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1.
沈玫跟在許君身后，默默走出民政局。
她沒感到多喜悅，只覺得一切像夢一樣不真實。
許君倒是心情不錯，“走啊，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
沈玫沒有應聲。
她現在腦子里全是昨晚閨蜜跟她說的話：“拼婚？不就是男的不想花一分錢，白娶個老婆嗎？許君這算盤打得……”
沈玫知道，閨蜜是為了她好。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家里的親朋好友都知道她要嫁了。
現在證領完了，一切塵埃落定。
她忍不住在心里問自己，跟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拼婚，是不是太沖動了？
2.
遇見許君，是因為一次項目合作。
沈玫是甲方項目組成員，許君是乙方產品部負責人，合作期間兩人有工作對接，一來二去地就互相認識了。
平時偶爾閑聊得知，許君也是從外地來深圳打拼，跟沈玫一樣。
像他們這種看似光鮮的白領，其實很多人家里都是普通工薪階層，即便掏空家底，在這寸土寸金的地兒也買不起房。
這天，兩人正在許君辦公室聊工作，沈玫接連來了三四個電話，她都給按了。
許君客氣地說：“沒關系，有事你就先忙！”
沈玫搖搖頭，無奈地笑笑，“也沒什么正事，家里又催婚。”
許君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唉，都一樣！我家也是，尤其最近幾年，非逼著我回老家相親結婚，說什么老家房子便宜，回去買個房，再托人找個穩定工作……”
沈玫附和道：“像咱們這樣的，都出來十幾年了，怎么還回得去？真有一天被逼著回去的話，這些年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打那以后，兩人就有事沒事互相問候下近況。
直到有一天，許君發來消息，提出要跟她拼婚。
沈玫不明所以，特意上網搜了半天，才搞懂啥是“拼婚”。
原來，拼婚就是兩個人像合作一樣過日子，什么都是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誰也不占誰便宜。而且各自做主自己的生活，互不干涉。
還挺新鮮的。
隨后許君發了份婚前協議過來，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婚后各自獨立，互不干涉；彩禮和嫁妝全免，婚前財產各自持有；婚后共同花銷AA制；個人花銷及債務各自承擔；各自父母各自贍養；如果有孩子，兩人共同撫養；全部家務平分……
3.
弄清楚后，沈玫略微想了想，這跟合租室友差不多，而且還能順便解決家里的催婚問題，她當下就答應了。
兩人很快就去民政局領了證。
從民政局出來，兩人就近找了家飯店吃火鍋。
透過鍋底冒出的氤氳氣息，沈玫打量著眼前這位“老公”。
論家世、工作、模樣，兩人其實還算般配，誰也挑不出誰什么毛病。
拼婚而已，不過是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的，自然也不必委曲求全。
這么多年，沈玫一個人在異鄉討生活確實不容易。但作為獨立女性，她也打心眼里不屑于讓男人養。
以前，有幾個條件不錯的男人追過她，但要么有家室，要么老的老，油的油。
一眨眼，她都三十好幾了，沈玫不想等那個能滿足她所有期待的人來娶她了。
不如務實點，找個條件相當的，搭伙過日子算了。
嫌傳統婚禮太俗氣，兩人也懶得操持，索性分別到各自老家請客吃一頓，就算宣告結婚了。
這婚，雖然是拼來的，但過日子還是得有過日子的樣兒。
兩人退掉了各自租的房子，一起重新租了個兩居室。一人一間房，有事時互相幫忙，沒事就盡量井水不犯河水。
許君還準備了個賬本，讓把兩人花的每筆錢都各自記上，到月底一起算賬。
他這個人除了摳門點兒，總體上還算紳士。
許君愛起早，做早餐一周七天不重樣，每次他都會給沈玫也準備一份。沈玫下班早，她就主動負責煮晚餐，自然也給許君帶份。
不做飯的時候，兩人就一起出去吃或者點外賣。碰上家里需要買大件，兩人也有商有量，到月底一起平攤。
4.
沒有婚姻生活里的雞零狗碎，也不像情侶那樣拈酸吃醋。比起夫妻，這樣不遠不近的關系，反而相處得還挺融洽。
幾個月過去，兩人都覺得，拼婚的體驗感比想象中好得多。
直到一天晚上，許君加班應酬，半夜才回來。
他滿身酒氣，一進門就晃晃悠悠地直奔臥室，一頭栽到床上。
正在客廳強忍著困意，加班改方案的沈玫見狀，趕忙起身過去查看。
許君迷迷瞪瞪瞧了她一眼，沒吭聲。
在她剛把許君的兩只鞋子脫掉時，許君胳膊一個用力，將沈玫扯了過去。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沈玫的心跳也跟著加速。成年男女那檔子事兒，彼此都心照不宣。半推半就間，兩人就這么在一起了。
有了第一次，之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次在一起，許君都會提前有所暗示。
比如下班回來，他會給沈玫帶一支口紅、小手包、護膚品什么的，價格不算貴但也不便宜，而且每次不重樣，都是沈玫平時能用得著的東西。
沈玫開始對下班回家有些期待了，她猜許君應該也是這樣想。
沒過多久，沈玫懷孕了。
查出懷孕的第一時間，沈玫就跟許君交了底：“我年紀也不小了，這個孩子我想生下來。”
許君點頭同意，一本正經地說：“既然決定生下來，那咱就提前約定好各自的責任，免得以后有矛盾。”
他那公事公辦的態度，跟外交談判似的。
5.
