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只是“在心里想一想”,屏幕上的光標就開始移動、機械手伸出、或者你“默念”的句子直接出現在顯示器上——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對腦機接口研究者來說,這已經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很多人會問的關鍵問題是:這些實驗到底證明了什么?“意念”和“神經信號”之間,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關系?腦機接口是在讀“心”,還是只是在讀“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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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機接口到底在做什么?
最簡單地說,腦機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 BCI)就是一套“翻譯系統”:把大腦里的電活動,翻譯成外部世界能用的指令,比如移動光標、控制機械臂、輸出文字或語音。
現在主流的幾類實驗,大致可以分為:
運動相關意念讓參與者想象或嘗試做某個動作,例如“抬右手”“動某根手指”,系統通過 EEG 或皮層電極讀出相關的大腦活動,控制機械手或虛擬手指。最近有研究已經能用非侵入 EEG 解碼單個手指的意圖動作,實現實時控制機器人手指。
運動皮層植入和“意念打字”Neuralink 等公司在運動皮層植入電極陣列,癱瘓患者通過“想象自己移動鼠標或打字”,就能控制屏幕上的光標、鍵盤和應用界面。2024 年以來,至少已有十幾位不同疾病導致癱瘓的患者使用這種植入式接口,實現了打字、玩游戲、上網等。
語言與“內語”解碼更前沿的一支,是把“意念說話”變成文本或合成語音。比如:– 在無法說話的漸凍人或腦干中風患者的大腦語言相關區植入電極,通過解碼他們嘗試說話時的神經模式,實現每分鐘幾十到上百詞的語音輸出;– 最近,還有團隊開始嘗試解碼“內在默念”的句子,也就是人沒有出聲、沒有動嘴,只是在心里說話,對應的大腦活動被識別出來。
這些實驗的共同點是:大腦產生某種有方向性的“要做某件事”的活動模式,外部系統學會識別這種模式,并通過算法把它翻譯成外設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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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實驗室里
“意念”是怎么被定義的?
哲學里談“意念”,經常會陷入很玄的討論:是靈魂的活動?是某種非物質的“意向”?
但在腦機接口實驗里,為了能做科學研究,研究者會把“意念”定義得非常具體和可操作:
在“請你抬右手”的任務里:意念 = 在當前情境下,“我要抬右手”的那股主觀傾向 + 相應的大腦準備活動。
在“請你默念這個句子”的任務里:意念 = “我要說出這個詞 / 這句話”的內在啟動 + 語言運動區的相應活動模式。
換句話說,腦機接口并不是在解碼“所有心念”,而是在一個明確任務框架中,尋找與某類“我要做X”的主觀目標相對應的大腦信號模式。
這有幾個重要含義:
第一,BCI 讀到的是“任務相關的意念”,而不是你此刻所有雜念。第二,所謂“意念”,在這里總是綁定在一個行為目標或語言目標上:我要移動、我要說、我要選這個字,而不是“我對人生的整體看法”。
從明犀的視角看,這是“意念”的一個工作層定義:在具體情境中、朝向某個清晰目標的那股、足以驅動神經系統產生穩定模式的心理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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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信號是怎么對應“我要做”的?
以運動意圖為例,當你“準備抬手”時,大腦大致會經歷這樣的過程:
在前額葉等高級區域形成“我要抬手”的決策趨勢;
相關信息傳遞到運動前區、運動皮層,生成具體的動作計劃;
基底節、小腦等系統參與調整“怎么抬”的細節(力度、方向、速度);
最終通過脊髓下行通路發出信號,肌肉收縮,手真的動起來。
在這個過程的中后段,尤其是運動前區和初級運動皮層,會出現與“哪條肢體、朝哪個方向、用多大力”等相關的特定活動模式。BCI 就是去捕捉這些模式。
對語言意念同樣如此:你想“在心里說一句話”,大腦的語言網絡、與口舌肌肉相關的運動區也會出現一套時空分布很有規律的活動,這就是“內語”的神經側面。
所以,如果用一個形象的比喻:
意念,好像是一句“高級語言”的指令:“我要移動這個光標到右上角。”
神經信號,則像是這句高級語言編譯后的“機器碼”:哪一片皮層在什么時候放電、頻率多少、和鄰區怎么同步。
腦機接口,不是直接讀懂“高級語言”,而是通過大量樣本學習:當人類“在心理上執行這條指令”時,這臺大腦在“機器碼”層面會出現什么穩定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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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機接口真的能“比你更早知道你要干嘛”嗎?——關于準備電位和自由意志
很多公眾對腦機接口的擔憂,其實來自更早的一批實驗:所謂“準備電位”(readiness potential, RP)和 Libet 實驗——好像大腦在你自覺決定前幾百毫秒就已經“決定”了。
近期有一些更細致的研究,用 BCI 去實時監測 RP,并讓參與者在最后時刻嘗試“取消動作”,來測試:– 大腦的準備信號和主觀意念到底什么關系?– 我們還有沒有“最后一刻說不”的空間?
