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群翁故事之：奶香漫過歲月——阿舍兒的煙火人生

二十幾年前那個燥熱的夏天，我之所以對當時的時間記得格外清楚，，不是因為那年夏天的陽光格外灼人，也不是因為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而是因為那是我搬到伊寧市區的第二個年頭，當時我居住在州客運站對面的陽光家園小區，選這里的房子，完全是沖著周邊的學區來的——不遠處就是二十三小學，再往南走一段路就是市第六中學，都是伊寧口碑不錯的學校。為了孩子能享受到好的教育資源，咬著牙湊了首付，在這個滿是生活氣息的小區安了家。那年暑假剛過半，幾位在愉群翁讀初中時的老同學就提議來我家小聚，說好頭天下午到，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再結伴返程。

那次，阿舍兒也在其中。阿舍兒讀書時的學名叫王秀芳，我們從小在愉群翁的同一片土地上長大，一起讀村里的小學，又一同升入鄉初中，"阿舍兒、阿舍兒"的稱呼喊了十幾年，早就刻進了骨子里，反倒沒人記得她的學名了。年少時的阿舍兒，是我們這群孩子里最惹眼的一個：皮膚白凈得像剛擠出來的鮮牛奶，一點都不像常年在田間地頭跑的鄉下姑娘，頂著一張圓墩墩的臉蛋，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月牙，嘴角還會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格外討喜。

最讓我們這群小伙伴羨慕的，是阿舍兒有個嫁去伊寧市的姐姐。在那個交通不便、城鄉差異格外明顯的年代，能和城市攀上關系，簡直是件能在村里炫耀好久的事。阿舍兒常借著看望姐姐的名義去伊寧市，每次回來，總能帶來些稀罕玩意兒——帶卡通圖案的橡皮擦、玉米形狀的鋼筆、印著明星頭像的筆記本，都是我們在鄉供銷社里見不到的新奇文具。而更讓我們心馳神往的，是她總能第一時間在伊寧市的電影院里，看到剛上映的新電影。

多半是星期一的課間操結束后，阿舍兒就成了我們的"焦點人物"。我們一群人立刻圍攏過去，豎著耳朵聽她講周末去伊寧市的見聞。她的講述永遠圍繞著剛看的電影展開，從片頭的音樂到片尾的字幕，從主角的穿著打扮到劇情的跌宕起伏，都講得繪聲繪色。她坐在我前排，每次課前老師還沒進教室的空隙里，我總會忍不住戳戳她的后背，追著問些電影里沒聽明白的細節："那個女主角最后怎么樣了？""電影院里是不是特別黑？""買票要花多少錢啊？"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阿舍兒從市區回來，給我們講《一江春水向東流》的劇情。我們圍站在教室門口，阿舍兒語速時快時慢，講到動情處，聲音還會微微發顫。她斷斷續續地講述著張忠良和素芬的故事，講到素芬艱難拉扯孩子的情節時，眼角還泛起了紅。我們一群人屏住呼吸，連課間的喧鬧都忘了，仿佛自己也坐在了伊寧市昏暗的電影院里，眼前正放映著那部充滿悲歡離合的電影。

后來，愉群翁也有了自己的電影院。我們終于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看到了阿舍兒講過的那部《一江春水向東流》。只是這時，距離阿舍兒給我們講劇情的年少時光，已然過去了好多年。那時的我們，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澀，阿舍兒更是早早成了家——在我的幾個初中同學里，她是早早踏入婚姻殿堂的。阿舍兒的性格向來爽朗，做事風風火火、干脆麻利，成家后便把所有心思都撲在了家庭上，把小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來我家相聚的那天，阿舍兒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她的大女兒剛升入初中，眉眼間像極了年少時的她；二女兒在讀小學高年級，文靜乖巧；小兒子和我兒子年紀相仿，都上了小學三年級，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那天我們總共約了五個人，還有一個同學因為搬了家，失去了聯系方式，沒能約到，這也成了那次聚會小小的遺憾。我在愉群翁的初中同學里，有在中小學當老師的，守著三尺講臺，教書育人；有在家務農的，跟著節氣的腳步照料莊稼，春種秋收；唯有阿舍兒，那時剛在愉群翁開設了一個鮮牛奶收購點，成了我們中間第一個"做生意"的人。

