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的父母感情一直都不好。
我上學前班那年,農忙時節的一天,一大早父母又在里屋吵架了 。父親的怒罵聲在安靜的早晨顯得特別的刺耳難聽,但他一點都不收斂,鄰居都伸頭來聽八卦了。
那天,母親連早餐都沒有吃,就帶了一頂草帽直接去田里插秧了。我和弟弟在后面喊她,她只叫我們在家里好好待著。
父親出來吃了早飯,沒去地里干活,也沒有砍紅薯藤喂豬,直接就回屋里躺著。每次他和母親一吵架,就是這樣,什么事都不做也不管。
到了中午十二點半,村里面干活的人陸陸續續回來吃午飯了,可我母親一直不見人影。
到了下午一點多,母親還是沒有回來。弟弟喊餓,父親起來炒了紅薯葉和瓜皮,我們吃飽之后,他用一個壺給我裝了一壺粥,加了幾塊瓜皮進去,叫我送去田里給母親。
我父親兄弟4個,他排行老二,爹不疼娘不愛的。當年分家的時候,我們家得到的田地是最少的,而且位置也是最偏僻的。
母親去插秧的那個田在深山里面,走路要四十多分鐘。之前她帶我去拔草,那里到處都是山,各種動物叫喚,即使前面有一些來干活的人,我心里面也有一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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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很愛母親,但到了深山那個路口,小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我真的不敢進去了。
我當時膽子很小,不敢再進去,也不敢回家。我要是直接回家,父親肯定會打我一頓,怪我沒辦成事。
我坐在旁邊一顆石頭上,把手里的壺放在一邊,忍不住小聲地哭了起來。
過了有半個小時左右,那條小路出現了人影,越來越近,我一看是我的班主任和她老公一人挑一擔秧苗。
班主任看我哭了,以為發生什么事,問我在這里干嘛。我趕緊解釋,說給我母親送粥。
她跟我說:“我知道你母親在哪里,你跟著我們來吧。”
走了二十幾分鐘左右,遠遠地看到母親,她正弓著背在插秧。
班主任喊了一聲:“7嫂,你家小梅給你送粥來了。”
然后跟我說:“小梅,你母親就在前面干活,你自己去找她吧。”
班主任是我們隔壁村的,大家都認識,稱呼是按族里排行來喊的。我父親排行第七,別人就叫我母親七嫂或者七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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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家的田埂,母親讓我坐在田埂上,她問:“誰叫你來的,弟弟呢。”
我說父親叫我來的,他在家里帶弟弟。
母親低著頭喝粥,不再說話。
喝完粥之后,母親從褲子的兜里掏出兩毛錢跟我說:“你拿去買冰棍,你一根,給你弟弟一根,別吵架,我插完這個田就回去了。”
這時候我才看到母親的眼睛腫了,而且左眼角有大塊淤青,怪不得她之前一直低著頭,歪著頭對著我。
想到早上父母吵架,我問母親,是不是父親又打她了。
母親說不是,是她不小心摔倒,碰到大石頭了。
我上二年級那年,有一次父母又吵架了,母親被扭傷了胳膊,動彈不得,嗚嗚嗚地大哭。
雖然父親從來沒打過我和弟弟,但看著他們一直吵吵鬧鬧,母親總是委屈求全,我這個做女兒的都看不過去。
我跟母親說,讓她去叫兩個舅舅來 ,給父親一些教訓 。舅舅們那么厲害,父親總會有些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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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兄弟姐妹四人,我有兩個舅舅,一個小姨。
大舅賣豬肉的,人家都叫他豬肉佬。他一米八的身高,骨架又大,長得人大馬大,一身的力氣,人又仗義,豪爽,他有很多的朋友。
我二舅是干建筑的,組建了一個工程隊,他是頭頭。自己賺了錢之后,在鎮上買了一大塊地皮,建了一棟三層高的樓房。
我小姨嫁在縣城,家里有一個鋪面,賣糧油的。
母親還當姑娘的時候,大舅給她介紹了一個對象。那個人是大舅的一個朋友,也是賣豬肉的。
大舅說賣豬肉雖然是個粗活,味道也大,但再怎么著少不了家里的吃喝。
而且,他朋友的為人怎么樣,他自己清楚,是個可靠的,顧家的。人家家里也蓋了房子,母親嫁過去,不吃虧。
大舅安排母親跟他朋友相親,對方瞧中了母親,母親卻瞧不中人家。
母親不知道怎么拒絕,就跟大舅說自己想在家多待兩年,陪陪外婆。
外公去世得早,外婆沒有改嫁,一個人拉扯四個孩子長大的。所以,從小到大,母親兄弟姐妹四個人都非常孝順外婆,尤其是作為家中老大的大舅。
母親那會兒20歲,大舅覺得她過兩年再嫁也不遲,在家多陪陪外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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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半年后,母親和村里面的小姐妹去看電影的時候遇到了父親。父親是母親一個小姐妹的遠方親戚,大家互相打招呼認識了。
之后,母親去趕集的時候又再一次遇到父親,父親主動和她說話。
后來,母親瞞著家里人和父親談起了戀愛。
父親家中兄弟四人,他排行老二,比母親大6歲,家里住的還是那種老房子,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
他們談了幾個月的戀愛,有了結婚的打算,母親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家里。
大舅瞪著眼睛反對,問母親:“我當初給你介紹我哥們,你怎么說的?你不是說過兩年再嫁人嗎?”
