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八日,北京宣武門外的菜市口,那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
行刑的劊子手手里那把刀,有個名號叫“大將軍”。
但這名字聽著威風,實際上卻是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刀口根本沒開刃,厚得跟鐵尺似的。
這哪是砍頭啊,分明就是鈍刀子鋸肉。
那一天,著名的“戊戌六君子”就要在這兒血灑當場,而排在第五個受刑的,就是咱們今天要聊的主角,譚嗣同。
這哪里是行刑,分明是一場光天化日之下的虐殺,每一刀下去,都像是砍在那個行將就木的王朝大動脈上。
咱們把時間軸往回撥個二十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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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慈禧太后的書桌上,擺著好幾封從譚嗣同家里搜出來的家書。
老佛爺本來是殺氣騰騰,準備要把譚家滿門抄斬的,可看完這幾封信,她冷笑了一聲,竟然把這口氣給咽下去了。
為啥?
因為這信寫得太“絕”了。
信是譚嗣同的父親譚繼洵寫的,字里行間全是把兒子罵得狗血淋頭的話,什么“大逆不道”、什么“斷絕父子關系”,那用詞之狠,簡直恨不得親手掐死這個逆子。
慈禧一看,喲,這譚繼洵雖然生了個反賊兒子,但這一顆紅心還是向著大清的嘛,這老頭子也是個被兒子坑慘了的“受害者”。
于是,太后大筆一揮,譚家百余口人的性命,這就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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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這個消息傳到千里之外的湖北武昌,身為湖廣總督的譚繼洵,聽到兒子被處死、家人獲救的消息時,這位平日里威嚴赫赫的封疆大吏,瞬間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癱在了太師椅上,老淚縱橫。
因為這事兒吧,只有老爺子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些救了全家命的“絕情信”,壓根就不是他寫的。
那是兒子譚嗣同在被捕前,特意模仿老爹的筆跡,給自己偽造的一份“死亡判決書”。
這就很有意思了。
在很多電視劇或者野史里,譚繼洵總被塑造成一個貪生怕死、賣子求榮的軟骨頭。
但只要咱們稍微翻翻檔案,就會發現這事兒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譚繼洵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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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廣總督啊,管著湖北湖南兩省的軍政大權,相當于現在的兩個省委書記再加個大軍區司令,那是真正手握實權的大佬。
譚嗣同作為標準的“官二代”,從小享受的可是頂級配置。
五歲那年,請的是名滿天下的歐陽中鵠做老師;十歲跟著老爹走南闖北,眼界開闊得不得了。
譚繼洵對這個兒子,那是真舍得下本錢,光是后來給兒子捐個江蘇候補知府的官銜,就花了大把的銀子。
在老爹的規劃里,兒子就該跟自己一樣,走科舉、進仕途,最后封妻蔭子。
誰知道,這書讀多了,心也就野了。
譚嗣同接觸到了西學,腦子里裝的不再是四書五經,而是怎么把這個破爛不堪的舊世界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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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的代溝,那比馬里亞納海溝還深。
以前吧,譚繼洵看著兒子折騰,也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覺著有自己這棵大樹罩著,天塌不下來。
可這回,天真塌了。
1898年的那個秋天,局勢崩盤的速度快得驚人。
短短五天,康有為跑了,梁啟超躲進了日本使館。
當時梁啟超急得不行,勸譚嗣同趕緊一起潤去日本,以此圖謀東山再起。
按理說,這是個正常人都會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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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可譚嗣同偏不。
很多人都背過他在獄中寫的詩,也知道他說過“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
這話聽著提氣,但如果咱們深挖一下當時的細節,你會發現讓他選擇赴死,除了大義,還有兩個特別扎心的現實理由。
首先,他的身體早就垮了。
別看他在書里那是硬漢形象,其實他早就得了嚴重的肺結核,那時候叫“癆病”,絕癥。
早年間一場白喉病帶走了他的母親和大哥,他自己雖然撿回條命(所以字“復生”),但肺部爛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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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變法那陣子,好朋友畢永年的日記里就記著,譚嗣同經常“咳血不止”,整個人瘦得跟骷髏似的。
這就好理解了。
對于一個本來就沒幾天活頭的人來說,與其爛在病床上,不如用這條殘命去換個驚天動地,這波操作,可以說是性價比拉滿了。
這第二個理由,才是最虐心的——為了保全老爹。
