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貝拉·塔爾：我希望，看完我的電影你能變得更強大

當地時間1月6日，匈牙利著名導演貝拉·塔爾（Béla Tarr）在布達佩斯去世，享年70歲。塔爾曾在第11屆中國FIRST青年電影展擔任訓練營導師，也在去年擔任了北京國際電影節“注目未來”單元的評審團主席。

“電影界失去了一位真正的英雄”，塔爾的死訊令歐洲乃至世界電影界為之扼腕。歐洲電影學院主席邁克·唐尼表示，“在這個似乎已忘記最基本的人類價值觀的時代，塔爾的電影依然閃耀著奪目的光彩。它們仍有著令人難以想象的現實意義和強大力量。歐洲電影界將深深懷念他?！?/p>

貝拉·塔爾。圖片來自北京國際電影節官網，貝拉·塔爾曾受邀擔任第十五屆北京國際電影節“注目未來”單元國際評審團主席。

匈牙利電影藝術家協會在聲明中表示，塔爾“長期罹患重病”，此刻“家人沉浸在悲痛情緒之中，懇請媒體和公眾予以理解，希望在這段艱難時期，先不要聯系他們，要求發表什么聲明”。其中的“家人”包括塔爾的遺孀阿涅斯·赫拉尼茨基（ágnes Hranitzky），也是他許多電影的剪輯與聯合導演，兩人攜手相伴，走過近半個世紀。

貝拉·塔爾一生共拍攝了九部劇情長片，其中包括與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拉斯洛·克拉斯納霍爾凱合作的《撒旦探戈》《鯨魚馬戲團》《都靈之馬》。長鏡頭、緩慢的敘事、黑白影像、動輒幾個小時的電影片長——《撒旦探戈》更是長達七個半小時——都是貝拉·塔爾長期堅持的個人風格，也是對觀眾的挑戰。也難怪其去世的消息傳出后，有網友在社交媒體平臺上留言：“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不認識貝拉·塔爾或者無法欣賞他那些節奏緩慢、內涵深刻、制作精良的電影的人；另一種則是那些有幸追隨他非凡且獨特的電影生涯的人?！?/p>

在欣賞塔爾作品的那部分人群中，不乏他的后輩影人，如美國導演格斯·范·桑特，他2002年的作品《蓋瑞》就是對塔爾及其作品的直接致敬。還有憑《索爾之子》等影片揚名影壇的匈牙利導演拉斯洛·奈邁施，過去也曾在塔爾的劇組當過副導演，得其親炙。

貝拉·塔爾1955年7月21日出生在匈牙利的佩奇市，父母都在布達佩斯劇團謀生，從事的分別是舞臺布景與現場提詞員的工作。因為這層關系，塔爾從小對文藝界相當熟悉，十來歲就已出演過不少影視作品。14歲生日，父親送了他一臺8毫米攝影機，讓他的興趣從幕前轉向了鏡頭背后。很快，他開始與人合作拍攝實驗短片，用鏡頭記錄普通匈牙利百姓的工作、生活。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匈牙利，管控依然嚴苛，中學生塔爾制作的那些業余電影挑戰權威，也直接影響了他的升學之路。原本想在大學攻讀哲學的他，無奈之下，中學畢業后索性就一門心思放在了拍電影上。

《居巢》劇照

1979年，以匈牙利著名電影理論家貝拉·巴拉茲命名的民間電影社團“貝拉·巴拉茲工作室”（Balázs Béla Studio）資助他拍攝了首部劇情長片《居巢》。影片延續了他之前那些紀錄片的社會寫實風格，聚焦住房問題給匈牙利底層民眾帶來的痛苦。拍完這部電影后，22歲的塔爾才正式進入布達佩斯戲劇與電影藝術大學，接受科班培訓。

《局外人》劇照

此后，他又拍了《局外人》《積木人生》等幾部作品，風格與《居巢》相近。日后回憶起這段經歷，塔爾曾表示，自己拍的其實并非什么政治電影，“但我希望作品能體現一些社會意識，而且，我也總是關注窮人和那些被社會邊緣化的人”。

《詛咒》劇照

1988年完成的《詛咒》，標志著貝拉·塔爾電影生涯的重大轉折。該片劇本由他與拉斯洛·克拉斯納霍爾凱共同創作，劇情也從社會寫實轉向晦澀內斂的寓言。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那是從“討論社會沖突”轉向“展現風景與時代”。七年后，塔爾又推出了改編自克拉斯納霍爾凱小說的《撒旦探戈》。同樣改編自克拉斯納霍爾凱小說的《鯨魚馬戲團》則是歷時多年艱辛拍攝，于2000年亮相國際影壇，也成了塔爾電影生涯的集大成之作。

《撒旦探戈》劇照

靠著《鯨魚馬戲團》的巨大影響力，塔爾的下一部作品《來自倫敦的男人》獲得海外資本投入，并請到蒂爾達·斯文頓這樣有國際知名度的演員出演。該片改編自偵探小說名家西默農的作品，依然由克拉斯納霍爾凱共同擔任編劇。不過，影片拍攝期間，遇到了制片人自殺身亡等意外事件，工期受影響一再拉長，上映后也未能獲得外界的肯定。

《鯨魚馬戲團》劇照

2011年亮相柏林電影節的《都靈之馬》成了貝拉·塔爾的收官之作。該片也由他和克拉斯納霍爾凱聯合編劇，156分鐘的長度，僅30個長鏡頭構成，反反復復地記錄著十九世紀末一對意大利農村父女的日常生活，反映的則是——用導演自己的話來說——“生存之沉重、日常生活之艱難與單調乏味”。

關于金盆洗手的決定，時年55歲的他表示，“我已經沒什么可說的了，《都靈之馬》講的就是一切的終結。作品已經完成了，結束了?！?/p>

《都靈之馬》劇照

封鏡之后，貝拉·塔爾來到薩拉熱窩，與當地電影學院和私立科技大學合作，創辦了名為“電影·工廠”（film.factory）的電影學校。他從全球各地招募了16位年齡在22歲至38歲的年輕人，除親自扶持他們制作電影外，還會延請各路電影名家、學者（如阿彼察邦、格斯·范·桑特、蒂爾達·斯文頓、朱麗葉·比諾什、蓋爾·加西亞·貝納爾）來此講課。這些學生——塔爾更愿意稱呼他們為“同事”，而非弟子——不存在論文、考試的要求，只需學員在三年學習期間，完成四部短片外加一部長片，即可獲得學位證書。

關于自己的教育理念，塔爾的八字方針就是：不要教育，只要解放?！拔业哪繕司褪且屗麄儷@得自由，讓他們有機會做自己。找到自己的方式，表達對生活的看法，并找到自己的個人風格、思維方式和觀點。這就是我的目標。”

2017年，“電影·工廠”在完成第一期學業后，因經費問題與校方產生分歧，只得宣布關門大吉。此后的幾年里，塔爾更多以策展人、電影節評委的身份，奔走于世界各地，也包括在第11屆中國FIRST青年電影展擔任訓練營導師以及2025年擔任北京國際電影節“注目未來”單元評審團主席。

2017年，貝拉·塔爾在第11屆中國FIRST青年電影展擔任訓練營導師。

2024年，貝拉·塔爾在接受《衛報》采訪時表示，關于他的電影，其實世人存在許多誤解。“很多人覺得我的電影很悲觀，但我卻覺得它們也可以是喜劇。關鍵就在于，看完我的電影后，你走出電影院時的感覺如何。你感覺更強大了，還是更虛弱了？這是最重要的問題。我希望的是，看完我的電影，你能變得更強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