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8月的一個清晨,昆明市政府大院剛拉開鐵柵門,一位頭發花白的婦人已守在門前。雨水沿著屋檐滴落,她的藍布衣裳卻干得纖塵不染,像是特意等了許久。工作人員把她請進三樓會議室,她遞出一張包著油紙的單薄小紙條,只說要見真正負責的人。
十多分鐘后,幾位主管醫療與輕工業的干部趕來。婦人把那張紙輕輕攤在桌面——幾行小楷、配伍嚴謹、劑量精確。有人定睛一看,心驟然一沉,這赫然是“萬應百寶丹”完整炮制法。短暫沉默里,只聽那位老人低聲提醒:“交給國家,可救更多人。”
消息當天就通過加密電話報送北京。兩周后,一道文件自中央機要系統發回:列入“絕密級”,同時責成云南省立即建立專門班子,接收、驗證、保管此方。自此,一味出身山野的藥進入國家層面視野,而那張油紙也在保險柜里沉睡多年。
故事并非始于1955年,而是在更早的19世紀末。1880年代,江川趙官村一個名叫曲占恩的孤童靠給姐夫跑腿、搗藥為生。天不假年,雙親早逝,貧苦逆境逼得少年提早學會辨草識葉。
![]()
十五歲那年,他已能獨立抓方配丸。再過兩年,娶妻、生計、行醫,背簍里裝的是簡陋銅秤和粗瓷藥缽。1906年,因為被土匪強迫醫治傷員,他被官府扣上“通匪”嫌疑,只得改名“曲煥章”,躲避追捕,四處行走。
變故帶來奇遇。某日集市,劇痛突襲,他捂腹倒地。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蹲下,塞進他口中兩味草藥。片刻之后,疼痛竟奇跡般停止。救人者名叫姚連鈞,在滇中一帶被稱“神醫”。曲煥章死死抱住機會,執意拜師。姚連鈞看他悟性極高,便將數十年積累傾囊相授。
師父逝世后,曲煥章依言入山,“以身試草”幾成日常。十余載風餐露宿,他把刀槍創口、跌打骨傷、濕熱瘡毒都記成厚厚手札。終于,一瓶能止血、祛瘀、消腫的粉末問世,他給它取名“百寶丹”。
1916年,曲煥章在昆明小北門租下一間鋪子,完善配方、改用瓷瓶、附說明書,并報送衛生所檢測。檢測員驚嘆藥效,批文很快下來。憑口碑,“百寶丹”在滇中、黔桂、乃至法國醫生手里傳開。
滇軍閥唐繼堯準備擴張兵力,軍醫短缺,搜羅良藥。1925年,曲煥章受聘云南講武堂軍醫。“百寶丹”第一次伴隨士兵進入戰場。硝煙里,許多撕裂傷止血僅需撒藥、包扎,生還率顯著提高。戰壕傳說越滾越大,藥也更名為“萬應百寶丹”。
![]()
1930年代,曲氏大藥房在南洋、香港陸續設站。商標注冊、玻璃瓶灌裝、廣告畫冊,種種“洋氣”玩法令同行側目。1935年,他攜五百瓶百寶丹拜訪蔣介石,蔣親筆寫下“功效十全”四字。這在當時等同“金字招牌”。
好景短暫。抗戰爆發后,昆明市政府以支持前線為由,索要配方或捐飛機。曲煥章兩樣都不肯,旋即被捕。保釋出獄時,他對妻子只說一句:“方子若流落江湖,后果不堪設想。”妻子當即在佛像前發誓絕不外傳。
1942年,曲煥章被押解重慶。國民政府衛生部門再度施壓,依舊碰壁。次年,這位窮盡一生與草木相伴的醫生因病離世,死狀成謎。他臨終前毀掉防偽印章,顯然預料到假藥泛濫。
失去主心骨,曲家藥業跌進谷底,仿冒品四處橫行。1949年云南和平解放,省工業廳調查中醫資源時,注意到這味藥。1951年,配方被列入首批國家保密范圍,建立專項小組,代號“云一號”。
![]()
入選保密目錄后,其價值在抗美援朝中快速驗證。志愿軍后勤資料顯示,前線輕傷員使用“云一號”后感染率降低近三成。華北軍區后方醫院甚至出現“傷未起膿,即給白藥”的用藥規定。“白藥”之名,也正是在戰地記錄中第一次被官方采用。
戰后,國務院批準昆明制藥廠設立專線生產,標準化、工藝化、規模化,一步步推行。1955年老婦交出的那張紙,把早期草稿、劑量細節、炮制火候等關鍵環節補全,科研人員才真正拼出完整工藝鏈。
進入改革開放年代,企業機制放活,云南白藥確立“藥品+日化”雙輪。在牙膏、創可貼乃至運動護具領域,它依舊倚靠那份“絕密處方”提供核心成分。2023年財報顯示,營業收入已逼近四百億元,其中海外市場占比持續攀升。
曲煥章墓碑前,常有人放下一只小瓷瓶,不添紙錢,不起香火,只是一聲輕嘆:好藥,活人;好方,濟世。假若當年那張油紙流入私人口袋,沒有今天這般局面。歷史有時殘酷,卻也公正——畢竟真正決定藥命運的,始終是它能否救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