母親嘴硬道:“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我現在改變想法不行嗎?”
大舅生氣地說:“你改變想法可以,但你不能嫁這個姓周的。我看他也就是長得瘦高一些,臉好看一點,嘴甜一點,沒其他的優點了。”
母親不高興地說:“你沒和他真正相處過,你怎么知道人家沒有優點?”
大舅說:“我是沒有和他真正相處過,可我聽別人說他們一大家子擠在幾間小房子里。他們兄弟幾個,要是能干的,怎么還住在舊房子里。”
母親辯道:“那是他們沒分家,人家肯定一大家子住一塊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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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大舅不同意,母親還是執意嫁給父親。外婆的話,她也不聽。
因為這件事情,大舅和母親鬧掰了。母親婚后也很少回娘家,只有春節才回一趟。
回到娘家,母親不和大舅說話,大舅也不搭理她。
大舅不理母親,但對我和弟弟很好。他不僅給大大的紅包,然后還叫舅媽裝那些餅干,糖果,果子,粽子給我們拿回去吃。
我有一次和村里面的那些堂哥堂姐去趕集,看到大舅在集上賣豬肉,他裝了一大塊五花肉給我,讓我拿回家。
然后,給我5塊錢,讓我去買零食吃。并且叮囑我,不要到處亂跑,玩一會兒就回家,別讓母親擔心。
二舅和我母親感情很好,他有時候路過我們家,會買條魚或者燒鴨進來看看,臨走時給個三五十塊錢母親。
母親覺得是二舅這個弟弟,看她生活困難,補貼一下,這幾十塊錢,可以買豬油吃幾個月了。
父親卻不以為然,他諷刺地說:“你說你弟對你好?哼,要是對你好,他怎么有活叫別人干,不叫我?自己賺大錢,吃香喝辣的,給你這個當姐姐的三五十塊錢,你就感恩戴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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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反駁說:“我弟弟是沒叫你去嗎?是你去干幾天活,活做不好,還跟其他工友吵架。人家都知道你是他姐夫,你找事,不是讓他為難嗎?他還敢帶你?”
兩個人又因為這件事情大吵特吵,鬧得雞犬不寧。
地里的活,父親做得很好,他是干農活的一把好手。至于干建筑的活,他做得好不好,不好說。
不過,我覺得他沒有二舅帶的那些人好的,畢竟人家干了多年,是老師傅了,而且又能吃苦。
我父親性格有些擰,很倔,又非常自我。有時候人家說東,他說西,自己錯了,還不承認,非得堅持自己的想法,不懂變通。
技術不行,和人又合不來。后來,二舅就不愿意帶我父親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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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母親每次去鎮上趕集時,都喜歡帶我和弟弟去二舅家坐坐。趕了太久的路,來歇歇挺好。
二舅的工作多,到處走,他很忙,很少在家。
不過如果二舅在家的話,他會叫二舅媽去街上買點菜回來,硬要我們吃了飯再回去。
要么,他會帶著我和弟弟去街上買東西,有吃的,有穿的,有玩的。
二舅媽有些不高興,有一次她背著二舅說我們是窮親戚,總是來他們家連吃帶拿。
從那之后,母親趕集的時候再也不帶我們去二舅家了。
二舅忙,不知道這些事情,他也不知道母親為什么突然和他生分了。各有各的生活,慢慢地,大家的來往也就少了。
小姨家在縣城,天天要守著店,她很少來我們家。我也只有過年的時候,去外婆家才會遇到她。
小姨每次都說:“有空就來小姨家玩,小姨給你做好吃的。”
但離得那么遠,大人去一次都難,何況我還是個小孩。
而且母親自覺嫁得比小姨差,又怕人家說她是窮親戚,從來不去小姨家做客。
兄弟姐妹之間,來往得少,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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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覺得即使母親和舅舅們來往少了,即使母親和大舅之間有矛盾,但兩個舅舅對我和弟弟那么好,他們也是看在母親的面上,愛屋及烏,怎么會不心疼她?
我讓母親叫大舅他們來給她撐腰,可她卻說:“當初我嫁給你父親,和你大舅鬧掰了,他都不理我了。我過得不好,平時和你大舅二舅小姨他們來往得少,哪里好意思把這些事情告訴他們?”