愉群翁地處伊犁河谷，土地肥沃，水草豐美，各村都有許多養牛戶。阿舍兒的牛奶收購點就設在自家院子里，每天天不亮，當我們還在睡夢中時，阿舍兒就已經起床了，在照顧孩子們吃飯的同時，開始她的牛奶收購工作。她每天的工作繁瑣又忙碌，要檢查牛奶的質量，按等級打價，公正過秤，準確記錄。再做好保鮮處理，一部分賣給上門收購的奶粉廠，一部分零售給鄉上沒養奶牛的人家，靠賺取的差價維持生計，供三個孩子讀書。

愉群翁及周邊鄉鎮的養牛戶，都愿意把鮮奶送到她家——因為阿舍兒收奶公道，從不缺斤短兩，給牛奶打等級也格外認真，好奶給好價，從不糊弄人。那天阿舍兒來的時候，因為暈車，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掩不住眉眼間的精氣神。遠遠看見我，她就揚起手喊我的名字，聲音還和小時候一樣清澈。那晚，我們五個女人擠在一處，嘰嘰喳喳拉了一整晚家常，從年少時的趣事，到各自的家庭瑣事，從鄉上的變化，到孩子們的學習，有說不完的話。

直到凌晨兩三點，困意來襲，我們才各自找地方躺下休息。可剛睡下沒多久，窗外的天就蒙蒙亮了。我還沒完全醒透，就聽到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睜開眼一看，阿舍兒已經起床了，正在收拾東西，說要回去收購牛奶，其它人也紛紛起來了，七嘴八舌地挽留，打趣她是"財迷心竅"，勸她少收一天牛奶也損失不了多少。

可無論我們怎么說，阿舍兒都堅持要走，連早飯都來不及吃就忙著洗了把臉要去收購鮮奶。那會兒她對伊寧市的路不熟悉，不知道在哪搭車，最后是秀花主動起床，送她去了客運站。看著兩人匆匆離去的背影，我們無奈地搖搖頭，心里卻實打實佩服阿舍兒的踏實與守信。在那個浮躁的時代，這是難能可貴的品質。

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時光就像流淌的伊犁河水，悄無聲息地帶走了歲月的痕跡，也沉淀下了厚重的收獲。阿舍兒的三個孩子都已成家立業，各自有了幸福的小家庭：大女兒繼承了我們同學中不少人當老師的傳統，讀了師范院校，畢業后回到愉群翁鄉中學當老師，嫁給了愉群翁當地一個本分的生意人，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二女兒畢業后在伊寧縣發展，憑借自己的努力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在當地安了家，有了自己的事業和家庭；小兒子也成了家，娶了個搞醫務工作的媳婦，早已扛起了家里的重擔，成了阿舍兒的得力助手。

如今的阿舍兒，已經是六個孫子孫女兒的奶奶了。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眼角有了細密的皺紋，頭發也添了些許白發，但她依舊一如既往地忙碌，精氣神兒卻絲毫不減當年。每次和我們說起孫輩，她都笑得合不攏嘴，總會掏出手機給我們看孩子們的照片，一一念叨著哪個調皮、哪個懂事。話里話外都是滿滿的幸福。而那份她堅持了幾十年的牛奶生意，早已成了阿舍兒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融入了她的血脈，也滋養了她的人生。

只不過，隨著時代發展和她的用心經營，生意早已不是當初簡單的收購與售賣。憑借著廠區環境干凈整潔，服務誠實守信的態度，阿舍兒的收購點越做越大，回頭客越來越多。后來她和丈夫達吾德商量著擴大規模、改善設施，把簡陋的收購點改建成了標準化加工場地，還新增了奶皮子項目——這可是新疆特色奶制品，營養豐富、味道香甜，深受大家喜愛。

