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跨年檔,一部名為《匿殺》的電影以近5000萬的首日票房預測闖入大眾視野,而其貓眼平臺高達4.8億的總票房預測,似乎預示著一部新的檔期冠軍即將誕生。這個數字若與其導演柯汶利的前作——《誤殺》的13.33億和《默殺》的13.5億票房相比,卻呈現出一個不容忽視的落差。這近三分之二的預期跌幅,不僅僅是一個商業數字的變動,更像一個清晰的信號,指向一個更深層的議題:當一位以“精準”著稱的商業導演,將其成功的“復仇”公式一再復刻并推向極致時,市場與觀眾的反饋,是否正在觸及此類“工業化爽片”的審美與價值邊界?《匿殺》由此成為一面透鏡,透過它,我們得以觀察國產類型片進化路徑中的一次關鍵變奏及其引發的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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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的背離:從懸疑謎題到賽博舞臺的構建
柯汶利在《匿殺》中做出的首要且最決絕的決策,是徹底拋棄了使其嶄露頭角的“懸疑推理”內核。回想《誤殺》,其巨大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精密的敘事“騙局”與觀眾智力參與的快感,這遵循了經典懸疑片的成功法則。而《匿殺》反其道而行,在敘事早期便將兇手身份與作案動機和盤托出。這并非敘事能力的退化,而是一次自覺的類型轉換。導演將原本用于構建謎題的敘事能量,全數傾注于打造一個名為“都馬市”的架空賽博朋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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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構建并非簡單的背景板。它通過高度風格化的視覺符號,系統性地確立了一套“罪惡的秩序”:垂直的空間劃分(地表的霓虹奢靡與地下城的污穢壓抑)直觀呈現階層固化;權貴操控的“列車游戲”成為制度化暴力的隱喻;而“烏勇節”這類官方儀式,則是對高壓管理的粉飾。這種構建的核心目的,是取消對“罪惡為何存在”的現實主義辯論,直接將其設置為故事的既定前提。這類似于將舞臺背景直接涂成暗黑色,從而讓后續所有關于“復仇”的戲劇沖突,都能在最強烈的對比光線下展開,無需為“合理性”分神。它不再是《誤殺》中那個需要小心翼翼遮掩、與現實勾連的東南亞小鎮,而是一個更抽象、更極端,也更能容納風格化暴力的戲劇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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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的儀式:從私力救濟到系統清算的敘事演進
影片敘事圍繞一樁十五年前的舊案展開。手繪本這一載體,巧妙地將殘酷罪行轉化為可被追溯、可被復現的“儀式圖紙”。案件本身揭示了“都馬市”權力體系的微觀運作模型——一個具備“眼”(物色)、“手”(執行)、“舌”(輿論)分工的犯罪鏈條。這超越了個人惡行,指向一種系統性的作惡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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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十五年后的復仇,便不再是單純的個人泄憤,而是一場依據“圖紙”進行的、公開的儀式化清算。復仇者佩戴烏鴉面具,執行“以眼還眼”的古老律法,其目標明確指向摧毀當年那個犯罪網絡的每一個結構性節點。從刺目、割舌到斷手,每一次處決都是一次對系統功能的精準破壞。這種敘事設計,將復仇動機從個體的情感創傷,部分升格為對一種腐朽系統規則的象征性挑戰。影片的后續發展表明,這種“系統性”更多停留在象征層面。當受害者父親林宏遠下線,敘事動能便發生了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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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能的轉移:角色功能化與暴力輸出的接力賽
