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晚,天津日租界的一幢小樓里燈火通明。收音機里傳出裕仁天皇“終戰詔書”的沙啞聲,張作相合上留聲機外殼,只對身旁的孫子輕聲說了六個字:“日本,終于完了。”語速不快,卻帶著長久壓抑后的舒展。轉身上樓前,老人與家人交代:“收好短波機,外頭別聲張。”這年的張作相六十四歲,早已離開槍馬硝煙,卻仍習慣把一切訊息先藏在心底——當年在奉軍擔任“輔帥”時,他就如此行事。
張作相成長的路徑,與許多清末貧苦子弟相似。1881年,他出生在錦州義縣一戶佃農家。燒荒、踏麥、做短工,日子緊巴。九歲之前,他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只被喊作“大伢”。私塾先生給他取名“作相”,鄉親們笑他“想當宰相”?貧家孩子心里清楚,先得混口飯吃。十一歲那年,父親拿不出束修,他輟學回田,偶爾隨師傅砌墻抹灰。汗水換不來溫飽,求變的念頭悄悄滋長。
甲午戰火波及遼西,鄉鎮頻遭搶掠。十五歲的張作相第一次見識到“刀尖奪食”的殘酷。兩年后,他與堂兄卷入械斗,堂兄被仇家砍死,他自己逃到奉天城,開始四處打雜。泥瓦匠、車把式、腳夫都做過,伙食還是常常斷頓。最難忘的一幕,是他被巡街兵當作乞丐趕下城墻,皮鞭貼背生疼。那一夜,少年在荒野鉆進草垛,捂著破棉襖直打顫:不給自己找條出路,就得一直低頭討生活。
1901年臘月,他與幾名流浪漢結義,充當綠林小股。人少槍舊,隨時可能被“圍剿”,他們決定投靠聲名漸起的土匪頭目張作霖。兩人在山坳相見,一個叫“作霖”,一個“作相”,彼此都愣了片刻。第一次聯合襲營時,張作霖陷入埋伏,張作相帶三十騎逆沖救主,從此在兄弟中排“老八”,頓成生死莫逆。
1903年秋,清政府收編巡防隊,張作霖成了官兵“前路統領”,張作相升為營長。自此,他脫下土匪裝,換上藍呢軍服;身份變了,忠義未改。此后二十多年,他始終繞著一個中心——讓大哥放心。奉天軍務繁雜,誰違令、誰生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有事,他總是拎著酒壺,先喝幾盅,再擺事實講利弊,凡能化解的盡量屋里解決,不把火苗放到營門外。
1916年,張作霖出任奉天督軍兼省長,與湯玉麟齟齬激化。東北局勢一時云詭。張作相挺身而出,暗中調兵穩住城防,公開場合卻只說一句:“我聽大哥號令。”張作霖大受感動,將奉天警備總司令及二十七師師長兩職一并交給他。從此,“二號人物”名副其實。奉軍士兵背地里說,張學良能順風順水,全仗這位“八叔”鋪路。
張作相并非沒有“上位”機會。1921年,黑龍江督軍空缺,張作霖本打算讓他過去坐鎮。張作相一句話推了:“吳俊升去更合適,咱們在奉天得留根。”簡簡單單,把個人升遷讓給舊友,也為奉系捏緊了拳頭。奉軍眾將服氣,把這位“八叔”視為公道的秤砣。
郭松齡反奉兵變后,軍中不少人主張“連根拔起”,張作相卻堅持“留一線生機”。在奉天議事廳,他甚至拍案而起,痛陳“骨肉相殘只利外敵”。兩小時的唇槍舌劍,嗓子都嘶啞。張作霖最終妥協:接受投降,不搞屠殺。若非這番力爭,奉系可能自毀長城。
1928年“皇姑屯事件”后,軍中推舉張作相“攝行東三省保安司令”,連印信和公推書都送到客廳。他卻關起門,回贈親筆信:“必待漢卿歸來。”十三天后,張學良抵奉,三次登門請“八叔”掌帥印。張作相笑著搖頭:“子承父志,道理順,先把滿洲穩住,我在背后幫你。”正因這番推讓,張學良得以順利接班,才有后來的“東北易幟”。
1933年“長城戰役”失利,張學良引咎去職。張作相索性移家天津,掛出“修生養息”招牌。蔣介石派專員四度登門:“東北正缺重臣輔國,老將軍何不再披甲?”張作相敬茶而辭。重慶政府數度電邀,他仍以體弱為由婉拒。屬下勸他何不求個高位安度晚年?他抬手按住茶盞:“東北人,給日本人打得那么慘,哪有閑心做官?”
同一時期,家里卻在醞釀另一場“倒向”。1935年冬,兒子張廷樞從南京回到天津,告知父親:“蔣委員長不抗日,我想去找共產黨干實事。”深夜內室燈光搖晃,父子說了許久。張作相沒給命令,只推開抽屜,取出一只小巧的意大利手槍遞給兒子:“路上護身。別提我是你爹。”這一幕,張家傭人后來提起,仍稱軍閥里少見。
![]()
張廷樞本在東北軍里任一一二師師長,對日作戰勇猛。可他看不慣高層“攘外必先安內”的折沖,決意離隊。1936年春,他悄然赴西安找張學良辭別:“日寇不走,我不回。”張學良挽留,他只留下這句硬氣話:“若東北軍真開槍對日,明日就歸隊。”
西安事變后,張廷樞繞道太原,找到周恩來,表達參戰意向。八路軍總部批準成立“第一游擊縱隊”,張廷樞任司令員。毛澤東、朱德在延安會見這位“東北少壯”,稱贊其“有虎氣”。從錦州走出的農家子,終于在抗日最前線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
1938年春,他進入抗大深造,與羅瑞卿、蕭克等成為同窗。課堂之余,他常提起父親的規矩:“行軍打仗,前鋒吃苦,后營吃緊,槍聲一響,腰里要有兩條退路。”這些經驗被學員稱作“奉軍老辣”。
![]()
遺憾的是,1940年肺病兇猛,他奉命南下香港療養。臥病期間,他仍關注華北戰事,常讓友人帶來《新華日報》。病榻旁放著那支父親贈槍,槍膛空,卻象征父子間一份默契:不同陣營,同一目標——驅逐侵略者。
1949年7月23日,北京晴熱。張廷樞病逝消息傳到天津,張作相沉默很久。有人擔心老人受不住打擊,他只把花名冊攤開,寫下一行小字:“廷樞,烈士。”隨后再無多言。那年秋,他將兒子和東北戰友的遺像一并裝入木匣,親手封釘。
1951年2月3日,張作相在天津病故,享年七十。整理遺物時,子女在抽屜最底層找到一封未寄出的信,落款1937年,“致廷樞”——“人言軍閥多狡,我只盼你正直,莫損鄉黨名聲。若有一日赤幟高揚,遼河兩岸終得清平。屆時,作相當為老百姓擊鼓吹笙。”
短短數語,把父親的愿望寫得明白,也把東北軍二號人物曲折的一生,凝成了簡單的寄語:刀槍可棄,氣節不可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