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四年的深冬,北京詔獄的寒氣刺骨。
五十三歲的胡宗憲放下毛筆,墨跡未干的《自辯疏》攤在桌案上,字字都浸著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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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這個此刻淪為階下囚的罪臣,曾是大明東南沿海的救星。手握七省軍務的總督大臣,如今卻要為“撰擬圣旨”的罪名,等待可能到來的凌遲之刑。
朝野上下對他的議論從未停歇。士大夫們罵他背信棄義、依附奸佞,是不擇手段的小人;可東南百姓的記憶里,是他終結了肆虐數十年的倭患,讓流離失所的人家得以返鄉。
胡宗憲的一生,注定是歷史上最復雜的矛盾體。
正德七年,胡宗憲出生在徽州績溪縣龍川村的徽商世家。
祖父曾官至戶部尚書,父母都是書香門第出身,這樣的家庭背景,讓他自幼便浸潤在儒學與仕途的期待中。塾師曾對他父親斷言:“此兒他日必當世偉器。”
可年少的胡宗憲,心思全不在四書五經上。他癡迷古今傳記,仰慕關羽、岳飛的軍功,總想著仗劍天涯、保家衛國。
在父親的反復規勸下,他才收斂心性專攻科舉。嘉靖十七年,二十六歲的胡宗憲考中三甲進士,正式踏入仕途。
明朝中后期的官場,早已形成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沒有背景的支撐,再大的才能也難有出頭之日。
胡宗憲的仕途起點,是山東益都知縣。剛到任時,當地旱災、蝗災接連不斷,盜賊橫行,百姓苦不堪言。
他沒有墨守成規,而是親自踏訪災情,組織百姓興修水利、捕殺蝗蟲,又設計擒獲盜賊頭目,很快讓益都恢復了安寧。朝廷因此嘉獎他晉三級,卻沒能給他更高的平臺。
父母接連離世,讓他不得不回鄉守孝六年。這六年里,同期進士紛紛高升,他卻只能在鄉野間苦讀兵書,沉淀自己的軍事與政治思路。
守喪期滿后,胡宗憲調任浙江余姚知縣。這里的治理,更顯他的變通智慧。
當時明朝規定,地方需承擔過往官員的食宿差遣,百姓不堪重負。胡宗憲便將稅糧的超額部分儲存起來,專門用于迎來送往,從此不再額外攤派于民,深得當地百姓擁戴。
可這些政績,依舊沒能讓他擺脫仕途的困境。胡宗憲漸漸明白,想要實現抱負,必須尋找更強大的政治依靠。
嘉靖三十三年,胡宗憲迎來了命運的轉折點——出任浙江巡按御史。
此時的浙江,已是倭患重災區。倭寇燒殺搶掠,江浙百姓每年死傷數萬人,明朝軍隊卻屢戰屢敗。更復雜的是,主持抗倭的總督張經、巡撫李天寵,因與首輔嚴嵩政見不合,被嚴嵩義子趙文華陷害致死。
面對這樣的亂局,胡宗憲做出了一個爭議終身的選擇:投靠趙文華,依附嚴嵩集團。
《明史》記載,胡宗憲“多權術,喜功名,因文華結嚴嵩父子,威權震東南”。為了穩固這份政治依附,他每年都會耗費巨資,向嚴嵩父子進獻金帛、珍玩乃至美女,用最直接的利益輸送維系關系。
在明代士大夫的道德體系里,這是不可饒恕的“攀附奸佞”之舉。科舉出身的讀書人,本應堅守“士為知己者死”的氣節,而非為仕途捷徑踐踏底線,這讓他在當時就備受清流言官的攻訐。
但胡宗憲的選擇,藏著嘉靖朝官場的殘酷真相。彼時嚴嵩權傾朝野,掌控人事與軍政大權,任何想執掌實權推行舉措的官員,幾乎都繞不開這個障礙。
尤其是東南抗倭的危局下,前任總督張經、巡撫李天寵,只因不依附嚴嵩集團,便被羅織“糜餉殃民”的罪名處斬。兩人一死,抗倭軍務陷入混亂,明軍群龍無首,倭寇愈發猖獗。
對胡宗憲而言,投靠嚴嵩集團更像一場豪賭。他賭的是嚴黨的庇護能讓自己掌控抗倭實權,賭的是自己能在權力加持下,兌現保境安民的抱負。
這場賭注很快見了分曉。在趙文華的力薦下,胡宗憲的仕途迎來飛躍。嘉靖三十四年,他升任右僉都御史巡撫浙江;次年二月,便擢升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出任直浙總督,總領浙、閩、南直隸三省兵務,成為東南抗倭的最高指揮官。
