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九歲,背上背著五歲的小侄女,左手牽著八歲的大侄子,右手拉著六歲的二侄子,走了整整三十里山路。
三個孩子餓得直哭,我兜里只有兩塊錢,在路邊小店買了三個饅頭,全給他們吃了。我自己餓著肚子,一步一步把他們背回了家。
進門的時候,我媽站在院子里,看見我們四個人的樣子,一下子就哭了。
"這……這咋辦啊……"
我放下背上的小侄女,看著這三個臟兮兮、瘦巴巴的孩子,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怎樣,我得把他們養(yǎng)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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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03年的秋天,我大哥剛?cè)ナ浪氖盘臁?/p>
大哥是礦難走的。
他在縣里的煤礦上干活,那年八月,井下透水,一下子沒了七個人,我大哥就是其中一個。
消息傳來的那天,我正在地里掰玉米。有人騎著摩托車從鎮(zhèn)上跑來,遠遠地就喊:"栓子,栓子!你快回去,你大哥出事了!"
我扔下玉米,發(fā)瘋一樣往家跑。到家的時候,我媽已經(jīng)哭暈過去了。
大哥的遺體是第三天才挖出來的。我去認領(lǐng)的時候,他渾身是泥,臉都變了形,要不是看見他手腕上那塊我送的電子表,我都不敢認。
那一刻,我覺得天塌了。
我爹走得早,我六歲那年就沒了。是大哥把我拉扯大的。他大我十二歲,我出生的時候他已經(jīng)十二了。從我記事起,他就像爹一樣照顧我。
小時候我生病,是大哥背著我走十幾里山路去鎮(zhèn)上看醫(yī)生。我上學的學費,是大哥去煤礦上挖煤掙的。我能念到高中畢業(yè),全靠大哥一鏟子一鏟子從地底下刨出來的錢。
他結(jié)婚的時候我十四歲,大嫂是鄰村的姑娘,長得好看,人也勤快。婚后第二年生了大侄子,又過兩年生了二侄子,再過一年生了小侄女。
三個孩子,最大的八歲,最小的才五歲。
大哥走的時候,他們還不太懂事。只知道爸爸沒了,跟著大人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礦上賠了八萬塊錢。那時候八萬塊是一筆巨款,可對于一個失去頂梁柱的家來說,又能撐多久?
大哥的喪事辦完后,大嫂的狀態(tài)就一直不對。
她整天坐在房間里發(fā)呆,不吃飯,不說話,眼睛腫得像兩個爛桃。三個孩子她也不管了,任憑他們在院子里瘋跑,餓了就自己翻東西吃。
我和我媽去勸她,她什么都不說,就是哭。
頭七過后,她開始收拾東西。我問她干什么,她說想回娘家住幾天,散散心。
我媽嘆著氣說:"去吧去吧,想開點,日子還得過。"
大嫂臨走前,抱著三個孩子哭了很久。大侄子問她:"媽,你去哪?你什么時候回來?"
她說:"媽去姥姥家,過幾天就回來。"
然后她就走了。背著一個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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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們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大嫂娘家在隔壁縣,坐車要兩個多小時,她想在那邊多待幾天也正常。
一個星期過去了,她沒回來。
兩個星期過去了,還是沒回來。
我媽開始急了,讓我去大嫂娘家看看。
我騎著摩托車跑了一趟,到了才知道,大嫂三天前就離開了。她娘家人說,她收拾了行李,說是去南方打工,具體去哪沒說。
我愣住了。
"那三個孩子呢?她不管了?"
大嫂的媽低著頭,不說話。她爹在旁邊抽悶煙,半天才擠出一句:"閨女命苦,她還年輕,總不能守一輩子……"
我聽明白了。
大嫂跑了。她不要這個家了,也不要這三個孩子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坐在田埂上抽了半包煙。
我理解她。
她才二十八歲,還年輕。大哥走了,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在農(nóng)村能有什么出路?改嫁的話,哪個男人愿意接手三個拖油瓶?
可我不能原諒她。
那是三個孩子啊,最大的才八歲,最小的才五歲。他們爹沒了,媽又跑了,他們怎么辦?
回到家,我沒敢把實話告訴我媽。我只說大嫂在外面找了個工作,過段時間就回來。
我媽半信半疑,但也沒多問。
三個孩子還在等他們的媽。每天傍晚,大侄子就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踮著腳往遠處看。
"小叔,我媽什么時候回來?"
"快了,快了。"
一個月過去了,大嫂還是沒回來。
三個孩子開始明白過來了。大侄子不再去村口等了,二侄子變得不愛說話,小侄女每天晚上都要哭著找媽媽。
我媽的身體也撐不住了。她本來就有高血壓,大哥的事一出,又氣又急,血壓一直降不下來。加上要照顧三個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有一天晚上,我媽把我叫到跟前,拉著我的手說:"栓子,媽跟你說句實話。"
"你大嫂怕是不會回來了。"
我沒吭聲。
"這三個孩子,你打算怎么辦?"
我還是沒吭聲。
"要是你不愿意養(yǎng),就送人吧。你李嬸家想要個閨女,你王叔家兒子多,想要個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