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著醫院的窗戶,我坐在病床旁,看著父親消瘦的臉龐,心里一陣陣揪痛。三天前,父親突然暈倒在田間地頭,被村里人送到了縣醫院。醫生說是腦血栓,情況不容樂觀,需要住院觀察治療。
"囡囡,你回去吧,照顧孩子要緊。"父親艱難地抬起手,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我搖搖頭,把他的手塞回被窩里。
"爸,您別說話,好好養病。"我擦了擦眼淚,故作輕松地說,"我跟小軍他爸商量好了,他照顧孩子,我來照顧您。"
病房里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隔壁老人的咳嗽聲,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壓抑。這是縣醫院最普通的六人間,因為父親堅持不肯去條件好的單人間,說那是"浪費錢"。
護士推著藥車進來,看了看父親的點滴瓶,又看了看我:"你是李大爺的女兒吧?醫生要我告訴你,明天得做個全面檢查,費用可能有點高。"
我點點頭,心里盤算著手頭的錢夠不夠。這半年來家里接連出事:先是丈夫的廠子效益不好,減了薪;接著兒子上大學需要學費;現在又是父親突然生病。我不敢跟父親提錢的事,他一輩子節儉慣了,知道治病花了不少錢,肯定會堅持出院。
"小莉,你爸情況怎么樣啊?"二姑拎著水果進來了,看了看我憔悴的臉,又看看床上的父親,眼圈紅了。
"醫生說要觀察幾天。"我勉強笑了笑,但淚水還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二姑拍拍我的肩膀,悄聲說:"你二叔想來看看,但你爸不讓,說是不想讓人看見他這副樣子。"
我知道,這就是我的父親,倔強、自尊,寧愿獨自承受痛苦也不愿麻煩別人。突然,我想起前段時間父親說要告訴我一件事,卻一直沒說,那時他的眼神復雜得讓我心慌。如今躺在病床上,他會不會把那件事說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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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父親身邊。白天要幫他翻身、喂飯、擦身子;晚上要時刻注意他的呼吸和體溫變化。病房里沒有陪護床,我就靠在椅子上打盹,聽到一點動靜就立刻驚醒。
父親的病情時好時壞,有時清醒得能跟我說幾句話,有時又昏睡一整天。每當他清醒時,總是催我回家,說自己沒事。而每當他以為我睡著時,我常能聽到他低低的啜泣聲。
一天深夜,我假裝睡著,聽見父親在小聲地自言自語:"老伴啊,我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尤其是莉兒......"他的聲音哽咽了,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第二天一早,主治醫生找我談話:"李先生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復雜,除了腦血栓,還發現有肺部陰影,需要進一步檢查確認是否是惡性腫瘤。"
我的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腫瘤?這個詞像晴天霹靂一樣擊中了我。難怪父親這半年來越來越瘦,經常咳嗽,卻一直說只是感冒。
"大概需要多少費用?"我聲音發顫地問。
"保守估計,檢查加治療,至少需要八萬到十萬。"醫生推了推眼鏡,"如果確診是晚期,可能更多。"
走出醫生辦公室,我靠在走廊的墻上,淚水奪眶而出。八萬到十萬,對于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是個天文數字。丈夫的工資勉強夠家用,兒子的學費已經借了親戚的錢,現在又要這么一大筆醫療費......
我擦干眼淚,掏出手機給丈夫打電話,告訴他父親的情況。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后丈夫嘆了口氣:"小莉,我知道這話不該我說,但你爸都這個歲數了,咱家的情況你也知道,要不......咱就別做那么多檢查了?"
我氣得手發抖:"你說什么?那是我爸!就算砸鍋賣鐵,我也要給他治!"
掛了電話,我在醫院走廊上來回踱步。突然,我想起父親在農村的老房子。那房子是祖輩留下來的,雖然破舊,但在村里位置不錯。如果賣掉,應該能籌到一部分醫藥費。
回到病房,父親正醒著,見我進來,勉強露出笑容:"囡囡,你去哪了?"
我坐到床邊,握住他的手:"爸,醫生說您除了腦血栓,肺部也有問題,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父親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眼神閃爍:"不用檢查了,我知道自己的情況......半年前我去鎮上診所檢查過,大夫說不太好......"