譚嗣同心里跟明鏡似的,慈禧那個老太婆手段有多毒辣。
自己要是跑了,那就是畏罪潛逃,那這筆賬肯定得算在還在位子上的老爹頭上。
到時候,那就是株連九族,全家老小誰也別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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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死,而且必須是以“逆子”的身份,被朝廷明正典刑地處死,才能徹底切斷那根連著家族的引線。
所以,在被抓前的最后時刻,他沒有收拾金銀細軟,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前,鋪開紙筆,開始模仿父親的字跡。
他一筆一劃地寫下那些痛罵自己的話,把父親撇得干干凈凈。
寫完之后,他特意把信放在了最顯眼的地方,就等著官兵來搜。
這哪是家書啊,這分明是給父親納的一份“投名狀”,是用自己的命,給全家換的一張免死金牌。
回到文章開頭那一幕。
9月28日那天,刑場上人山人海,老百姓那是里三層外三層地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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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慈禧特意交待要用鈍刀,劊子手沒法一刀斃命,只能像鋸木頭一樣來回拉扯。
目擊者胡七后來在回憶錄里寫,譚嗣同的脖子被硬生生砍了三十多刀才斷氣,鮮血把刑臺都染透了,但他始終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那一天,對于遠在武昌的譚繼洵來說,絕對是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他手里握著兩省的兵權,卻只能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一動不動。
他不能求情,也不敢求情。
因為他只要一開口,兒子那番苦心孤詣的偽造、那頓慘絕人寰的酷刑,就全白費了。
他只能配合兒子演完這出戲,當一個“大義滅親”的嚴父,當一個冷血的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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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沉默,是一個父親能給兒子的最后成全,也是最殘忍的告別。
直到深夜,譚家的老管家劉鳳池才冒著殺頭的風險,花重金買通了關節,把譚嗣同那具已經支離破碎的遺體偷偷運了出來,找了最好的裁縫,一針一線地把頭顱和軀干縫合起來。
這件事之后,譚繼洵的精氣神徹底垮了。
沒多久,他就被革職罷官,灰溜溜地回了湖南瀏陽老家。
那時候,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都在罵他,說他貪生怕死,說他冷血無情。
這位曾經權傾一時的封疆大吏,面對漫天的唾沫星子,始終一言不發。
他只是默默地給兒子寫了一副挽聯,這回是他親筆寫的:“謠風遍萬國九州,無非是罵;昭雪在千秋百世,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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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老頭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現在的輿論都在罵他們父子,他也知道兒子的冤屈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才能洗清。
這二十幾個字,道盡了多少無奈和悲涼。
但故事還沒完。
譚嗣同死了,譚繼洵廢了,譚家是不是就完了?
沒有。
譚嗣同的妻子李閏,原本是想跟著丈夫殉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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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是那個看似冷血的公公譚繼洵站了出來,默許甚至支持兒媳婦不要死,要活下去。
后來,李閏繼承了丈夫的遺志,辦起了女學,成了中國近代女權運動的先驅之一。
或許,這就是那對父子在另一個維度達成的和解:兒子用死去炸醒這個沉睡的時代,父親用茍活來默默守護那一點沒熄滅的火種。
這事兒過去一百多年了。
現在咱們再看譚嗣同,別光覺得他是教科書上那個視死如歸的英雄。
他更是一個為了不連累家人,精算到生命最后一秒的孝子;而譚繼洵,也不是簡單的舊官僚,他是一個為了成全兒子的苦心,獨自吞下所有誤解和罵名的父親。
這種鮮血淋漓卻又深沉厚重的愛,真的,比什么豪言壯語都更讓人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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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梁啟超,《戊戌政變記》,中華書局,1954年。
胡七,《譚嗣同就義目擊記》,載《文史資料選輯》,文史資料出版社,1962年。
賈逸君,《民國名人傳》,岳麓書社,1993年。
譚繼洵,《譚疏介公家書》,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
皮后鋒,《譚嗣同傳》,群言出版社,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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