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遠，薪火長明：江平先生96歲冥誕祭

2025年12月28日，是著名法學家、法大“永遠的校長”江平先生九十六歲冥誕。這個日子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在記憶最柔軟處，提醒我們，這位為中國法治燃盡一生的老人，離開已經兩年有余。

兩年時光，足以讓許多喧囂歸于沉寂，卻也令我們對江平先生的懷念愈發清晰而沉重。今天，當冬日的陽光照進書房，我重新翻開他的著作，無論是《沉浮與枯榮》還是《我所能做的是吶喊》，那些力透紙背的文字仿佛在低語——紀念一位法學家最好的方式，是讓他守護的法治理想，在一代代后人心中薪火深植，最終長成參天大樹。

江平先生的一生，是一部與中國現當代史同頻共振的史詩。1930年12月28日，他出生在浙江寧波，1948年考入燕京大學新聞系，那個渴望用筆記錄時代的少年，很快在時代的洪流中找到了更堅定的志業——法律。1951年，作為國家選派的最優秀的青年之一，他遠赴蘇聯，在喀山大學和莫斯科大學法律系接受系統的大陸法系法學訓練。羅馬法的平等精神、契約自由與財產權神圣原則，如種子般在他心中生根發芽。這些源自西方私法文明的核心理念，與他后來歷經磨難形成的法治信念奇妙地融合，鑄就了他一生學術的底色。

1956年，滿懷報國熱情的江平回國并任教于北京政法學院，卻不幸在1957年因坦率直言被劃為"右派"，歷經了長達二十二年的政治磨難。更殘酷的是，一次勞動事故讓他永遠失去了右腿。肉體的殘缺沒有擊垮他，反而讓他對"沒有法律保障，任何人都可能成為權力犧牲品"有了切膚之痛的理解。他后來以"因禍得福"來形容這段經歷，這個"福"便是對中國社會最深刻清醒的認知。苦難淬煉出的不僅是鋼鐵意志，更是一位法學家對法治最深沉的敬畏。

1978年，當改革的春風吹拂大地，江平先生重返講臺，壓抑了二十余年的學術熱情如火山般噴發。他率先開設《羅馬法》與《西方國家民商法概要》課程，在當時思想尚未完全解凍的環境下，這無異于開風氣之先。他將深奧的法理與生動的案例結合，將歷史洞見與現實關懷融匯，為在"法律虛無主義"中成長的學子打開了通往現代法治的窗口。1983年至1990年，他先后擔任中國政法大學副校長、校長，以學術自由、思想解放的理念，將法大打造為法學教育的重鎮，更為這所政法高校熔鑄了新的底色和新的校魂。

在立法領域，江平先生的貢獻無可替代。他深度參與了《民法通則》《行政訴訟法》《公司法》《合同法》《信托法》《物權法》等一系列基礎性法律的起草。1988年至1998年，作為第七、八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法律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他將法治理念直接轉化為國家意志。他是"民商合一"立法模式的堅定支持者，主張《民法典》應采用德國式總分結構，堅持人格權獨立成編。2020年《民法典》頒布時，這位年逾九旬的老人終于看到畢生夢想成真。他曾戲稱自己是"唯一一位三次參與中國民法典起草的學者"，這份堅持本身就是對法治最動人的承諾。

江平先生的教育理念深刻影響了幾代法律人。他倡導獨立思考與批判精神，反對填鴨式教學，鼓勵學生質疑權威。他編寫的《民法學》《羅馬法基礎》等教材，至今仍是法學學子的經典案頭讀物。他培養的學生遍布立法、司法、學術各界，成為中國法治建設的中堅力量。他常說，自己最看重的身份是"教師"，因為"法律的良心"需要一代代傳承。

晚年的江平先生，更以公共知識分子的身份守護法治。他反復辨析"法治"與"法制"的根本區別，強調憲法至上，任何組織和個人都必須在法律框架內活動。從重慶"釘子戶"事件到許霆案，他總在熱點事件中發出理性聲音，推動公眾法律意識的提升。他的人生哲學——"只向真理低頭"，成為法律人共同的精神圖騰。

2023年12月19日，江平先生在北京安詳離世。訃告傳來，整個法學界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他帶走的是一個時代的記憶，留下的卻是永不落幕的法治星辰。今天，我們紀念他，不僅因為他在民法等領域的開山之功，更因為他晚年反復強調的那個樸素真理——法治的核心，是讓每一個普通人的權利都能得到有尊嚴的保障。

這位為法治吶喊一生的老人，最終化作了法治本身的一部分。他的著作、他參與制定的法律、他教過的學生、他影響過的公眾，都是他不朽的延續。當我們面對社會不公時想起他的"吶喊"，當我們研習民法時感念他的"奠基"，當我們回溯羅馬法時傳承他的"火種"，江平先生就從未離開。

薪火相傳，從來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它意味著在每一次司法裁判中堅持公正，在每一堂法學課上鼓勵獨立思考，在每一次立法論證中堅守權利本位，在面對權力時保持知識分子的清醒與勇氣。江平先生用他將近九十四年的人生告訴我們，法治之路或許漫長，但只要我們堅持為權利而辯，為真理而言，春天終將到來。

今天，在江平先生九十六歲冥誕之際，最好的紀念，是讓更多人記住這個名字，讀懂他的思想，踐行他的理念。讓法治中國的每一步前行，都成為對他最好的告慰。

敬愛的江平先生，

您點燃的火炬，我們正高高舉起；

您未竟的事業，我們正在繼續。

這火焰，將永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