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是個撒謊精,這是媽媽給我貼的標簽。
只因堅信科學育兒的媽媽,從我跟雙胞胎妹妹出生開始,就給我們戴上了誠實手環(huán)。
只要說謊,手環(huán)就會亮起紅燈,媽媽就會摁下遙控釋放電流以示懲戒。
妹妹的手環(huán)永遠是綠色的,哪怕她剪壞了媽媽的裙子說是貓抓的,
手環(huán)也只會溫柔地閃著綠光。
而我,哪怕只是喊一句媽媽我餓了,
手環(huán)就會瞬間炸起紅光,緊接著是鉆心的電擊。
起初我還會辯解,可媽媽說:
“機器不會騙人,痛了你才會長記性。媽媽是為了你好。”
在成千上萬次的電擊后,我也以為我天生是個撒謊精了。
跨年夜那天,媽媽準備帶妹妹去看跨年煙花。
我腹部劇痛襲來,我蜷縮在地板上求救:“媽媽,我肚子好疼,救救我。”
可手環(huán)卻瘋狂閃爍紅燈,
媽媽居高臨下地看著冷汗淋漓的我,電流開到了最大檔:
“為了想跟我們一起去看跨年煙火,你竟然裝病?真是死性不改!”
她轉身帶著妹妹出門,重重關上了門。
我忍不住想,媽媽是對的吧,手環(huán)是紅的,所以我一定是不疼的,是我又在撒謊博關注了。
對不起媽媽,下輩子,我一定學會做一個誠實孩子。
......
“好痛啊”
我痛得渾身痙攣,指甲在地板上抓出幾道白痕。
門把手轉動了。
我眼里迸出一絲光亮。
媽媽回來了。
媽媽是醫(yī)生,她一定看出了我不對勁,來救我了。
“還沒好嗎?煙花都要開始了,珍珍都等急了。”
“媽。”
我虛弱地喊出聲,向門口伸出一只手。
“媽媽,真的痛,好像腸子斷了。”
她瞥了一眼我手上狂閃的紅燈。
媽媽蹲下來,捏住我的下巴,語氣憤怒。
“周星禾,你還要演到什么時候?”
“真是撒謊成性,你就在家好好反省!”
爸爸在門口催促。
“老婆,快點,煙花秀要開始了。星禾不去就不去吧,要不給她留點飯?”
媽媽站起身,拍了拍手,嫌臟似的。
“留什么飯?”
“她房間柜子里有一堆零食,那是她上次偷錢買的,餓不死她。”
“把門鎖上,什么時候手環(huán)變綠了,什么時候再放她出來。”
“可。”爸爸似乎遲疑了一下。
“可是什么?慈父多敗兒!你看看珍珍多誠實,手環(huán)永遠是綠的。”
“星禾就是根子壞了,必須矯正過來!”
但我柜子里是空的。
那次錢是妹妹拿的,零食也是妹妹吃的。
妹妹只是站在旁邊,手環(huán)閃著溫柔的綠光,說:“不是我。”
媽媽就信了。
而我辯解了一句我也沒拿,紅燈亮了,我就挨了頓電。
我看著媽媽轉身。
妹妹從門縫探出頭,沖我做了個鬼臉。
“姐姐再見,我們要去看漂亮的煙花咯。”
她的手環(huán),綠瑩瑩的,真好看。
嘭。
門被重重關上,反鎖的聲音傳來。
家里安靜了。
只剩下我,和肚子里的鋸子。
好痛啊。
媽媽是對的,機器不會騙人。
手環(huán)是紅的,所以我一定是在撒謊。
我不痛。
我真的不痛。
我一邊流淚,一邊催眠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真的沒那么痛了。
我撐著最后一口氣,爬向書桌。
我要寫檢討,這是規(guī)矩。
只要紅燈亮了,就要寫滿一千字的“我是撒謊精”。
寫完了,媽媽就會原諒我吧?就會送我去醫(yī)院了吧?
