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杰《懟畫錄》連載（24）畫梅記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作家馮杰的《懟畫錄》。河南話里，“懟”不是一個“細詞”，而是一個“粗詞”，含魯莽猛烈味，起意多指做壯漢粗事。好在“懟”還有另一層意思，也有“討論”“碰撞”之意。《懟畫錄》是馮杰幾十年紙上生涯最好的證明，也是他作為詩人、散文作家以及文人畫家多重身份的集中呈現。

畫梅記

紅衣、白雪、綠梅說

解構晚明遺老的一枝梅花。

—— 作者

“隔著山河歲月，我來尋找梅花。”—— 雪地里，那些喜歡著朱服者，大體是這樣情懷。不是尋梅，是找磚頭，是找國，捎帶寄托。

“梅花梅花滿天下，越冷它越開花。”少年時偷聽靡靡之音，鄧麗君這樣唱道。黑暗里馬上橫起來一枝梅花

前明“遺隱”的普遍特征如下：有個性，有脾氣，有骨頭，喝烈酒不就菜。多在紙上抒懷，扣舷獨嘯。以為山河另外刷漆已不再屬于自家顏色，死了根朝上也不留辮子，和一方新版玉璽老死不相往來。在“遺隱”們固定的觀念里：每一塊石頭都吃草，每一塊石頭都帶著膻氣。只有梅花似吾。

河南天氣預報說今夜有暴雪。我開始等雪。

那場暴雪一直在城外辦理進城的煩瑣手續，遲遲未來。等到鄭州來雪已是月底，我開始畫梅花。梅枝無限延伸，向上，向著你的風雪里。我看到葉紹袁在三百多年前一個冬日獨自采梅，他得到一枝奇峭古拙的梅花，日記里記下“同插瓶中。空山蕭寂，晚步庭階，深負明月”之嘆。因梅言事，因梅言史。

雪后約上詩人，要到茶城走親戚喝黃酒，詩人出場，化俗為雅！詩人竟一手提一包豬頭肉，一手拈一枝蠟梅花。這類人在偌大城市不算我頂多有兩個。能有豬頭肉出場，北方這場來雪不虛此行。

“歲忽終，感嘆情深，念汝不可往。”王羲之《平安帖》如是道。他肯定也看到一枝梅花。想起來和你在雪中漫步，看到一路雪景。譬如：看到張岱書房竟叫“梅花書屋”。傅山專門做一冊子《集古梅花詩》。八大畫梅樹露根也不畫土。

“看啊遍地開了梅花，有土就有它，冰雪風雨它都不怕，它是我的國花。”鄧麗君在繼續唱。黑暗里有了第二枝梅花。

梅花是熱的，梅花是冷的，符合當時人的心情。天下之事之士，凡有了一腔冷心情，以后干啥都熱不起來，怕是早無“心燭”。今日梅花，前朝舊事，再說就要心生感慨——梅花無多淚點多，有感于八大題畫詩中的“墨點無多淚點多”。采梅心情沉了，采梅者肩上那一枝梅花顯得也重。

現時代，是經濟和金錢打敗氣節和立場，少有人或幾乎沒人去作梅花和雪的比較。全球一體化，生存壓力大于梅花花瓣，梅花象征意義不再彰顯。商人和官家都喜歡金錢豹花紋不喜歡梅花。

要生存，我平時也開始贊美房地產商不贊美梅花，贊美以梅花遮面裝飾的官員。第三枝梅花無處可插。

齊白石開悟早，不“反清復明”，不反對梅花，一家十多口人他都要攜帶。他只反對日子無米和饑餓，反對物價上漲。他畫梅時只要訂者肯出大錢，可反季節畫上一只螞蚱，畫上一只蝴蝶，畫上一只蜜蜂。齊先生的畫紙上，草蟲客居京華，它們一只都不會凍死。

畫梅不暢，我便收筆。我不“反清復明”，也不反對梅花下面涌動的螞蚱。我知道餓死事大，失節事小，然后才能論花香。這是毛和皮的關系，是枝和花的關系。一如房貸和梅花。

附：

梅有悟

畫梅者多多，撇開枝干花瓣不說，細致劃分無非兩種面貌：寂寞和熱鬧，濃烈和清淡。不會出現第三種。若出現第三種畫梅者，定是紫石街里造楊梅湯的王婆。

畫梅者，有人畫得外表熱鬧內心冷寂，有人畫得外表冷寂內心熱鬧，只可從繁華中見孤寂。

代表人物有二，金農和吳昌碩。

冷梅花多不宜成圖，非去國遠鄉者不能為，匠人著手每每失色。梅枝受驚，花瓣跌落。有梅花喊叫：我要飲酒我要壯色。我還要撞色。

民間畫梅者多圖紙上一個熱鬧。

某日，你在道別我的那個子夜里，終于出場開始畫梅了。

十萬狂花入夢寐，梅到盡頭。把雅和俗統統都去掉，只剩下毫無表情的梅花，叫原梅。

（未完待續）

作者簡介

馮杰，1964年生于河南新鄉。20世紀80年代開始文學創作，出版有詩集《一窗晚雪》《在西瓜里跳舞》，散文集《說食畫》《泥花散帖》《馬廄的午夜》《北中原》《鯉魚拐彎兒》《文字的虎皮花紋》，書畫集《野狐禪》《畫句子》等。曾獲臺灣《聯合報》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臺北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文學獎項，被海外文壇稱譽為“獲臺灣文學獎項最多的大陸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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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藝航（見習）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