"爸!您早就知道?為什么不告訴我們?"我又氣又心疼。
"有啥好說的,都這把年紀了......"父親輕咳幾聲,眼中滿是疲憊,"莉兒,爸想回家。"
"不行!您必須接受治療!"我堅決地說,"我已經決定了,賣掉老宅子籌醫藥費。"
父親猛地坐起來,激動得臉色發紅:"不許賣!那房子是要留給你的!"他情緒激動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護士聞聲趕來,給他戴上了氧氣面罩。
護士離開后,病房陷入沉默。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薄薄的云層灑進來。父親平靜下來,看著我說:"莉兒,爸有事要告訴你,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他的話被隔壁床位探視家屬的喧鬧聲打斷了。我看著父親疲憊的樣子,輕聲說:"爸,您先休息,等您好些了再說。"
父親點點頭,閉上眼睛。我看著他蒼老的面容,心里滿是心疼和困惑。他究竟要告訴我什么?為什么說那老房子一定要留給我?
接下來的一周,父親做了各種檢查,結果證實了最壞的猜測——肺癌晚期,已經擴散。醫生建議保守治療,減輕痛苦。
面對這個噩耗,我幾乎崩潰,但在父親面前,我努力保持著堅強。每天給他煮他愛吃的小米粥,削蘋果,講村里的新鮮事,盡量讓他開心。
住院的費用像流水一樣花出去。我賣了自己的金戒指,又向親戚借了錢。二姑也幫忙籌了一些,但距離總費用還差很遠。丈夫開始催促我,說再這樣下去全家都要被拖垮。
一天下午,父親突然清醒了很多,精神比前幾天好。他讓我扶他坐起來,然后認真地看著我說:"莉兒,爸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我心頭一緊,坐到床邊靜靜等他說下去。
"二十五年前,你媽去世那年,家里實在是揭不開鍋了......"父親的聲音顫抖著,眼中滿是歉疚,"我瞞著你,把老宅子抵押給了村里的張財主借錢,答應日后雙倍還他。"
我愣住了:"爸,這有什么大不了的?咱們后來不是還上了嗎?"
父親苦笑一聲:"我沒還上。那幾年你上大學,家里又遭了災,實在是拿不出錢來。張財主說,要么把地契給他,要么......"父親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要么讓你嫁給他兒子抵債。"
我猛地站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沒答應吧?"
父親搖搖頭:"當然沒有。我怎么能毀了你的一生?但我也拿不出錢還債,最后......"他深吸一口氣,"我把你媽留給你的那塊地偷偷賣了,還上了債。"
我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那塊地是母親臨終前特意留給我的嫁妝,父親一直說是留著等我結婚時用。原來,那塊地早就不在了。
"莉兒,爸對不起你啊!"父親老淚縱橫,"這些年我一直想著怎么補償你,所以存了點錢,想買回那塊地,可還沒攢夠......"
我撲到父親懷里,泣不成聲:"爸,您別這樣說。您為我付出那么多,我從來沒怪過您。"
父親顫抖著從枕頭下掏出一個破舊的紅色布袋,遞給我:"這是爸這些年攢的錢,本來想給你補上那塊地的,現在......"他咳嗽幾聲,"你拿去給孩子添置點東西吧,別再花在我身上了。"
我打開布袋,里面滿是皺巴巴的鈔票,有新版的也有舊版的,還夾雜著幾張存單。這些錢,是父親這些年靠種地、打零工一點點攢下來的血汗錢啊!
"爸......"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莉兒,爸想回家。"父親握住我的手,眼神堅定,"在醫院躺著也是浪費錢,不如回家,爸還能再看看那片土地。"
我知道父親的心意已決,再堅持也只是徒增他的痛苦。第二天,辦理了出院手續,我和丈夫一起接父親回到了村里的老房子。
臨上車前,父親拉著我的手,悄悄地說:"莉兒,原諒爸爸的自私。這輩子,虧欠你太多......"
我緊緊抱住他瘦弱的身軀:"爸,您是世上最好的父親,我永遠愛您。"
回到村里的老屋,父親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領地,精神明顯好了許多。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柳樹下,看著遠處的田野,臉上掛著滿足的微笑。
兩個月后的一個清晨,父親安詳地走了。臨終前,他握著我的手,微弱地說:"莉兒,爸這輩子,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幸福......"
整理父親遺物時,我在他床頭發現了一個舊皮夾,里面是一張地契復印件和一封寫給我的信。信中,父親詳細說明了他如何在五年前偷偷把那塊地又買了回來,現在已經登記在我的名下。
那一刻,我淚如雨下,心如刀割。父親瘦弱的背影,黝黑的雙手,還有那雙充滿歉疚與愛的眼睛,都深深刻在我的記憶里。
如今,每當我站在那片土地上,看著陽光灑在綠油油的麥田上,我仿佛能看見父親站在田埂上向我微笑的樣子。
父親,您的付出我永遠不會忘記。您給我的不只是一塊地,而是一生無法回報的深沉父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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