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十年,國際輿論場便會準時響起“印度崛起”的激昂樂章,描繪其即將接過全球增長火炬的宏偉藍圖。然而,當聚光燈從華麗的宏觀敘事轉向具體的國家肌體與經濟結構時,一種深刻的錯位感便油然而生。要穿透這層迷霧,我們必須審視其發展模式中四個相互關聯、且難以克服的核心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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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產業結構的悖論:“去工業化”進程中的“超級大國”夢想。
任何現代大國的崛起,無不經歷以制造業為核心、特別是重化工業為支柱的“骨骼鍛造”階段。這不僅是積累資本、提升技術的過程,更是吸納龐大就業、鍛造產業工人隊伍、實現經濟內生循環的關鍵。然而,印度似乎意圖跳過這一階段,直接從農業經濟躍向服務業驅動。
莫迪政府自2014年力推“印度制造”,設定2025年制造業占GDP比重達25%的目標。但現實是殘酷的:這一比重非但未能提升,反而從本已不高的水平進一步滑落至約14%。這揭示了一個根本性困境:其經濟增長缺乏堅實的產業根基。當前吸引外資的電子設備組裝等產業,在很大程度上是“飛地經濟”——依賴進口零部件、運用外來技術、提供相對有限的就業,對國內產業鏈的拉動和技術擴散效應微弱。這種模式無法像當年的中國或更早的東亞經濟體那樣,通過制造業的集群式發展,完成對國家經濟體系的整體性升級和勞動力的系統性轉化。沒有強大的制造業作為“壓艙石”,印度的經濟增長始終浮于表層,易受外部波動沖擊,也難以創造足夠的高質量就業來消化其巨量年輕人口。
第二,增長數據的悖論:“統計創新”與真實產出的巨大裂隙。
對印度經濟增長率的質疑,其根源在于統計方法的激進變革。2015年,印度調整了GDP核算方式,引入了大量基于市場等價和假設的估算,例如將非正規經濟活動的估值大幅上調,甚至將牛糞等非市場產出的估算價值納入考量。這種“統計魔術”雖在紙面上大幅提升了增長率,卻嚴重削弱了數據的國際可比性與真實反映經濟活動的可信度。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曾對其數據質量提出嚴肅關切,而印度國內經濟學家更尖銳指出,剔除數據水分后,實際增長率可能遠低于官方宣傳。當經濟增長更多地體現為統計公式的變化,而非工廠煙囪的冒煙、港口集裝箱的吞吐或普通民眾收入的切實提升時,這種“增長”便失去了衡量國家實力進步的實質意義。它制造了一種繁榮的幻象,卻可能誤導政策制定,并掩蓋結構性改革緊迫性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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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社會基礎的悖論:前現代的社會結構與現代經濟的要求沖突。
樂觀論者常將印度龐大且年輕的人口視為取之不盡的“人口紅利”。然而,紅利不會自動兌現,它需要相應的社會結構作為支撐。印度面臨兩大深層社會挑戰:
1,種姓制度遺存帶來的社會板結與效率損耗。種姓不僅僅是一種歷史記憶,它依然深刻影響著職業選擇、社會流動、資源分配乃至政治認同。它將社會切割成縱向的、流動性極低的板塊,嚴重阻礙了基于才能的人力資源最優配置,并在工作場所制造無形的隔閡與內耗。盡管法律上已廢除,但其在社會心理與經濟實踐中的影響根深蒂固。
2,人力資源質量的嚴重短板。高達四分之一的成人文盲率,以及職業技能培訓體系的普遍缺失,意味著所謂的“勞動力大軍”中,有相當一部分無法滿足現代工業和服務業的基本要求。這導致了一個畸形現象:一方面,印度能培育出世界級的軟件工程師和跨國公司CEO;另一方面,本土制造業卻常常苦于找不到足夠數量的合格產業工人和技術員。人口規模若無法轉化為有效的人力資本,便不是紅利,而是負擔。
第四,治理效能的悖論:聯邦碎片化與集中動員的迫切需求之間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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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效的基礎設施和連貫的產業政策,是后發國家實現經濟趕超的“高速公路”。然而,印度在這方面的表現,凸顯了其政治體制與國家能力之間的緊張關系。作為一個語言、宗教、文化高度多元的聯邦制國家,中央政府的政策在地方層面常遭遇強大的執行阻力。
從土地征收到環保許可,從勞工法規到稅收統一,任何旨在提升效率、促進投資的大型項目或改革,都可能陷入與地方利益、各種社會團體無休止的談判和司法訴訟中。修建一條關鍵鐵路或公路耗時數十年的案例屢見不鮮。這種“決策-執行”鏈條的漫長與不可預測性,極大地推高了商業運營的制度性交易成本,使得印度難以復制東亞經濟體那種通過高效基礎設施建設快速打造統一全國市場、降低物流成本的發展模式。其產業激勵政策也常因執行層面的復雜和低效而效果大打折扣。
綜合以上四點,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印度當前的經濟模式存在深刻的“斷點”:增長數據與產業實質脫節,人口規模與人力資本脫節,宏偉目標與治理能力脫節。這并非否定印度在某些領域(如信息技術服務、醫藥研發)的成就,而是指出其缺乏成為一個綜合性工業強國、實現廣泛而均衡的可持續發展的基礎條件。
西方媒體周期性的“印度崛起”敘事高潮,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全球地緣政治中尋找“中國替代者”的迫切心理需求,是一種基于戰略期望的“溢價投射”。然而,資本和國際產業轉移最終遵循的是經濟理性。當投資者持續面臨基礎設施不足、行政效率低下、技能勞動力短缺和內部市場割裂等現實挑戰時,初期的政治溢價光環便會迅速消退。
因此,印度的真正挑戰不在于能否在某個季度實現較高的GDP增長率,而在于能否啟動一場深刻、痛苦但必要的社會革命與制度改革,以彌合其國家雄心與國家能力之間的巨大鴻溝。在可預見的未來,印度更可能繼續作為一個擁有局部優勢、龐大市場潛力但內部充滿張力的重要地區力量存在,而非一個能夠復制東亞奇跡、在全球產業與科技格局中扮演中樞角色的全方位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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