阿舍兒的鮮奶收購點，現在有自己的貨車和工人，每天的干奶皮子是用鮮奶牛加熱烤制后，再進行烘干的。做好的干奶皮經過真空包裝后，便于長途運送。阿舍兒家的干奶皮子，隔幾天就要裝滿滿一貨車，運送到伊寧機場，再通過航空運輸，發往北京、上海、廣州等全國各地。那些品嘗著干奶皮子的人，也許不知道這一張張黃燦燦的干奶皮背后，凝聚著阿舍兒多少的心血，經過了多少道繁瑣的工序，更不知道在遙遠的愉群翁，有一位樸實的婦人，用一輩子的堅守，把這份奶香傳遞到了千家萬戶。

在愉群翁本地，大多數人都認可阿舍兒的鮮奶制品。新疆人素來有早餐喝奶茶的習慣，在這一點上，愉群翁人更是格外執著。愉群翁人的早餐，基本上每家每戶都要用奶皮子、鮮奶加點鹽，再用磚茶熬制的釅茶、滾燙的開水兌成奶茶，配上剛烤好的愉群翁大薄馕。如果是夏天，還要搭配一盤紅是紅、綠是綠的皮辣紅，清爽解膩；要是到了冬天，就換成一盤自家腌制的酸白菜炒肉，酸香可口。那一碗上面鋪滿了奶皮子、油旺旺的奶茶，是愉群翁人早餐的靈魂，少了它，總覺得一天都不踏實。

在愉群翁本地，從事奶皮子烤制的人家不在少數，但要說能做到從鮮奶的收購、售賣，到酸奶加工、奶皮子烤制這樣奶制品加工一條龍、產品多樣化的，還當屬阿舍兒一家。起初，阿舍兒的奶皮子和酸奶只供應周邊的鄉親，靠著實打實的品質和公道的價格，口碑口口相傳，市場需求量越來越大。后來，不少伊寧市的早餐店都慕名而來，專門派人來訂購她的奶皮子和酸奶，每天天不亮，就有早餐店的貨車停在她的加工廠門口，等著拉貨。

銷量上去了，新的問題也來了——奶皮子和酸奶都是新鮮制品，保質期短，需要妥善的冷凍倉儲。阿舍兒當機立斷，干脆買下了緊挨著自家的一塊地皮，蓋起了專門的冷凍倉庫。倉庫建好、設備到位后，她又動起了心思："設備不能浪費，既然有這么好的條件，不如再拓展個項目。"和丈夫達吾德商量后，她又做起了酸奶生意。

制作酸奶的原料，都是自家收購的新鮮牛奶，就地取材的模式不僅降低了成本，更保證了酸奶的品質。阿舍兒堅持傳統工藝制作酸奶，不添加任何防腐劑和添加劑，只用天然的發酵劑發酵。發酵好的酸奶，口感醇厚、酸甜適中，帶著濃郁的奶香味，一推出就備受歡迎。不僅周邊的鄉親爭相購買，連伊寧市的各大火鍋店都找她合作，把她的酸奶作為特色甜品放在店里銷售。一時間，阿舍兒的酸奶銷量一路攀升，她也靠著奶皮子和酸奶，穩穩地賺下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日子越過越紅火，阿舍兒第一件事就是推平了原來的土木結構平房，蓋起了一棟漂亮的小二樓。房子裝修得簡潔大方，客廳寬敞明亮，比城市的樓房還要漂亮。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溫暖又愜意。院子里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草，牡丹、月季、格桑花競相開放，還有一架葡萄藤，夏天枝葉繁茂，遮天蔽日，是乘涼的好地方。阿舍兒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每一處都透著溫馨與幸福。

都說"家和萬事興"，阿舍兒的家庭就是最好的寫照。她和小兒子一家住在一起，幫著兒子媳婦帶大了一雙孫兒，還全力支持媳婦的工作。兒子兒媳也都孝順懂事，知道阿舍兒一輩子辛苦，凡事都順著她的心意；孫輩們活潑可愛，一放學就圍著她轉，一口一個"奶奶"叫著，把她哄得眉開眼笑。一家人其樂融融，日子過得比蜜還甜。

