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初夏的臺北木柵,樹葉被蟬鳴攪得發燙。胡因夢放學回家,迎面看見父親胡賡年端著一臺嶄新的寶麗來,相機里“咔嚓”一聲定格了她17歲的模樣:白襯衫、棕裙擺、肩上那縷被汗水貼住的碎發,全寫著青春的張揚。照片洗出來后,胡賡年輕輕推了推眼鏡,笑說:“留給妳十年后回頭看。”這句玩笑當時聽來隨意,卻意外成了命運的預告。
追溯時間線,胡賡年1904年生于沈陽。北洋軍閥混戰時,他隨父輾轉天津,之后赴日本早稻田大學攻讀政治經濟。1949年春,他隨海峽流潮遷到臺灣,彼時45歲。4年后,女兒胡因夢降生,他已經年近半百,疼愛全數傾注。家中重男輕女的舊式觀念被他撕得粉碎,小姑娘想讀什么書、想學什么琴,他都說“去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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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家宅并不永遠溫暖。性格淡泊的父親與精明強勢的母親長期齟齬,胡因夢在夾縫里成長,越發依賴父親的寬厚。1968年,胡賡年終于離家借住友人別墅,胡因夢書包里夾著一張便條偷偷遞給父親:“別再吵,放過彼此吧。”簡單一句,卻道破成年人的尷尬。父親嘆口氣,只回了三個字:“好,聽妳。”
少女的情感世界比課堂更精彩。1972年,胡因夢以“胡茵夢”之名拍攝廣告,被瓊瑤一眼相中,旋即出演《云水悠悠》。鏡頭對準她時,鏡頭后的制片人大多忘了喊卡,理由很直白——“鏡頭愛她”。她卻覺得那不過是光影游戲,真正讓她怦然心動的,是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拍完戲,她常躲在片場角落讀《胡適文存》《魯迅全集》,場務拿著便當追著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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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冬,李敖在臺大校園舉辦《千秋評論》朗讀會。人群里,胡茵夢戴一頂鴨舌帽,安靜地聽那位44歲的評論家談自由、談典故、談《水滸傳》。散場時,她鼓足勇氣遞上寫有電話號碼的票根。李敖對友人晃一晃那張票根,半玩笑半認真:“這姑娘,不簡單。”半年之后,兩人決定結婚。
1980年5月6日,婚禮消息震動整個臺北文藝圈。外界幾乎一邊倒地唱衰:作家“風流”、美女“任性”,注定水火。胡因夢母親更直接: “他會拖垮妳。”胡因夢合掌致意,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緣分到此”。婚后,現實比想象中更鋒利。她喜歡凌晨寫稿,他偏愛清晨大聲聽爵士;她吃素,他必定三餐牛肉;她收拾極簡,他書房永遠堆滿報紙。日常摩擦像白蟻蛀木,暗地里咯吱作響。
1981年底,李敖因涉訟奔波,焦頭爛額。某夜,他對胡因夢失聲抱怨:“連妳也不肯站我這邊?”兩人隔著書桌僵了足足五分鐘,沒有繼續爭吵,各自轉身。那一刻,婚姻氣泡似乎同時破裂。次年春天,一紙《離婚聲明》刊于報端,外界嘩然。胡因夢在家聽收音機播放新聞,仍舊翻譯手里的《喬治·桑傳》,仿佛一切與己無關。
離婚后,她加速收尾片約。1986年,她憑《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拿下亞太影展“最受歡迎明星”,卻在領獎臺上說:“我決定離開電影。”臺下掌聲炸開,她只是淡淡鞠躬。33歲的光影盛名,在她看來只是一件不合身的外套。接下來十年,她翻譯克里希那穆提、史蒂芬·萊維等作品,稿費極低,她卻樂在其中。朋友問:“值嗎?”她笑,“文字才是我真愛。”
父親胡賡年于1995年病逝,終年91歲。葬禮那天,胡因夢帶著當年那張寶麗來照片放進骨灰壇。她對親友輕聲回憶:“是他教我怎樣和這個世界保持禮貌的距離。”短短一句,將父女情概括得平常又深刻。
2000年后,胡因夢偶爾出席文化論壇,談的多是心理學、環保、靜坐。有人提起李敖,她或沉默,或微笑回應“那都過去了”。媒體屢次想挖舊愛往事,總被她一句“請聊書”擋回。不得不說,這份淡定在娛樂圈實屬稀罕。
回看她的人生坐標:1953年出生,1970年拍下那張標志性的父女合影;1980年步入婚姻,1982年揮別;1986年封影后立刻退圈;隨后二十余年埋首翻譯。路徑跳躍,卻始終遵循內心。她既在鎂光燈下燦爛,也能在書桌前安靜。很多人評她“可惜”,也有人贊她“灑脫”,而她似乎從未在意旁人的定論。
如今那張17歲的照片已微微泛黃,褶皺處能看到指紋的痕跡。有人問她是否后悔那些年少決斷,她笑著搖頭:“如果命運可以重來,我還是會按下那個快門。”一瞬定格的青春,同樣定格了選擇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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