
今年秋天,爺爺七十大壽。
我們決定回村大辦,把親戚朋友都請來。妻子提前一周回去幫忙,我工作收尾后趕回去。
壽宴擺在自家院子里,擺了十桌。
村里人都來了,熱鬧非凡。曹叔一家來得早,曹嬸幫著洗菜,曹叔跟我爸聊天。
“欣雅回來嗎?”我問曹叔。
他表情復雜:“說回來,誰知道呢?上次說回來,臨時又說工作忙。”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汽車聲。
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院外,車門打開,高跟鞋先落地。然后是修長的腿,米色風衣,栗色長卷發。
所有人都看過去。
欣雅摘下墨鏡,露出精致的妝容。她變了很多,又好像沒變。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但氣質完全不一樣了。
自信,從容,像見慣了大場面。
“爸,媽。”她走過來,聲音清亮。
曹叔愣在那里,半天才應了一聲。曹嬸眼圈紅了,拉著女兒的手上下看。
“爺爺,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欣雅遞上禮物,是套精致的茶具。
爺爺笑著接過:“好好,回來就好。”
她轉身看見我,笑容深了些:“炎彬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我竟有些緊張,“變化真大。”
“你也是,更成熟了。”她落落大方,又跟我妻子打招呼,“嫂子好,常聽炎彬哥提起你。”
妻子禮貌回應,眼里有好奇。
欣雅很快融入人群,跟長輩問好,跟同齡人說笑。她說話得體,舉止優雅,完全看不出曾是那個沉默的姑娘。
雨薇也來了,帶著丈夫。
兩個女孩見面,擁抱了一下。“大忙人,終于回來了!”雨薇笑著說。
“再忙也得回來給爺爺祝壽。”欣雅說。
她們站在一起,依然是一個明艷,一個清雅。但不再是向日葵和野草的對比,而是玫瑰和百合,各有各的美。
宴席開始,大家入座。
欣雅被安排在我們這一桌,坐在我對面。她脫了風衣,里面是簡約的黑色連衣裙,配一條珍珠項鏈。
喝酒時,她舉杯敬我。
“炎彬哥,我敬你一杯。”她眼神清澈,“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鼓勵。”
桌上的人都看過來。
我有些尷尬,舉杯碰了碰。“我沒做什么,是你自己努力。”
“不,你做了很重要的。”她微笑,一飲而盡。
那頓飯,我吃得心不在焉。
總是忍不住看欣雅,看她談笑風生,看她從容應酬。她真的變了,從內到外,脫胎換骨。
宴席持續到晚上,不少人喝醉了。
曹叔喝得最多,拉著欣雅的手說胡話:“丫頭,爸以前不對……爸不該總說你……”
欣雅耐心安撫他,讓曹嬸扶他去休息。
月亮升起來時,客人陸續散去。妻子幫忙收拾碗筷,我站在院子里透氣。
欣雅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累了吧?”她問。
“還好。你今天才累,應付那么多人。”
她笑了笑,靠在棗樹上。“其實不累,挺開心的。看見大家都好好的。”
月光灑在她臉上,妝容有些淡了,露出原本的膚色。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見了玉米地里的那個姑娘。
“這些年,過得好嗎?”我問。
“挺好的。辛苦,但值得。”她看著月亮,“就是總覺得對不起爸媽,陪他們的時間太少。”
“他們理解你就好。”
“爸還是不太理解,但慢慢接受了。”她轉過頭,“他知道我現在收入不錯,也知道我做的是正經工作。”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院子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聲音,還有遠處的蟲鳴。秋夜的涼意滲進來,她裹緊了風衣。
“炎彬哥,我一直想正式謝謝你。”她忽然說。
“真的不用……”
“要的。”她語氣堅定,“沒有你那句話,我可能還在玉米地里,低著頭過一輩子。”
我心里一緊。
該來的終于來了。這個誤會持續了五年,是時候說清楚了。我不能繼續享受她莫須有的感恩。
“欣雅,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她靜靜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那年那句話,我是隨口說的。就像大人哄孩子一樣,沒經過思考。你不必這么當真,更不必為此改變人生。”
說出來后,我輕松了些,又更緊張。
怕她失望,怕她覺得被欺騙,怕那眼中的光熄滅。
但她笑了。
不是苦澀的笑,而是釋然的笑,甚至帶著點狡黠。“我知道啊。”
我愣住了:“你知道?”