母親不愿意找大舅二舅幫忙,也阻止我去找他們,阻止我把家里的事情往外說。要是我背著她去找大舅他們,她就不認我這個女兒。
我五年級那年,父母依舊感情不好,他們動不動就吵架。母親過得不快樂,郁郁寡煩,瘦得只剩皮包骨。
有一天,他們兩個人吵架吵得很兇,父親直接說要離婚,不和母親過了。母親突然愣住了,一句話不說。
在我們沒注意的情況下,她突然離家出走了,一直到晚上都沒有回來。
我和弟弟擔心母親出什么意外,父親卻說:“她都那么大個人了,能出什么意外?由她,她自己有手有腳,會自己回來。”
弟弟小聲地問父親,是不是真的要和母親離婚。
父親愣了一會兒說:“誰說我和她要離婚了?在氣頭上,話趕話而已 。”
然后他又生氣地說:“不過,她要是真的不跟我過了,那就走吧 。我無所謂,不過就不過,誰離不開誰,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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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 ,母親依舊沒回來,大舅二舅卻來了。他們帶來了十幾個人,把我們的小屋子擠得沒地方站了,很多人來看熱鬧。
大舅怒氣沖沖質問我父親:“聽說你動手推我妹妹了?”
父親趕緊解釋:“不是有意的,是不小心推倒的。”
二舅大聲地說:“不小心,那是不小心嗎?我姐的胳膊都腫了?而且,你還要跟我姐離婚,是吧。”
大舅看了看人群,給了我十塊錢,讓我帶弟弟去外面玩。他說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許看。
我們走了之后,他們幾個人把我父親揍了一頓,教訓了一番。
等我和弟弟回到家里,舅舅們已經走了,看熱鬧的人也不在了。屋里一片狼藉,父親被揍得鼻青臉腫,坐在凳子上不敢喊疼,換作以往,他早就罵人了。
弟弟有些嚇住了,小心翼翼地問父親是不是被舅舅們打了,他一句話不說。
第二天,父親忍著痛去街上買了兩斤豬肉,幾個蘋果,然后去外婆家把母親接回來。
母親沒有立即和他回來,在外婆家住了一個月,住夠了,讓人通知父親,父親去接她,她才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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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后,父親慫了,不敢再對母親動手,也不敢大聲吼母親,反而是母親開始在家說一不二。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大舅從以前的過門不入變成隔三差五來我家一趟,他來得可勤快了。
有時候大舅提著一大塊五花肉來,叫我們炸扣肉吃,連酸檸檬都準備好了。
有時候,他提著幾根筒骨排骨來,說母親太瘦了,說我們正在長身體,得喝點湯補補。
大舅的豬肉是賣來賺錢的,母親哪里吃得安心,讓他有空來家里坐坐就行,別拿那么多東西來。
大舅卻說:“你別管,我自己有分寸。你嫂子也知道的,我沒有瞞著她。”
二舅也經常來我們家,別人送他十幾斤羊肉,他給我們送來一半。
八月十五還沒有到,他直接送我們十幾個月餅,還有一大袋葡萄。
有一天,二舅買了幾樣下酒菜來我們家吃飯,父親去打了兩斤米酒。
二舅叫父親跟他去干活,但是不能再惹是生非,要勤快一些,眼里有活,跟別人要好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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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知道這是二舅再給他一次機會,哪有不愿意的,連聲保證。
二舅嚴肅地說:“我這是看在我姐姐和外甥外甥女的面上,才愿意再帶你的。你也要改改自己的脾氣,家里人愿意包容你,別人可不會忍你。要有下一次,你也別說我不帶你了。”
父親連聲保證,他也真的改了,老老實實干活,說話不再那么沖。
建筑的活雖然苦雖然累,但是肯吃苦,賺的也不少。幾年的時間,我們家蓋了兩層新房子。
我和弟弟讀書的錢,也是父親賺來的。我們家也有存款了,吃喝不愁,不像以前,油沒有了,還要厚著臉皮跟人借錢去買。
父親改了,母親的臉上有笑容了,日子好過了,家里的氛圍好了很多,我和弟弟的耳朵也終于清靜了。
有一次二舅那邊沒活干,父親在家休息幾天。母親出門前讓父親等下去田里放水,可他睡懶覺,忘記了,被干活回來的母親罵了一頓。
母親足足罵了父親二十多分鐘,弟弟問父親怎么不吭聲。
父親說:“我哪敢吭聲啊,哪敢說話啊,現在你母親有你兩個舅舅給她撐腰,我不敢惹她了。”
母親忍不住笑了,父親笑了,我笑了,弟弟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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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過去了,現在父母年紀大了,母親不用干活,家里煮飯燒菜都是父親。
母親悄悄跟我說:“老頭子現在對我很好,幸好當初你兩個舅舅給我撐腰,他慫了,不然他可不會改。”
然后,她嘆了一口氣又說:“要是我當初早點叫你們兩個舅舅來,那多好啊,我也不用受那么多年的氣了。我一開始是不好意思麻煩他們,不相信他們會給我撐腰。后來想想,那是我親兄弟,以前對我那么好,怎么會看著我受苦。唉,是我以前想差了。”
是啊,兩個舅舅是母親的親兄弟,平時有再大的矛盾,關鍵時候可是她的底氣。舅舅們給她撐腰了,父親慫了,才改了。改了,我們家的日子才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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