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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東西(公眾號:zhidxcom)
作者 | 陳駿達
編輯 | 心緣
24篇AI“幽靈文獻”,竟把“亞洲第一大學”某副院長拉下馬?
智東西1月4日報道,近日,一篇由香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葉兆輝(Paul Yip)擔任通訊作者、其博士生白逸銘(Yiming Bai)擔任第一作者的論文,因涉嫌使用AI偽造大量虛假文獻與引用而引發爭議。最后,這一事件以葉兆輝引咎辭職、白逸銘將接受港大紀律處分而告終。
葉兆輝是我國社會科學領域頗具影響力的學者,在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擔任講席教授(級別最高),主要研究人口健康、自殺預防等學術議題,發表了700多篇相關論文。
在斯坦福大學2025年全球頂尖2%科學家名單中,葉兆輝在中國大陸、中國臺灣和中國香港地區的精神病學領域排名第三。他所任教的香港大學,則時隔15年再次登頂QS亞洲大學排行榜榜首,是名副其實的亞洲第一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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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兆輝的部分履歷(圖源:香港大學)
頂級學府、學術大牛的標簽疊加后,這一事件在社交媒體上引發大量討論。
深度復盤后,我們發現,這并非偶然被發現的低級錯誤,最早在網絡上持續追蹤并公開實名質疑論文問題的,正是一位葉兆輝的前博士生。
爆料者稱,這篇第一作者為葉兆輝博士生白逸銘、通訊作者為葉兆輝的論文,引用部分存在大量AI幻覺,部分假文獻甚至署名為葉兆輝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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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事論文已被撤稿(圖源:Springer Nature)
事件曝光后,葉兆輝向媒體回應稱,論文內容“整篇論文內容并無問題,且已通過兩次學術審查”,引用錯誤只是疏忽。他強調自己已發表百余篇論文,“多一篇不多,少一篇不少”。期刊最終接受了葉兆輝上傳新版論文的初步處理方式。
但一個月后,隨著期刊發行商Springer Nature、香港大學陸續進行深入調查,事件迎來反轉。期刊發行商Springer Nature在其網站上聲明對涉事論文的可靠性不再抱有信心,確認其中至少有24條參考文獻的來源無法確認。香港大學也公布了對涉事論文通訊作者葉兆輝、第一作者白逸銘的處理方案。
這起事件也讓人看到,AI在學術研究中的應用一旦失控,哪怕是頂尖學者也可能深陷風波。
一、20余條引用“查無此文”,教授稱論文內容沒問題
這一AI造假事件的曝光,始于社交媒體Threads上的一條推文。
去年11月8日,Threads某用戶發文稱,一篇由幾位香港大學教授和學生發表的論文中,存在大量AI幻覺,許多引用文獻都不存在。推主提到:“最搞笑的是,其中一篇捏造的參考文獻竟然直接用了作者自己的名字,難道自己寫過什么文章都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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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料此事件的推文(圖源:Threads)
涉事論文名為《香港40年生育率轉變(Forty years of fertility transition in Hong Kong)》,第一作者是香港大學社會行政與工作系博士生白逸銘,通訊作者則是其導師葉兆輝。其他作者包括來自香港大學、暨南大學和香港政府統計處的教授、講師與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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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作者名單,可以看到目前的論文已被打上“撤回文章”的字樣(圖源:Springer Nature)
刊載這篇論文的期刊為《當代中國人口與發展(China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Studies)》,值得注意的是,葉兆輝本人是期刊的編委成員之一。
經我們查證,論文《香港40年生育率轉變》中的確有許多不存在的引用,并且不用過多專業知識也可輕松識別。
比如,當我們點開引用列表中的第三篇論文所提供的DOI識別碼后,就會顯示查無此文,以論文名稱進行搜索,也找不到相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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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事論文引用列表中出現DOI識別碼查無此文的問題
實際上,這條引用中只有所發表的期刊名稱和期數是真實存在的,這本期刊當期也未發表同名或類似主題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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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亞洲人口研究》15卷第1期并無這篇被引論文
類似的問題還有很多。香港媒體《明報》的統計顯示,這篇論文一共引述了61項文獻,其中21項附帶了DOI識別碼,另有35項附有谷歌學術鏈接,但是點擊后,分別有7項顯示DOI不存在,22項顯示無法找到此文章。
此事曝光后,有多家香港媒體迅速聯系葉兆輝請求置評。香港《文匯報》報道稱,針對虛構文獻事件,葉兆輝稱已經主動向期刊出版社報告情況,對方接受了解釋,允許團隊在未來幾天上傳正確版本。他補充道,其他作者主要提供數據和意見,“責任在于我和學生”。
但葉兆輝也向媒體說道:“整篇論文內容并無問題,且已通過兩次學術審查。”他還接著說道,自己已經發表逾百篇論文,“多一篇不多,少一篇不少”,強調沒有必要鋌而走險。
葉兆輝形容,涉事博士生一向表現良好,此次是首次嘗試用AI輔助整理引用文獻,雖然自己對此事件感到失望,但仍會給予“第二次機會”,會要求涉事學生修讀一門關于如何更好使用AI的課程。
幾天后,期刊《當代中國人口與發展》也發表了更正聲明,稱作者向編輯部報告稱,這篇論文的引用列表和對應文內引用中,由于提交前的疏忽,存在“不匹配與不準確之處”。該期刊編輯部確認,論文的核心觀點鏈與引用問題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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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爆料者實名披露更多細節,港大、出版商公布最終處理結果
