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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颯爽
01
年少時讀紅樓,誰不想擁有一個賈寶玉?
在那個充滿了算計和禮教的渾濁世界里,他是唯一的一抹亮色。他尊重女性,厭惡仕途經濟,把“當官”叫作“祿蠹”。他像一個守護神,發誓要保護大觀園里所有的花花草草。
那時候我們覺得,賈寶玉是全書唯一的“好人”。他的反叛,是我們青春期最渴望的姿態——對抗庸俗,拒絕被社會規訓。
所以,當歐麗娟教授在《紅樓十五釵》的開篇,就直指賈寶玉其實是一個“無能者”時,那種不適感是非常強烈的。
歐老師甚至不想用“反叛者”這個詞來形容他,她用了一個心理學概念:彼得·潘(Peter Pan)。一個拒絕長大的孩子,一個賴在永無島(Neverland)上的巨嬰。
02
我們可以換個現代場景來理解。
想象你有一個家境優渥的男朋友。他長得帥,懂藝術,會給你調胭脂,甚至愿意為了哄你開心把幾萬塊的扇子撕著玩。他極其鄙視他那個開上市公司、天天忙著應酬的爹,說那是“滿身銅臭”。他發誓這輩子絕不進自家公司上班,絕不沾染那些世俗的業務。
聽起來是不是很浪漫?
但前提是,他今年15歲。
如果他30歲了,依然沒有任何收入來源,依然住在他爹買的豪宅里,吃著他爹賺來的飯,然后一邊刷著他爹的副卡,一邊罵他爹是“俗物”,你會怎么看?
這就不叫浪漫了,這叫awkward。
賈寶玉的尷尬就在這里。歐麗娟老師極其犀利地指出了那個被我們忽略的事實:賈寶玉所有的“高雅”和“深情”,都是有贊助商(Sponsor)的。而這個贊助商,恰恰就是他最瞧不起的“封建禮教”和“仕途經濟”。
03
這才是《紅樓夢》開篇那個神話最諷刺的隱喻。
我們都知道寶玉的前身是“補天石”。以前我們總以為,是因為這塊石頭太特別、太有靈性,所以才沒被女媧用掉。
但歐老師帶我們重讀了原文第一回,那里寫得清清楚楚:“無材補天”。
注意,是“無材”。不是不想補,是不配補,是由于資質不夠、硬度不達標,被女媧作為廢品扔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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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前提一旦顯形,賈寶玉的人設就從“主動反抗世俗的英雄”,變成了一個“無法適應世俗的棄兒”。
他躲進大觀園,不是因為他選擇了自由,而是因為他只有在這個被父輩權勢嚴密保護的溫室里,才能維持他那份脆弱的尊嚴。他所謂的“厭惡仕途”,究竟是因為看透了仕途的黑暗,還是因為他根本沒有能力去通過那場殘酷的考試?
04
把賬算到這里,結論就變得很刻薄了。
我們愛賈寶玉,是因為他提供了極其昂貴的情緒價值。但在成年人的評價體系里,一種無法轉化為保護力的愛,其實是廉價的。
金釧兒跳井的時候,他在哪里?晴雯被攆走病死的時候,他在哪里?甚至在林黛玉咳血焚稿的最后時刻,他又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哭,只能逃,只能在心里依然做一個深情的“富貴閑人”。
“閑人”是他的特權,“富貴”是他的底氣。他那一身反骨,全都要靠他看不起的那個家族系統來供養。他一邊享受著體制內的紅利,一邊嘲笑著體制內的規則。這種“吃飯砸鍋”的行為,在青春期叫個性,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叫既得利益者的撒嬌。
05
承認賈寶玉“沒用”,是一件挺讓人沮喪的事。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承認:那個曾經讓我們熱淚盈眶的理想主義,如果沒有現實的能力作為支撐,終究只是一場漂亮的自我感動。
歐麗娟教授并不是要從道德上審判賈寶玉,她只是把我們從大觀園的夢里搖醒,指了指門外那個寒風凜冽的真實世界。
在這個世界里,如果你想保護你愛的人(無論是黛玉還是晴雯),光有愛是不夠的。
你得先長大,你得先有本事去“補天”,然后才有資格談論你是要補天,還是要去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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