從巡按御史到封疆大吏,僅用兩年時間,這樣的升遷速度在明朝官場極為罕見。這既印證了他政治選擇的“成效”,也讓“依附奸佞”的標簽,牢牢貼在了他身上。
手握實權后,胡宗憲立刻展現出超越常人的政治與軍事才能。他深知明軍屢戰屢敗的根源,不僅是戰力薄弱,更在于指揮分散、派系林立,各路人馬互不相助。
他首先著手整合軍事力量,打破地域壁壘,將浙、閩、南直隸的軍隊統籌調度,實現軍令統一。同時,他摒棄“唯出身論”,不拘一格啟用人才,只要有抗倭之才,即便出身低微或有爭議,也大膽任用。
戚繼光、俞大猷這兩位抗倭名將,正是在他的提拔與支持下嶄露頭角。戚繼光組建“戚家軍”之初,面臨軍餉短缺、裝備落后的困境,是胡宗憲力排眾議,從有限的軍費中調撥專款,為其配備火器、改良軍械,還默許他自主招募訓練士兵。
俞大猷擅長水戰,卻因性格耿直得罪權貴,多次遭貶謫。胡宗憲看重他的軍事天賦,將其召回麾下,讓他統領水師負責海上截擊。后來兩人聯手,成為胡宗憲抗倭的左膀右臂,創下諸多戰功。
除了整合內部力量,胡宗憲還制定了“剿撫并用、分化瓦解”的戰略。當時東南倭寇并非單一勢力,而是由徐海、汪直等多個海盜集團組成,彼此既有勾結,也有利益沖突。
他敏銳捕捉到這一點,不急于全面開戰,而是先建立情報網絡,摸清各集團的內部矛盾,再逐個擊破。這一策略雖在道德上備受爭議,卻在實戰中成效顯著。
嘉靖三十五年,胡宗憲將目標鎖定在倭寇頭目徐海身上。徐海原是杭州虎跑寺僧人,后來淪為海盜,麾下有近萬部眾、數百艘戰船,常年在江浙沿海劫掠,百姓深受其害。
胡宗憲得知徐海對愛妾王翠翹極為信任,便以此為突破口。他派人送去珠寶玉器、綾羅綢緞,再派老婦向王翠翹曉以利害,許諾只要徐海歸降,朝廷不僅既往不咎,還會授予官職,讓兩人安享榮華。
王翠翹渴望脫離顛沛流離的生活,被說動后不斷勸說徐海。徐海最終心動,按照胡宗憲的要求,將陳東、麻葉等倭寇頭目捆綁獻上,自斷羽翼后率部歸降。
可歸降之后,胡宗憲卻違背承諾。他表面上對徐海禮遇有加,暗中卻聯合趙文華制定剿殺計劃。他故意散布謠言,挑撥徐海與陳東殘部的關系,引發內訌。
趁亂之際,胡宗憲下令明軍突襲。徐海部眾猝不及防,死傷慘重,徐海走投無路投河自盡。王翠翹被俘后,更遭到胡宗憲的羞辱。
慶功宴上,胡宗憲強令王翠翹以歌侑酒,酒酣之際還當眾調戲她。事后為遮人耳目,又將她賞賜給前來協剿的土兵頭目。王翠翹悲憤交加,請求埋葬徐海被拒,請求為尼也被拒,最終寫下“建旗海上獨稱尊,為妾投誠拜戟門”的詩句后投海自殺。
這一背信棄義的舉動,成了胡宗憲道德污點的鐵證。士大夫們痛斥他“誘降殺降”“泯滅天良”,連一介女子都懂的信義,他卻拋之腦后。
但從軍事角度看,剿滅徐海集團確實極大緩解了江浙倭患。百姓得以重返家園,恢復生產,江浙一帶的社會秩序逐漸穩定。胡宗憲也憑借這一戰功,進一步鞏固了自己的地位。
解決徐海后,胡宗憲將目光投向了更大的倭寇頭目汪直。汪直是徽州鹽商出身,因明朝海禁嚴厲,正常貿易受阻,便轉而從事海上走私,后來發展成最大的倭寇集團首領,在日本五島建立根據地,自稱“徽王”。
與徐海不同,汪直掌控著海上貿易通道,麾下不僅有海盜,還有大量日本浪人,勢力遠超徐海。硬拼代價太大,胡宗憲再次采用招撫策略,卻依舊延續了“言而無信”的套路。
他先將關押在金華監獄的汪直母親、妻子和兒子釋放,妥善安置供給,以此展現誠意。隨后派使者攜帶重金前往日本,面見汪直,許諾只要歸降,便向朝廷懇請開放海禁,允許正常貿易。
開放海禁是汪直長久以來的訴求,加上家人被善待,他最終放下戒心,于嘉靖三十六年率艦隊返回舟山岑港歸降。可剛一登陸,就被胡宗憲軟禁在杭州。
胡宗憲本想以汪直為籌碼,逼迫其麾下殘部投降,不戰而屈人之兵。但這一策略未能奏效,汪直的義子毛海峰拒不投降,反而率軍堅守岑港,與明軍激戰數月。
眼見軟禁策略失效,胡宗憲默許浙江巡按王本固將汪直處死。汪直臨死前留下遺言:“死吾一人,恐苦兩浙百姓。”果不其然,他死后,麾下殘部群龍無首,變得更加兇殘,東南倭患再次加劇。
除了誘降殺降,胡宗憲還被指控貪污腐敗、陷害忠良。抗倭期間,朝廷撥付的軍費數額巨大,他利用職務之便,侵吞了大量軍費,一部分用于向嚴嵩集團行賄,一部分則用于維持自己的奢華生活。
他還創立“提均徭之法”,將原本由富人承擔的徭役,改為全體百姓共同承擔,變相增加了底層百姓的負擔。史書記載,他“所侵官帑、斂富人財物亦不貲”,貪污數額難以計數。