“當然知道。”她眼睛彎起來,“你當時那個語氣,那個表情,明顯就是隨口應付我。”
“那你為什么……”
“因為那句話正好給了我一個理由。”她輕聲說,“一個改變自己的理由,一個反抗命運的理由。”
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柔和。
“其實我早就想變了。想離開村子,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證明自己不只是‘曹家那個悶丫頭’。”她頓了頓,“但我缺一個借口,缺一個推動力。”
“所以你借我的話……”
“嗯。我告訴自己:看,連炎彬哥都說我好看,我憑什么不能自信?憑什么不能追求更好的生活?”
她轉過頭,眼神清澈而坦然。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里鎖了很久的門。門后的世界很大,我很早就想進去了,只是不敢。”
我久久說不出話。
原來這五年,我所有的愧疚都是多余的。原來她不是被我一句話改變,而是借我一句話,完成了自己的蛻變。
“你不怪我?”我終于問。
“怪你什么?”她笑了,“感謝你還來不及。你知道嗎?人有時候就需要一個借口,哪怕這個借口很牽強。”
“有了借口,就有了勇氣。”
“對。勇氣不是憑空產生的,它需要支點。你的話,就是我的支點。”
夜風吹過,棗樹葉子沙沙響。
遠處傳來曹嬸的呼喚:“欣雅,該休息了!”
“來了!”她應了一聲,看向我,“炎彬哥,別再有負擔。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選的,你只是恰好路過,給了個順水推舟的理由。”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她回頭,笑容在月光下很溫柔,“那年你問我為什么不讀高中,我說不想讀。其實不是。”
“那是為什么?”
“因為我想把機會讓給弟弟。”她平靜地說,“家里只能供一個,我是姐姐,應該讓。但我不甘心,所以一直憋著勁。”
“想著總有一天,我要靠自己走出去。”
她揮揮手,走進屋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后。月光灑了滿院,像鋪了一層銀霜。
原來我一直不懂她。
不懂她的沉默里藏著多少不甘,不懂她的順從里憋著多少勁。我以為我無心的一句話改變了她,其實只是為她早已準備好的改變,提供了一個美麗的開場白。
妻子走出來,給我披上外套。
“聊完了?”她輕聲問。
“嗯。”我握住她的手,“回屋吧,冷了。”
進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秋夜,欣雅站在煙花下說:“我想去看看,那個‘好看’的我,到底能走多遠。”
現在她看到了。
也走得很遠,遠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包括她自己。
10
壽宴第二天,親戚們都陸續離開。
欣雅要多待幾天,陪陪父母。早晨我去曹叔家送東西,看見她在院子里洗頭。
陽光很好,她彎著腰,長發垂在水盆里。動作很熟練,像個普通的農家姑娘,而不是時尚雜志上的化妝師。
“炎彬哥早。”她抬頭,臉上掛著水珠。
“早。怎么不用熱水?”
“井水舒服。”她擦著頭發,“在城里總想這個味道,真正的、帶著地氣的清涼。”
曹嬸在廚房做早飯,炊煙裊裊升起。
曹叔坐在門檻上剝花生,看見我,招手讓我坐。“炎彬,你是有見識的人,你說欣雅這事……”
他欲言又止。
“曹叔,欣雅現在挺好的。”我說。
“我知道她好,賺錢多,有出息。”曹叔嘆氣,“可她一個姑娘家,總在外面飄著,我這心里不踏實。”
欣雅擦干頭發,走過來。
“爸,我不是飄著,我有自己的事業。”
“什么事業不事業的,最后不還得成家?”曹叔說,“你看雨薇,孩子都有了,多安穩。”
“每個人要的安穩不一樣。”欣雅聲音平靜,“我的安穩,是能做自己喜歡的事,能決定自己的人生。”
這話她說得很自然,沒有火藥味。
但曹叔聽了,沉默了很久。花生殼在他手里捏來捏去,碎成一片一片。
“爸,我不是怪你。”欣雅蹲下來,看著父親的眼睛,“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吃苦。但我選的這條路,雖然苦,但我快樂。”
曹叔眼眶有點紅。
“你娘身體不好,總惦記你。”他聲音沙啞,“每次打電話,你都報喜不報憂。可當父母的,能不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嗎?”
欣雅握住父親的手。
“是不容易,但值得。”她輕聲說,“爸,你記得我小時候最愛干什么嗎?”