《匿殺》的角色塑造顯著服務于敘事階段的推進和暴力場面的供給。林宏遠作為啟動者,完成了前期“匿”的部分,即帶有私刑色彩的匿名處決。他的退場,為敘事讓出了空間。隨后,正氣凜然的女警方正楠(張鈞甯飾)接過了復仇的權柄,完成了從法律秩序維護者到以暴制暴執行者的轉變。她的弟弟方天陽(彭昱暢飾)則憑借機械義肢和預言漫畫,提供了關鍵的科幻元素和劇情推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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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角色功能的“接力”設計,確保了影片在超過一個半小時的時長內,動作與復仇的強度能夠持續升級,而不至于因單一主角的體能或動機局限而中斷。從林宏遠的隱忍謀劃,到方正楠的正面強攻,再到方天陽的機械介入,暴力形式不斷翻新,輸出功率持續加大。所有角色的動機——無論是父愛、正義感還是姐弟親情——最終都匯流向同一條河道:為一場接一場越來越炫目、越來越脫離物理定律的動作戲提供合情(未必合理)的情緒燃料。黃曉明飾演的蔡民安作為最終反派,其從正義楷模到墮落核心的轉變,也主要服務于在決戰時刻提供一個分量足夠的對立面,以最大化終極對決的戲劇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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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觀的登頂:動作邏輯讓位于情緒宣泄的視覺狂歡
這正是《匿殺》作為“爽片”最核心的體現:其動作場面的設計,嚴格遵循情緒曲線而非物理或敘事邏輯。影片前半部分的打斗尚帶有寫實搏擊的影子,如方正楠在拳場的一對多格斗,側重展現角色的技巧與力量。但進入高潮,尤其是列車終極決戰,動作設計徹底轉向高度風格化的奇觀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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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閉空間內的多角色混戰、機械義肢的強力介入、炸彈的爆炸性收尾,共同構成一場視覺狂歡。在這里,反派的“血條”長度、主角的抗擊打能力,完全由戲劇需求決定。高飽和度的紅藍對比色光、破碎的玻璃與飛濺的液體、快節奏的剪輯與重低音音效,共同營造出一種超越現實的“暴力美學”體驗。其目的非常純粹:在瞬間釋放觀眾累積的情緒壓力,提供極致的感官刺激。張鈞甯在影片末尾的“無雙”式清剿,更是將這種宣泄推向了頂點。這種處理,與《疾速追殺》系列或韓國電影《惡女》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通過將動作高度儀式化和風格化,來服務于“爽”的核心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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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的投票:預期落差揭示的類型疲勞與邊界
至此,我們再回看開篇提到的票房預期落差,便能有更清晰的解讀。《匿殺》并非一部失敗的作品,它很可能精準地滿足了跨年檔一部分觀眾尋求解壓、渴望“簡單直接正義”的消費需求。4.8億的預測相較于前作的13億量級,揭示了一個關鍵變化:觀眾對于柯汶利這套“復仇爽片”公式的新鮮感正在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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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底層復仇權貴”的核心矛盾、“以暴制暴”的解決方式、“風格化動作”的主要看點被反復組合,即使這次套上了賽博朋克的殼,其內核的同質化問題依然會浮現。根據電影市場的一般規律,系列作品或同導演同類型作品的續作,若不能在情感深度、敘事創新或社會議題介入上有顯著突破,其票房增速放緩或衰減是常見現象。這并非否定類型化創作,而是指出,高度依賴感官刺激和道德簡單化的“爽片”模式,其市場感染力可能存在一個閾值。當最初的獵奇心態過去,觀眾會開始審視敘事邏輯的粗糙、人物深度的匱乏,以及現實議題被簡化為二元對立背景板后帶來的空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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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感之后,類型進化將通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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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票房預期與口碑分化也提出了一個亟待思考的問題:當“爽”成為可被標準化生產的目標,類型片的下一步進化該依靠什么?是繼續在視覺刺激和敘事效率上卷到更高水平,還是需要重新注入更復雜的道德困境、更具現實顆粒感的人物、或更具建設性的社會思考?《誤殺》曾因對司法與民意的探討而引發共鳴,《默殺》也觸及了校園暴力等社會痛點。而《匿殺》在將舞臺架空、將沖突極端化的同時,是否也在某種程度上放棄了與更廣闊現實對話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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