隨著生意規模越來越大，需要的人手也越來越多。阿舍兒看著兒子在外打工辛苦，還顧不上家里，就勸兒子回家幫忙："在外打工雖能賺點錢，但常年不在家，既照顧不了孩子，也顧不上老人。咱們家生意現在越來越好，正是需要人的時候，你回來既能打理生意，又能陪著孩子長大，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多好啊。"兒子看著家里紅火的景象，又想到母親年紀大了，確實需要人照顧，聽了母親的話，最終決定回家，和父母一起經營這份牛奶生意。

如今阿舍兒的鮮奶收購點，有了兒子的加持，更是生氣勃勃。年輕人見多識廣，腦子靈活，還懂現代的管理模式。兒子回來后，給加工廠引進了更先進的設備，還建立了規范的管理制度，讓生產流程更加順暢。他們現在還雇傭了幾名周邊的村民，給他們提供了穩定的工作崗位。

每天清晨，阿舍兒家的廠房里就一派熱鬧景象：工人們分工明確，有的負責收購鮮奶，有的專注于烤制奶皮子，有的忙著制作酸奶，還有的負責打包、售賣產品，每個人都各司其職，有條不紊。阿舍兒則像個大家長，統籌全局，哪里需要就去幫忙，一會兒去查看奶皮子的烤制情況，一會兒去指導工人制作酸奶，忙得不亦樂乎。閑暇時，她就幫著照看孫輩，看著孩子們在院子里追逐嬉戲，臉上總掛著幸福滿足的笑容。

這些年，阿舍兒不僅撐起了自己的小家，還帶動了周邊的農戶增收致富。不少養牛戶靠著給她供應鮮奶，日子越過越富裕，蓋起了新房，買了新車。現在的阿舍兒老兩口，生活充實又幸福。每天除了接送孫輩上下學、照顧他們的一日三餐，還要打理牛奶收購、奶皮子烤制、酸奶制作等事宜。只不過和從前比，早已是"鳥槍換炮"：原來的柴火鍋換成了電動烤制設備，加熱均勻，還省勁兒；原來的手工攪拌變成了機械化操作，效率大大提高；過秤、記賬也用上了電子設備，精準又便捷。

她們現在還增加了制作干奶皮的項目，一張張圓圓的干奶皮散發著濃郁的牛奶香甜氣，既能加在鮮奶中兌奶茶，也能當零食直接吃，深受大家喜愛。別看我的同學阿舍兒只讀完初中，沒受過多少正規的商業教育，她卻有著商人敏銳的觀察力和果斷的決策力。她總能精準地捕捉到市場需求，緊跟時代的步伐拓展生意領域。

從最初簡單的鮮奶收購，到后來的奶皮子制作，再到酸奶生意的拓展，每一步都走得穩扎穩打。對她這樣的家庭婦女來說，再也沒有比這種在庭院里就能完成、既能照顧家庭又能賺錢的生意更合適的了。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平凡的生活中，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精彩道路。

阿舍兒用一輩子的勤勞和智慧，在平凡的生活里創造了不平凡的價值。她不僅養活了家人，供三個孩子讀書成才，更贏得了鄉鄰的尊重與認可。夏天偶兒回到愉群翁，我總會特意去看望她。坐在她家寬敞的院子里，葡萄架遮蔽著夏日的驕陽，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和奶香。阿舍兒會給我端上一碗親手做的酸奶，配上幾塊香甜的干奶皮子，我們坐在葡萄架下，一邊品嘗著美味，一邊聽她講生意上的趣事和家里的家常。看著她忙碌又快樂的身影，聽著她爽朗的笑聲，我打心底里為她高興。

阿舍兒的故事，就像愉群翁大地上盛開的一朵樸實小花，不張揚，卻充滿了生命力。她的人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只有日復一日的堅守與付出；沒有華麗的辭藻修飾，只有滿滿的煙火氣息。但正是這份平凡中的堅守，這份對美好生活的執著追求，才最讓人動容。她用一輩子的時光，讓奶香漫過了歲月，也讓幸福填滿了人生，向我們訴說著平凡人最動人的生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