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月的一天清晨,泰和縣馬家洲的霧氣尚未散去,幾輛吉普車突然在河埠頭停穩。村民圍攏過去,只見身著灰色呢大衣的曾山快步走進一座瓦房。“發桂同志,我來看你!”他伸出雙手。屋里那位鬢發花白、正在燒早飯的農婦愣了幾秒,隨后眼圈一紅——三十年了,面前這位是當年江西省蘇維埃政府主席。
鄉親們聽不懂他們口中的稱呼,只知道這位大領導很尊敬黃發桂。曾山給她塞上五百元春節補助,又轉身對隨行干部說:“她曾是省土地部長,按紅軍干部待遇落實。”一句話,讓沉寂多年的往事一下子沸騰。
時間撥回到1928年春,崇賢山谷里杜鵑漫山。15歲的黃發桂原本只想折朵花插在頭上,忽然槍聲、火光從山下傳來。謝云龍領導的暴動捉了惡霸,把糧食分給佃戶。有人說:“只有革命,窮人才有飯吃。”這句樸素的道理像種子埋進少女心里。
那年夏天,她加入兒童團,夜里放哨、貼標語,腳板磨出血泡也不說疼。第二年4月,毛澤東率紅四軍來到興國。黃發桂與幾位女伴天不亮就步行六十里趕到雞心嶺聽講話。“要打倒反動派就得拿起槍。”毛澤東的洪亮聲線在人海中炸開,她第一次真切感到革命的重量。
不久,興國崇賢區蘇維埃成立,16歲的黃發桂被推舉為區婦委主任,剪辮子、放小腳、識字班,一樁樁新風氣在她手上生根。1931年,她又被調任興國縣婦委書記。初到縣城,她悄聲抹淚,還是遵守組織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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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黃發桂隨陳毅到寧都巡視。敵機低空掃射,她撲在一名小腳婦女身上,小腿中彈,沒等血止就繼續疏散群眾。這年10月,她被任命為江西省土地部長,兼省政府機關共青團負責人。
1934年初,第二次全國蘇維埃代表大會在瑞金舉行。大會選舉時,她與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人同列中央執行委員名單。興國被譽為“模范縣”,她的名字排在第二位。會后,她主動報名去邊區——登賢縣副主席兼婦女部長的任命書很快下來。
登賢地處白區夾縫,夜里槍聲不絕,白天發動群眾支前。一次夜行途中,她被兩名敵兵圍住,情急之下匕首刺倒對方,翻身遁入密林。第五次“圍剿”后,游擊隊轉入深山。彈盡糧絕,隊伍被迫分散。黃發桂改扮村婦,混出封鎖線,卻與黨組織失去聯系。
此后十余年,她撐船、種田、乞討,甚至改嫁船工鄧百發。每到集鎮,她都會悄悄張望,希望出現熟識的臂章或暗號。1938年,一名叫鐘平的老同志終于在贛江邊找到她。可形勢動蕩,他們一次次轉移,幾度險些被叛徒出賣。泰和監獄的鐵鐐、竹簽并沒撬開她的嘴,憑著黃姓族長擔保才僥幸脫身。
抗戰勝利后,她回到馬家洲,挑河泥、織草席,撫養三個女兒。解放后的喜訊傳來,她依舊沒有上門報功:“1934年中央離開蘇區時把江西托付給我們,可我們沒守住。”倔強與自責讓她閉口不提過去。
1950年,曾山向太和縣政府寫信查人,幾番波折才摸清她的落腳點。陳毅隨后邀她去上海工作,黃發桂考慮家累,婉拒。組織沒勉強,只是將她安排到土改工作團,隨后又批準她回鄉做婦女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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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的探訪,讓許多后輩第一次知道自家鄉鄰曾端坐中央禮堂。可黃發桂依然粗布衣、草鞋底。省民政廳每月補助,她常偷偷塞給更困難的人。
1981年9月,她被診斷為癌癥,家里湊不出住院費。女婿抱著試試看的心情給謝象晃寫信,批示當天批下:全部費用公家承擔。住進南昌醫院時,她只帶了一只舊箱子,里面放著那枚已經褪色的第二次蘇大代表證。
臨終前,她叮囑子女“心里要裝著別人,別只想著自己”。傳奇沒有隆重謝幕,她的墓碑簡簡單單,只刻姓名、生卒和四個字——“江西蘇維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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