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初夏,華北剛剛結束麥收,中央卻把目光投向了遠在東南的崇山峻嶺。鷹潭到廈門的鐵路線被劃進“急辦清單”,毛澤東批準后,軍委電令鐵道兵星夜南下。王震此時正主持部隊整訓,他拿到命令的第二天就登車出發。車廂里悶得很,他隨手扯開軍服領口:“先把路修通,海防穩了,口岸也穩。”同行參謀記得這句話,一直寫在筆記本扉頁。
工地起步并不順。從北方調來的兵員遇上閩粵悶熱,患瘧疾的、拉肚子的排成長隊。營區又都是竹籬茅舍,地面濕滑,稻田飄來的蚊蟲讓夜晚難眠。王震干脆把機關也搬到前沿,“同吃同住,同樣挨蚊子咬”,這是他的通知原話。可要徹底解決問題,還得把營房從稻田邊搬到旱地上,涉及地皮近千畝。
征地必須和地方政府打交道。負責片區的,是福建一個小縣。王震先打電話,對方客氣,卻遲遲不給答復。三天三夜,電話掛了又打,口頭上都是“馬上研究”,文件卻一紙未下。病號卻在增加,延誤不起,他決定親自跑一趟。
為了不驚擾地方,他沒穿將軍服,而是套了件洗到發白的粗布衣。六月的縣城午后,人少得很,他在政府大院門口碰見一位打扮考究的干部。王震笑著發問:“縣長可在?”那干部斜睨一眼,“什么事?”王震說要請示征地,對方冷冷來句:“縣長不在。”轉身上車揚長而去。
傳達室的老工友告訴他:“剛走那位就是縣長。”還嘟囔一句:“整天忙自個生意!”王震皺眉,繼續等。傍晚汽車返院,縣長腳下皮鞋锃亮,手里提著大包閩北土特產。王震迎上去,還沒開口便被粗暴打斷:“住房自己想辦法!別來煩我。”周圍機關人員探頭圍觀,縣長愈發囂張,甚至喊來公安:“把這個搗亂的帶走!”
“你真要抓我?”王震聲音不高,卻清晰。縣長甩下一句:“這縣里我說了算!”隨后公安上手,王震被銬,推上吉普,他腳下一滑差點跌倒。從旁跟來的警衛員見狀急了,沖上去:“放了首長!”警車轟然啟動,全當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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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政府門口恰好停下一輛小轎車,地委專員許清順跳下,攔住警車,一眼認出后座的王震,臉色都變了:“快開鎖!”警察愣著不動,許清順把證件往前一晃,對講機呼叫局長。幾分鐘后,鐐銬解開,縣長被喊了回來。這才知道“穿粗布衣的老頭”正是中央任命的鐵道兵司令員。
縣長臉色發白,腦門見汗。王震沉著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掃過圍觀人群,只說一句:“你沒把我槍斃,算我命大。”隨后點名要縣長解釋拖延征地緣由。群眾情緒一下爆發,有的訴說批條倒賣,有的揭露私車占公油。縣長支支吾吾,一句話說不完整。
許清順當場宣布:地委責成縣委迅速調查,并保證修路征地立即落實。王震緊接著撥通省委書記葉飛電話:“此人不配為縣長,已嚴重妨礙國防建設。”葉飛在聽筒里回應:“材料我早收了幾份,撤他沒問題。”
不到一周,撤職公文下達。征地文件也同步放行,鐵道兵在山腰新立營房,兩千多名病號得到干爽宿舍,醫療隊添了藥品,還專門打了井,濕熱問題緩解大半。施工進度明顯加快,原先預測要四年完成的鷹廈鐵路,只用二十六個月就把最后一段鋼軌鋪進廈門北站。
值得一提的是,這條鐵路后來成為東南沿海戰略通道,在對越自衛還擊戰時承擔物資輸送,發揮了決定性作用。當年指揮部的紀錄本如今仍存檔國家鐵路局,首頁上那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先把路修通,海防穩了,口岸也穩。”下面特意用紅筆劃了兩道杠。
回看縣長被免的全過程,中央級將領因穿便裝被抓,這聽上去像段子,卻真實發生。其背后反映的問題卻并不喜劇:基層干部脫離群眾、對軍隊需求置若罔聞,在建國初期并非個案。正因為如此,中央隨后大規模開展整黨整風,重點就在對照黨章糾正特權思想。
從檔案可以看到,那個縣長后來被下放農場勞動,兩年后才通過復查安置到企業做普通職員。他寫的檢查里有一句——“認為縣城就是自己家,把群眾當成討債人”,措辭生硬,卻暴露了心態。相對而言,事件對地方治理的震動遠不是單人去留那么簡單,縣里此后連續三年被列為作風整頓重點區。
不少老兵回憶,王震在工地上從不提抓縣長的事,每天仍扎在隧道口巡查。他常說一句話:“人不講規矩,干部講政績都成笑話。”這句話口語味十足,卻讓現場干部憋得臉紅。鐵道兵部隊多年流傳,碰上地方推諉,只需掂量一句:“鷹廈那次咋解決的?”往往事就順了。
七十年過去,鷹廈鐵路客運已改線多次,貨運也經歷電氣化改造,但在山腳的小站里,老照片依舊掛在墻上:一位身穿舊布衫的司令員站在雨后泥地上,旁邊寫著幾個大字——“紀律和速度,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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