在作者與期刊都做出回應和初步處理結果后,此事并未告一段落,反而不斷發酵。
原爆料者在事件熱度飆升后,實名披露了更多細節。她發文稱,自己曾于2019年-2023年在香港大學社科院修讀博士學位,導師正是葉兆輝,但并未完成學業。
葉兆輝的許多研究與心理健康和自殺問題相關。當時,爆料者與葉兆輝因研究理念原則和倫理道德標準而陷入關系僵局,退學前二人最后一次見面時,葉兆輝還在質疑她對于字眼過于斟酌敏感。
對于本次事件,爆料者認為葉兆輝無心造假,但也并非一時疏忽大意。她稱葉兆輝過于自滿,想走在研究科技前沿,盲目鼓吹AI功能,事件揭穿后,還以為重新上傳文章就可以了斷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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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料者署名的推文(圖源:Threads)
也正如爆料者所預計的那樣,最終,出版商與香港大學陸續介入調查。陸續出爐的調查處理結果,與此前作者的回應和期刊的處理結果大相徑庭。
去年11月15日,《當代中國人口與發展》出版商Spinger Nature在官網發布了編者的話(Editor’s Note),稱涉事論文引用文獻準確度問題備受關注,正根據出版倫理委員會的指引展開調查。在經過1個月的調查后,Spinger Nature于去年12月15日在官網發布了正式的撤稿聲明。
聲明中寫道,《當代中國人口與發展》主編在對某些引用有效性提出疑慮后,撤回了本文。經過進一步調查,出版商未能核實至少24條參考文獻的來源。
作者承認使用了AI工具,但未作聲明。編輯部則承認在編輯過程中核實參考文獻真實性時存在疏忽。因此,該刊主編已不再對本文的可靠性抱有信心。作者同意這一撤回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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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大的內部調查同步推進。
港大對AI在學術研究中的應用,早已給出了清晰的規范——其官網上的科研誠信欄目中,就包含一章專門針對生成式使用AI的內容。
港大規定,使用生成式AI進行研究時,不得捏造或篡改內容;必須對AI生成內容進行嚴格驗證與質量控制,不得完全依賴其結論;必須保持透明并明確披露,并對AI生成內容及其影響承擔最終責任。
去年12月17日,港大向香港《文匯報》確認已完成調查,確認論文部分引文為AI生成的虛構文獻,并已采取上述的紀律處分及相應措施。
責任劃分上,港大確認了涉事博士生白逸銘未披露使用AI生成虛假參考文獻,作為通訊作者的葉兆輝對此負有責任。
具體處理上,葉兆輝已辭去港大社科學院副院長職務,同時退出學院研究委員會,但保留港大自殺研究及預防中心主任一職。白逸銘已被納入紀律調查程序,按大學既定紀律程序處理。
港大同時強調,將加強培訓所有研究人員,包括與使用AI相關的強制性培訓及考核,以維護學術誠信。
三、學術界“AI代筆”現象頻發,多個期刊已有明確規范
其實,近年來國內外學術界已經曝出多起與使用AI相關的學術不端事件,涉及作者、編輯、審稿人等不同的責任主體。
比如,2024年3月,發表于SCI期刊《表面與界面(Surfaces and Interfaces)》的一項關于鋰電池的研究,就出現了明顯的AI生成內容。該論文第一頁的引文部分第一句話寫道:“沒問題,以下是一個可供參考的主題引言(Certainly,here is a possible introduction for your top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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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調查后,期刊發現這篇論文涉嫌一稿多投,多張圖片和大量文本重復,并有使用AI代筆的嫌疑。此類問題能經過重重審核并最終發表,說明這篇論文撰寫、審核和發表過程中的經手人員,可能都未仔細閱讀論文本身。
2025年,AI圈頂會NeuralPS、ICLR等也因審稿人使用AI輔助而飽受爭議。研究機構Program Labs對ICLR 2026的7.58萬篇論文的審稿意見進行了統計和分析,結果顯示,其中有21%完全由AI生成,36%由AI進行大幅編輯,僅有43%的審稿意見完全由人類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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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事件已經得到ICLR官方的回應。ICLR稱,已經注意到低質量的評審以及由大模型生成的評審意見,目前正在討論應采取的適當措施。目前,ICLR會將意見質量過差或由AI生成的作者,標注并反饋給所在領域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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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目前國內外主流期刊已對AI在學術寫作、審稿和編輯環節中的使用作出了較為明確的規范與限制。多數期刊和出版機構并沒有一刀切地禁止使用AI。
比如,Spinger Nature就規定可以使用AI進行輔助編輯,以改善文章的可讀性和風格,確保文本沒有標點、語法等問題。不過,AI不能被用于編輯和創作實際內容,最終文本必須由人工負責,AI也沒有論文的署名權。
我國社會科學領域頂級期刊《中國社會科學》則規定,AI在稿件中的應用僅限于語言潤色、文獻檢索、數據整理與分析等非核心研究環節,并應遵守通行的人工智能倫理規范和學術規范。
此外,AI不得用于生成文章的主體架構、核心觀點和主要內容,改寫既有研究成果,或是偽造或捏造文獻、內容、數據或其他材料。違反上述規范,可能會被處以5—10年內禁止在該社期刊、報紙和網站上發表文章的警示措施。
可以說,制度層面的紅線已經劃清,問題的關鍵在于這些規則在實際執行中可能仍存在監督難度,使得AI相關的學術不端行為仍有可乘之機。
結語:技術無過,關鍵在人
其實,AI本身并不必然導致學術不端,它只是工具,真正決定研究質量和學術底線的,始終是使用工具的人。
合理使用AI,可以提高效率、減輕重復性勞動,也有助于研究者把精力投入到真正重要的問題上。但一旦讓AI代勞寫論文,甚至放棄了最基本的核查與責任意識,問題就可能隨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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