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2月16日清晨,冀魯邊舊縣西南的小樹林里,仍能聞到昨夜紙燭燃盡的灰味。悼詞未散,槍栓聲已脆,“不能就這么算了!”有人低聲嘟囔,語氣里全是憋悶的火氣。前一晚,楊靖遠的遺體剛被送回,他年僅三十六歲。
消息傳來前,冀魯邊的局面看似風平浪靜。八月中旬,蕭華率東進挺進縱隊渡漳河而東,接管樂陵、寧津一線的游擊武裝。三支隊伍迅速合編為四、五、六支隊,總兵力一萬五千人,在日偽側翼鑿出一道三百里的走廊。對照正面戰場的節節敗退,毛澤東電示“鞏固滓南,發展魯北”顯得格外急切。
![]()
穩固根據地靠的不只是槍桿子,還要過硬的統戰手腕。九月下旬,蕭華和楊靖遠分別去見國民黨地方實力派,遞過鋼筆,也遞過香煙。桌子底下的腳并沒閑著——誰都知道鹿鐘麟、沈鴻烈已經湊到一起打算盤:南北夾攻,逼挺進縱隊讓路。
鹿鐘麟手少,主意多,他盯上了鹽山四區地主武裝。孫仲文,這位靠高利貸起家的土財主,趁亂拉了千把號人,碉堡筑得賽碉山。十月初,楊靖遠帶一名馬槍手獨入大趙村,試圖說動孫仲文“同仇敵愾”。對方滿口答應,轉身就接受了第五十三游擊支隊的黃藍旗。
從那天起,津南公路被卡,往來交通一道道斷。孫仲文不但搶糧,還扣了平津支隊的運輸馬車。蕭華多次用電臺提醒各縣區:再忍一步,留口氣跟主敵拼。可是敵意像霜夜里的冰縫,一夜之間越裂越大。
![]()
十一月下旬,楊靖遠寫信請戰,幾行字擲地作金石:“妄圖削弱抗日力量者,必予痛擊。”蕭華批復:“可行,但務慎重。”話雖穩,心中卻打鼓。大趙村墻厚溝深,暗堡十七座,明坑十八處,一旦久攻不下,援兵隨時可能從無棣、吳橋方向撲來。
12月14日凌晨兩點,冀南支隊兩百余人潛至村北。帶路的地痞轉著燈籠故意兜圈,天色將白方抵近外壕。機槍猛噴,火舌照亮土墻。楊靖遠躍起揮槍,被一顆冷子彈擊中胸口。眨眼功夫,他被拖進寨門。孫仲文踱步出來,陰聲陰氣地說:“寫封信吧,叫蕭華交出三、五區。”楊靖遠啐了他一臉血,“呸!”這是在場許多人聽到的最后一個字。
傍晚,楊靖遠被鍘刀分段,頭掛寨門示眾。此事像一把尖刀捅破耐心的帷幕。翌日冀魯邊軍政委員會追悼會,滿場只有淚和火。蕭華把毛筆狠狠摔在桌上:“周貫五,去把這股頑匪收拾了!”
![]()
十二月十八日拂曉,雪粒撲面,六支隊第七團在周貫五、崔岳南、符竹庭三個方向合圍大趙村。先炸暗堡,再點油草,封閉射口。三點整,號手把軍號吹得破了音,沖鋒隊翻過壕溝,手榴彈連成一串。四點過一刻,寨內主碉堡被爆破,孫仲文已從密道逃遁,剩余七百余人繳械。戰斗用時不過七十二分鐘。
周貫五席地清點繳獲:輕重機槍三十余挺,步槍四百支,騾馬八十匹。更重要的是,鹽山四區的障礙被徹底拔除,津南至慶云的交通線豁然開。鹿鐘麟、沈鴻烈原設想的“冀魯聯防”像斷線紙鳶一樣飄沒了。
![]()
戰后,鹽山四區成立抗日民主政府。1940年8月,特委將鹽山城南、樂陵城北劃出,新設“靖遠縣”,以楊靖遠之名而名。六年后,縣名雖復舊,但那面寫著“靖遠”二字的木牌一直掛在縣府后墻。門房老人常對路過的小學童說:“瞧好了,這是個用血換來的名字。”
孫仲文究竟死在哪,史料有兩說:一是投奔張國基,被自家人槍殺;一是逃亡途中被民兵埋伏射倒。對抗日戰場來說,他不過是一抔塵土。相比之下,楊靖遠那封只寫了兩個大字的請戰書——“請剿”——一直留在冀魯邊縱隊檔案柜的頂層,墨跡已成茶色,卻依舊刺眼。
冀魯邊的1940年春天來得很快,野艾蒿一茬茬冒出。路過舊縣西南的行人會看到小樹林里的新墳,墳前立著斜風雨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句話:敵可恨,志更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