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人的反思！

站在家中的書柜前，也曾很自豪過的，“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然而隨著年歲的增長，這自豪漸漸變作沮喪與愧疚——不再是擁書百城的領主，而是渺然一身面對書卷的萬仞高城，只剩下仰之彌高以手撫膺的浩嘆。

打開書柜門，想挑出幾本來讀，才發現幾乎都是沒讀過的書。家中的貓第一次發現這柜門敞開，也覺得稀奇，它跳了上來，與我一同抬頭，端詳這滿柜的高高低低花花綠綠。看了一會兒，覺得既不可吃也不好玩，它還是失去了興趣，跳了下去。留下我面對古往今來的作者，讀書人一聲長嘆。

柜中的藏書大約有三類，第一類是某個領域的專題收藏。有次一位上海的書友得知我有此等收藏，加了微信，非要和我視頻。眼看著無法藏拙，我打開手機的攝像頭，給他介紹了一號書柜。他看后感慨，國內能收藏到的，你基本都有了。當時我頗有些自得——“十步之澤，必有香草”，四線小城未必沒有懂書之人。現在自己已淡出這個圈子了，想想這滿柜的珍藏，十余年的心血，無非只是暫時將它們從秦坑的烈焰中解救出來，寄身于此，至于將來會不會重出江湖，或許還要打個問號。

柜中的第二類藏書，是古人之書。經史子籍的分類，已不適應如今的社會，它們一忽籠統被塞進我的書柜，正襟危坐的“經”與風流蘊藉的“子”，無奈地肩并肩擠在一起，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既然皆已作古，何必再分誰是正統，索性都在我這小小書柜安營扎寨吧。這類藏書是最占空間的，大部頭的精裝書，已經有了這本豈能不配那本，于是由甲而乙而丙，直至書柜中再也坐不下那么多面目各別的古人。當然它們的裝飾意義往往大于閱讀意義，家中藏這一套點校修訂本《魏書》，便暗示自己也是懂一點北魏史的，就敢大庭廣眾前作高談闊論狀，是那套未拆塑封的《魏書》給了你底氣。

柜中的第三類藏書，乃是所識作家的書籍。作為一名文學工作者，總是心安理得地等著大家的贈書。當然有時等不到，就會想方設法去購買，甚至花高價去尋去淘，只要那本書對你有足夠的吸引力。每個書脊上的名字，都是那么熟悉，那些書的扉頁上簽著不同字體的姓名，或清秀或蒼勁或稚嫩或工整。他們稱我文亮，稱我賢棣，稱我學兄，稱我老師，甚至會給我加上些莫須有的頭銜，讓我一讀，請我雅正。但我知道，他們都比我寫得好。我在拜讀中對他們更為熟稔，看到他們離開酒桌離開講臺也離開日常生活的庸常之外，一顆顆豐盈的內心。我有幸在文字間第二次認識他們。

站在書柜前，才發現自己實在是太無知太渺小了。有涯之生逐無涯之知，只剩下望洋興嘆。如同夜色中獨對滿天星辰，想想每顆小星都比自己腳下的大地更為闊大，而自己只是芥子中的芥子，塵埃中的塵埃。

在書柜前思慕了半晌，精選出幾本來，列入今年初的閱讀計劃。當然，按照慣例，它們過些天又會原封不動地被塞回書柜，另外幾本無辜的書將為它們騰出空間，如是循環。

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真的要為難自己去讀那么多書嗎？畢竟，與友人聊天是比讀書更有趣的事，前提是你得有有趣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