我顫抖著手,翻開那本皺皺巴巴的日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以前寫的檢討。
以前我寫的都是“對不起,我錯了,我以后不撒謊了”。
但這一次,我想寫點真話。
視線越來越模糊,我一邊流淚,一邊用盡最后的力氣寫道:
“媽媽,我真的愛你。”
“我真的好痛啊,為什么你就是不信我?”
“媽媽,請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寫完最后一個字,肚子里的劇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身體變輕了,我飄了起來。
我低下頭,看到我趴在桌子上,手垂在半空,一動不動。
身上的手環(huán),還在瘋狂閃爍著紅燈。
原來我死了啊,可我還沒學會做誠實的孩子,對不起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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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陣歡笑聲吵醒的。
那是爸爸媽媽和妹妹的聲音。
“今晚的煙花真好看,特別是那個笑臉形狀的,跟我們珍珍一樣可愛!”
媽媽的聲音里透著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玄關的門被打開。
已經變成靈魂的我,下意識地想要飄過去迎接他們,
想要像以前那樣幫他們拿拖鞋。
這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討好本能。
“媽媽。”
我張開雙臂,想要擁抱那個滿身寒氣的女人:
“我不痛了,我以后乖乖的,你別生氣了。”
可是,我的手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像是一陣抓不住的風。
媽媽打了個寒顫,皺眉道:“家里怎么這么陰冷?暖氣沒開嗎?”
我僵在原地,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
是啊,我已經死了。
死人是沒法擁抱活人的。
“去看看星禾吧,那丫頭也沒出來吃飯,別真餓壞了。”
爸爸隨口提了一句。
還是爸爸好。
我期待地看向媽媽。
如果她發(fā)現(xiàn)我死了,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后悔?
媽媽冷哼一聲,換上拖鞋走向我的房間。
“餓死活該。那種為了博關注裝病的壞毛病,就是慣出來的。”
她一把推開我的房門。
并沒有開燈。
借著客廳的光,她看到了趴在書桌上的“我”。
一動不動,像是在睡覺。
“喲,還趴著呢?”
媽媽雙手抱胸,語氣嘲諷。
“以為趴在桌上裝可憐,我就會把你抱上床?”
“周星禾,你今年十歲了,不是五歲!”
我飄在尸體旁邊,大聲喊著:
“媽媽!我不是裝睡!我是死了!你看看我啊!”
“你摸摸我!我身體很冷!”
可媽媽聽不見。
她只相信她看到的。
妹妹從她腋下鉆進來,舉起手腕炫耀道:
“姐姐是大懶豬!你看我的手環(huán)是綠的,姐姐還是紅的!”
“姐姐一直在撒謊,她在夢里都在撒謊!”
媽媽摸了摸妹妹的頭:“還是我們珍珍乖。別理這個撒謊精,讓她趴著吧,有本事趴一輩子。”
爸爸在后面探頭看了一眼:“要不把她抱上床吧?這大冬天的。”
“抱什么抱!”媽媽打斷他,
“現(xiàn)在的孩子就是慣的。”
“科學育兒專家說了,這種時候就要冷處理,必須讓她自己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你看那紅燈,說明她現(xiàn)在的心理狀態(tài)還是‘極度對抗’,根本沒反省!”
“行了,睡覺去。明天還要去外婆家拜年呢。”
媽媽利落轉身,將門再次帶上。
“咔噠。”
門鎖落下。
我飄在尸體旁邊,看著黑暗中那一點猩紅的光,心里的悲涼比死亡更甚。
媽媽,你哪怕走近一步,哪怕摸摸我的手,你就會發(fā)現(xiàn)我已經涼透了。
可是你沒有。
你只相信那個冷冰冰的機器,卻不相信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
深夜,一只老鼠從空蕩蕩的柜子里鉆了出來。
我以前最怕老鼠,每次看到都會尖叫。
但現(xiàn)在,我只能飄在天花板上,看著它在我的尸體上放肆。
“走開啊。”
我虛弱地驅趕,卻發(fā)不出聲音。
老鼠咬破了我的腳趾,滲出一點黑紫色的血。
我感覺不到疼了。
真好。
終于不疼了。
我對著下面那個可憐的軀殼說:
“別怕,反正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很快就會結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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