這些工作大致帶來幾點重要啟示:
第一,準備電位更像是“行動準備與預期”的神經標記,而不是已經拍板的決定。第二,人在動作前的一小段時間里,確實存在一個“可以取消”的窗口——即便 BCI 已經根據信號預測你要動,你依然可以在最后時刻阻止動作發生。第三,主觀“我現在決定動”的體驗,和底層神經過程之間的時間關系非常復雜,不能簡單用“誰先誰后”來壓扁。
從我們的角度看,這意味著:意念與神經信號之間,不是“先有一個純精神意志,再把信號發給大腦”,而更像是一個不斷形成的動力場:許多無意識和半意識的傾向在大腦中逐漸累積到某個閾值,在那一刻,你也同時體驗到“我決定這么做了”。
腦機接口可以利用這些前驅信號進行預測,但它并沒有“取代”你的決定,而是把這段隱秘的準備過程變得可見、可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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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與“心里說”:內在語流的神經側面
在語言 BCI 實驗里,有幾個看起來很“神奇”的結果:
有的團隊讓不能開口說話的患者,只需要“嘗試說出句子”,系統就可以以每分鐘 60–80 甚至更高的詞速輸出文本;有的方案甚至直接合成接近自然語音的聲音。
還有一些研究,開始針對“內語”(inner speech)——比如,人在看著一組單詞,在心里默念選中的詞,或者在腦中默默構建句子,系統試圖直接從神經信號里解碼這段“心里說的話”。
這些結果在我們這里經常引發一個問題:“那這樣是不是可以直接讀取思想了?”
從技術細節看,離“讀心術”還差得很遠:
第一,需要在嚴格限制的詞匯表、句型范圍內訓練,而且嚴重依賴大量個人標定數據;第二,需要在高度受控的實驗情境中進行,被試必須按要求想、重復想,才能讓系統學會特征;第三,系統讀出來的是“神經模式在統計意義上的最可能解釋”,而不是完美還原你心里的全部細節。
但從意識研究角度看,這仍然釋放出幾個重要信號:
內在語流并非“無形之物”,而是有清晰時空結構的大腦活動。
這些活動與我們的主觀“我在心里說話”的體驗高度耦合——否則無法達到那樣的解碼準確率。
語言意念并非只存在于抽象的“意義空間”,它在運動皮層、聽覺皮層等多個區域都有細致的“投影”。
從“可被解碼”到“可被訓練”:意念本身也會被塑形
很多人只看到一面:大腦的信號被機器讀取和翻譯。但在長期訓練的腦機接口項目里,另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是:
人也在學習,學習如何把自己的意念調整成更“好讀”的模式。
在運動想象 BCI 的訓練中,參與者往往經歷這樣的過程:
– 一開始不知道怎么“想”才有效,信號很亂;– 在反饋下逐漸摸索出一種最容易被系統識別的想象方式;– 慢慢地,這種方式變成他自己也感覺更“清晰、有力”的意念。
這說明了一個雙向關系:
意念會在大腦里呈現為可被機器學習的模式;
反過來,通過反饋和訓練,這些模式也會塑造我們“如何發出意念”的方式。
這里非常值得重視:我們并不是被動地使用一套既定的“意念工具箱”,而是在整個生命過程中,通過行為、訓練、關系、技術,不斷重塑我們發出意念的能力和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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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念與神經信號之間,是怎樣的一種關系?
綜合這些腦機接口實驗,我們至少可以說清幾件事:
第一,意念不是飄在神經系統之外的“幽靈”,而是總能在大腦活動中找到高度相關、可被學習的模式。
第二,這種對應不是簡單的一對一,而是“在特定任務和語境下,某類意念與某類模式之間的統計性映射”。換任務、換語境,這種映射也會改變。
第三,腦機接口把原本隱形的那一段——從“我要做”到“動作/語言發生之前的準備過程”——變成了可見、可測、可訓練的層級。這讓我們有機會更細致地研究:“主觀意志體驗”與“客觀神經過程”之間的時間關系與因果結構。
第四,這些實驗并沒有解決“意識本體是什么”這樣的終極問題,但它們清楚地表明:在人類當前的存在模式下,我們可被界定和執行的意念,要通過大腦這張復雜網絡來“落地”。
從明犀研究院的角度,腦機接口的真正意義不只在于技術奇觀,而在于它正在打開一條新的觀察路徑:
我們可以一邊體驗自己作為“有意念的主體”,一邊在神經層面看到那股意念如何在時間中形成、如何與其他欲望與習慣競爭、如何被訓練得更清晰或更混亂。
當我們越來越理解“意念—大腦—行為—技術”之間的這一整條鏈路,人類也許會第一次有機會,更自覺地設計自己的內在訓練方式和外在工具系統,而不是僅僅被本能、習慣和外部技術潮流推著走。
腦機接口只是這個過程早期、粗糙的一步。但它已經足夠提醒我們:
你在心里發出的每一個“要”或“不要”,都不僅僅是一閃而過的感覺,而是正在改寫你大腦的線路,并通過各種媒介,在世界上留下具體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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