沈玫當即心里一怔，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你想說什么？”
他看沈玫沒有反對，便繼續說：“按照協議約定，生養孩子的費用，以及以后照顧孩子，我們都平攤。”
沈玫回想了一下，協議上確實是這么寫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可她仔細一想，因為生孩子，自己身體難免會有損傷，加上這幾年對工作的影響，她的損失可比許君大多了。
沈玫心里不痛快，但更多的是感到委屈。她懷的是許君的孩子，是他們兩個人生命的延續。許君不僅不心疼她的付出，現在居然還想著平攤？他怎么好意思提出來的？
沈玫的火氣騰的一下就上來了：“協議是協議，你真以為婚姻是做交易啊？”
許君有一瞬的錯愕，他的眼底甚至帶著對沈玫不遵守協議、不守信用的不滿和斥責。
他深吸一口氣，沒什么感情地回答：“咱們當初立協議，不就是為了公平嗎？不按協議來，以后的賬都沒法算了！”
沈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看著許君。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在許君面前，就像一個跳梁小丑。
她暗嘲自己的多情，也明白了為什么許君這樣的條件，還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像他這樣斤斤計較，從不付出感情，以為任何關系都能用金錢和價值對換交易的人，哪個不長眼的女人愿意跟他過日子？
沈玫想著，又兀自笑了。這不還有她嗎？她不光眼瞎心盲，還是個沒腦子的蠢貨，才會對許君這種冷血動物動感情！
那一刻，沈玫恨不得一巴掌呼死自己算了！
6.
可懷孕生孩子這事兒，許君想拿她當冤大頭，沈玫也是不甘心的。
第一次孕檢，是沈玫逼著許君請假陪她去的。
檢查結果不太樂觀，因為育齡偏大，加上平時飲食不健康，沈玫被查出孕酮低。
想要保住這個孩子，她需要臥床靜養，不但工作需要暫停，還需要有個專門照顧她的人。
許君冷冷地說：“這是你自己的事兒，你自己拿主意！”
沈玫脫口而出：“那讓你媽過來照顧我！”
許君直接氣笑了。
他看著沈玫，一字一句地說：“根據協議，我只負責孩子出生以后的一半費用。現在孩子還在你肚子里，跟我和我媽有什么關系？我能陪你來產檢，你都得賠我今天的誤工費、車油費。”
沈玫看著許君，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她想質問，想反駁，可回頭想想，又覺得沒那個必要了。
懷孕之前那段時間，她本以為兩人已經從拼婚過渡到正常夫妻了。
可一旦涉及到各自的利益，這段關系最真實的一面就跳出來，反復提醒她，她從來不曾擁有過愛人，她只是匹配了一個合作伙伴。
沈玫權衡再三，還是決定保下這個孩子。她年紀不小了，以后再想生個屬于自己的孩子，只會更不容易。
她讓母親過來照顧自己，盡管如此，一個月后，孩子還是沒了。
母親陪著沈玫坐完了小月子，才放心地回老家。臨走前，她千叮嚀萬囑咐，讓沈玫注意身體，別再為這事傷神，孩子將來早晚會有的。
7.
轉眼又到了月底，許君又一次拿出賬本，跟沈玫一筆一筆算著近期的花銷。
沈玫看了眼賬單，果然這段時間所有因為保胎花的錢，都被刨除在外了。
沈玫要離婚。
許君問沈玫：“為什么非得離？周圍所有結婚的，誰家沒點矛盾，誰家不是一地雞毛，咱倆能保持相敬如賓，已經不知道要比多少夫妻強了！”
“再說每次履行夫妻義務，我不都提前按照市價，折算成禮物補償給你了？你也沒吃虧不是？”
按照市價？沈玫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許君這是把她跟那些女人劃上等號了。
沈玫一巴掌拍在許君臉上，頓時五條紅印顯現。
她看著許君氣到扭曲的臉，終究沒忍住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許君說得沒錯，他們本來就是契約婚姻。可她的心里，為什么那么憋屈，那么憤怒，甚至憤怒到想要暴揍眼前這個人！
兩人就這么僵持著，最終許君敗下陣來，同意了離婚。
他給出的理由是：“沒辦法跟一個不講公平利益，不守契約的女人一起生活。”
沈玫的唇角扯了扯，去你的公平利益！婚姻這玩意兒，哪有什么公平？不就是有人愿意多付出一點，凡事都少計較一點，互相遷就著，磕磕絆絆走完余生么？
沈玫不想跟許君講道理，他這種人，根本不配她浪費口舌。
兩人火速領了離婚證。
出了民政局大門，許君習慣性地掏出手機，準備給沈玫轉一半的離婚費用。
沈玫背對著他，無所謂地擺擺手，“離婚費，我請了，就不用你分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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