嘉靖三十九年,為了推卸倭寇南下福建的責任,胡宗憲甚至誣陷抗倭名將俞大猷。俞大猷性格耿直,不擅鉆營,本就不被嚴世蕃喜歡。胡宗憲便將倭寇入侵的罪責全推到他身上,導致俞大猷被捕入獄,險些喪命。
幸得俞大猷在軍中威望極高,諸將紛紛為他求情,他又通過友人行賄三千金,才得以保住性命,被發配大同戍邊。這些行為,讓胡宗憲在道德層面徹底站到了士大夫的對立面。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胡宗憲主持東南抗倭的數年里,明朝的抗倭戰局迎來了根本性轉折。在他的統籌調度下,明軍先后剿滅徐海、陳東、麻葉等多個倭寇集團,重創汪直勢力,極大遏制了倭寇的囂張氣焰。
據《籌海圖編》記載,嘉靖三十三年至三十九年,胡宗憲在任期間,明軍共殲滅倭寇數萬余人,收復了被倭寇占領的數十座城池。江浙、福建沿海的百姓,終于得以重返家園,恢復農業生產。
他還注重戰后重建,在收復的地區推行輕徭薄賦政策,安撫流離失所的百姓,組織修復水利設施。在他的治理下,飽受戰亂摧殘的東南地區,經濟逐漸復蘇,社會秩序慢慢穩定。
更重要的是,他為明朝培養了一批抗倭骨干。除了戚繼光、俞大猷,他還提拔了盧鏜、湯克寬等將領,這些人后來都成了明朝抗倭的中堅力量,即便他倒臺后,仍能延續抗倭勢頭。
嘉靖四十一年,嚴嵩倒臺,嚴世蕃被捕,胡宗憲作為嚴黨“余孽”,很快被卷入清算浪潮。起初,嘉靖皇帝念及他的抗倭功績,下詔赦免了他。
可沒過多久,查抄嚴世蕃黨羽羅龍文家產時,一封胡宗憲私自撰寫的“圣旨”被查獲。原來,嚴嵩倒臺后,胡宗憲為了自保,竟偽造圣旨,試圖為自己開脫罪名。
偽造圣旨是滅族的重罪,嘉靖皇帝得知后勃然大怒,下令將胡宗憲再次逮捕入獄。這一次,即便有再多的抗倭功績,也無法挽救他。
嘉靖四十四年,五十三歲的胡宗憲在獄中寫下《自辯疏》,字字泣血,訴說自己的抗倭功績,辯解自己的無奈之舉,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絕望之下,他寫下“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云”的詩句后,自殺身亡。
胡宗憲死后,歷史對他的評價陷入兩極。《明史》將他列入“佞幸傳”,著重批判他的道德缺陷,稱他“性驕恣,御下少恩,好虛名”。
東南百姓卻感念他的救民之恩,為他立祠塑像,香火不斷。明末清初思想家黃宗羲評價他“功在東南,過在依附”,既肯定他的抗倭功績,也不回避他的道德污點。
近代史學家孟森則認為,胡宗憲“雖有私德之虧,然其才略足以定東南之禍”,若沒有他,東南沿海的倭患可能還要肆虐數十年,無數百姓將死于戰亂。
其實,胡宗憲的矛盾,正是封建王朝中理想與現實的碰撞。他有保境安民的遠大抱負,卻不得不通過依附奸佞、違背道德的方式獲取權力;他有卓越的政治軍事才能,卻也在權力的腐蝕下,變得貪婪、狡詐。
他是道德上的小人,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留下了千古罵名;但他也是政治上的巨人,以一己之力扭轉了東南抗倭的危局,拯救了無數百姓的性命。
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評價胡宗憲,不能只看他的道德污點,也不能忽視他的歷史功績。他的一生,更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封建官場的黑暗、人性的復雜,以及理想在現實面前的無奈。
如今再回望這段歷史,我們或許能更客觀地看待這個爭議人物。那些道德上的瑕疵,值得批判;但他在抗倭大業中建立的功績,不該被歷史遺忘。
正是這種復雜與矛盾,讓胡宗憲成為明朝歷史上最具爭議,也最令人深思的人物之一。他的故事也告訴我們,評價歷史人物,需要放在具體的歷史語境中,全面、客觀地審視,方能窺見歷史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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