曹叔想了想:“畫畫?你總在地上畫。”
“對。我畫花,畫鳥,畫想象中的人臉。”欣雅笑了,“現在我的工作,就是在人臉上畫畫。把普通的變得美麗,把美麗的變得更動人。”
“這是我喜歡的事。”
“做著喜歡的事,再苦也是甜的。”
曹叔終于點了點頭,雖然還有些勉強,但眼神軟化了。“你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好。累了,就回來。”
“我知道。”欣雅眼睛也紅了,“家永遠是我的家。”
陽光灑滿小院,父女倆的手握在一起。這個畫面很普通,卻讓我眼眶發熱。
有些隔閡,需要時間來化解。
但至少開始了,至少他們愿意試著理解對方。
早飯后,欣雅說想去玉米地看看。
我陪她去。秋收已經結束,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遠處的山黃綠相間,天空很高很藍。
她站在地頭,看了很久。
“就是這里。”她輕聲說,“你站在這里,我站在這里。我問了那個問題,你給了那個答案。”
風穿過空曠的田野,帶著干草的氣息。
“現在回頭看,覺得好奇妙。”她轉頭看我,“一句話,一個決定,就能改變人生的軌跡。”
“但真正改變你的,是你自己。”我說。
“不,是我們所有人。”她糾正,“我爸的否定,我媽的擔憂,雨薇的耀眼,你的那句話——所有這些加在一起,推著我走到了今天。”
她蹲下來,抓起一把土。
“就像這土,單看是土。但加上種子,加上雨水,加上陽光,就能長出玉米。”
“人是環境的產物,但也可以改變環境。”
她松開手,土從指縫流下。
“炎彬哥,我其實很感謝我爸。”她忽然說,“他的否定讓我不甘心,他的比較讓我想證明自己。如果沒有那些,我可能就安于現狀了。”
“很矛盾,對吧?傷害你的人,也成就了你。”
我點點頭。人生就是這樣復雜,愛和傷害常常交織,難以分開。
“雨薇呢?”我問,“你還羨慕她嗎?”
欣雅想了想:“不羨慕了。我走了一條和她不同的路,沒有好壞,只是不同。她得到了安穩,我得到了自由。”
“可能偶爾會羨慕對方的擁有,但不會否定自己的選擇。”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現在我覺得,我們都很好看。不是外表,是人生——把自己活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這就是最好看的樣子。”
回村的路上,我們遇見雨薇。
她推著嬰兒車,在村口散步。看見我們,笑著招手。“去哪兒了?”
“去玉米地轉轉。”欣雅走過去,俯身看車里的孩子,“真可愛,像你。”
“鼻子像他爸。”雨薇滿臉幸福,“欣雅,什么時候要孩子?”
“還不急,再拼幾年事業。”
“也是,你現在可是大忙人。”雨薇笑著說,“下次回來給我化妝啊,我也要當回明星。”
“隨時效勞。”
兩個女孩相視而笑,陽光落在她們身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比較從來都是外在的標簽。當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比較就失去了意義。
欣雅離開那天,我去送她。
白色轎車停在村口,她放好行李,轉身擁抱父母。“爸,媽,照顧好身體。春節我一定回來。”
曹叔點頭,曹嬸抹眼淚。
她走到我面前:“炎彬哥,再見。”
“一路順風。”我說,“常聯系。”
她點點頭,上車前忽然想起什么,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給你,算是紀念。”
我接過,盒子很輕。
車開遠了,消失在村路的拐彎處。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個小小的化妝鏡,背面刻著一行字:“謝謝你看見我。”
我握著鏡子,站在秋日的陽光下。
風從田野吹來,帶著成熟的氣息。遠處有人在曬玉米,金黃的玉米粒鋪了滿地。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午后。
想起玉米葉摩擦的沙沙聲,想起汗水滴落的痕跡,想起她抬起頭時,眼睛里那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句話我確實是隨口說的。
但有些話,說的人無心,聽的人有心,就成了改變的開始。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漣漪會擴散到很遠很遠。
而我很慶幸,當年投下了那顆石子。
更慶幸的是,接住石子的人,用它鋪成了通往遠方的路。
手機響了,是欣雅發來的短信:“已上高速。另,那年你問我跟小芳誰好看,現在我有答案了——我們都好看,以各自的方式。謝謝你這五年的沉默,沒有戳破那個美麗的借口。它對我很重要。欣雅。”
我笑了,回復:“一路平安。你一直很好看,以前是,現在更是。”
按下發送鍵時,陽光正好。
照在手里的化妝鏡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那光里,我看見了自己的眼睛,也仿佛看見了她的笑容。
從玉米地到都市,從沉默到綻放。
她走了很長的路,而我有幸,在起點處見證了她的出發。這就夠了。
有些故事不需要完美的結局。
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關于成長、勇氣和尋找自我的,最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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