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火：晚清民初西學中用的一塊化石——《繪畫蒙學捷徑》

文 | 劉火，作者授權發布

一、《繪畫蒙學捷徑》出版的一般資訊

《繪畫蒙學捷徑》（凡引此書皆用原書的繁體字）于1904年上海出版。此書共12冊，包括《繪畫蒙學捷徑/初編》上下兩冊，《繪畫蒙學捷徑/二編》上下兩冊，《繪畫蒙學課本》首、二、三、四集四冊，《繪畫繒廣華英初學》一冊，《新輯地理問答》上下兩冊，《新輯天文問答》一冊。從套書看，這是一套既含中國文化，又含西方文化，既含人文學科，又含自然學科學的蒙學讀物。

版權頁碼有兩面。一面以中文為主。中文的對聯顯現此書編輯的意圖。對聯：“蒙童聰穎皆由施教人督責嚴誘掖巧 我先生勉諸/學術淵源俱在受業者誦讀勤習練力 爾小子勗哉”，上支講先生授業方式，下聯講學生學習方式。一面全英文，講的此書權相關：1.此書為“中文入門教程，2.此書是一本非常實用的課本，3.此書為英國普雷斯頓衛理公會出版，4.此書售價15分，5.此書出版于1904年。另，從封面看，筆者持有的這書為第三版。

這則讀書隨筆，即從第三版《繪畫蒙學捷徑/初編》（下簡稱“初編”）上冊論及。

版權頁第一頁

二、《繪畫蒙學捷徑》的編排簡況

此書以漢字繁體（凡引此書文皆以繁體）筆畫順序，從一畫到九畫，設六十課，每課六字，共360字，詞約1500個，共82頁。“初編”首先是識字，然后結合該字組詞。除圖外，對字和詞，其本不做解釋。這種狀況，可能是給授課老師提供足夠的空間，視其課堂之上的學生和當時的需要，對課本的字和詞作注讀。

所配插圖，已不再是中國畫的寫意，而具有西方繪畫，特別是具有西方科技繪畫的比例和精細。如第八課四畫的“心”。

心臟插圖，本文圖譜比自此書

三、《繪畫蒙學捷徑》特點

“初編”是近代西方文明和西方文化進入中國大門之后，很可能是“西學中用”的第一本小學蒙學讀物。

這書最大的特點，引入了西方的宗教、社會和科學方面的知識。同時注重了中華文明和中國文化的傳播。

先說中華文明和中國文化的傳播。

第三十三課六畫有“伐”，例詞有“伐木”。

“伐木”，是勞作的一種形式。教育蒙童從小養成勞動的好習慣，是一件有益孩子終生的事。

第四十五課七畫有“更”，例詞有“打更”。

“打更”是中國在沒有鐘表之前夜間報時制度。一夜分五更：戌時一更19-21點，亥時二更21-23點，子時三更23-1點，丑時四更1-3點，寅時五更3-5點。值更時，有專門的報更人或敲梆或打鑼以示。宋人楊萬里《不寐》詩有：“深山五鼓雞吹角，落月一窗鵝打更。”

第六十課“九畫”有“拜”，例詞有“拜而受之”，圖為“交拜”。

“交拜”即互拜,為中國古時相見的一種禮節。出處很早，《后漢書·卷二四·馬援傳》有：“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

僅此三詞，可以看到“初編”的編輯于中華文明和中國文化的嫻熟、理解和傳播的重要性。于蒙學者，“伐木”不只是勞作，還具有《詩經》給予的性情陶冶，《詩經·小雅·伐木》有“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于喬木”；“打更”告訴的是中國的時間觀和獨有的民俗；“交拜”告訴的則是，中華文明里的一個重要內容便是“禮”。

再說引入的西方文明和西方文化。

第三十六課有“再”，例詞有“幼女再生”

“幼女再生”，于筆者，斷然陌生，從無見過。

查漢語的《現代漢語詞典》1977年“試用本”、2002年“增補本”、《辭源》、《漢語外來詞詞典》等相關字/詞典，皆無此詞。于是問DeepSeek，DeepSeek也是一頭霧水，答“對不起，我還沒有學會回這個問題”。在我提醒DeepSeek這可能是基督教的故事（因圖可知），但DeepSeek依然不知所以然，答“并非天主教官方教義或普遍使用的術語”。然后轉頭問豆包，在我上傳圖片后，豆包思考兩分鐘后，提醒說，可能出自馬可福音或路加福音里的耶穌救人。

于是查THE HOLY BIBLE /NEW TESTAMENT《圣經/新約》MARK/馬可福音。在第五章里果然找著。耶穌救小女孩的故事在馬可福音第五章共有22-24三節。現抄23-24兩節。

23 .And besought him greatly, saying, " My little daughter lieth at the point of death: I pray thee, come and lay thy hands on her, that she may be healed; and she shall live."

（一個管會堂的人叫眶魯，來見耶穌）再三的求他說：“我的小女兒快要死了，求你去被手在她身上，使她痊愈，得以活了。”

24.And Jesus went with him; and much people followed him, and thronged him.

耶穌就和他同去。有許多人還跟隨擁擠他。（看見那小女兒活了過來）睛

想必，這本蒙學讀本里舉例的漢語詞匯“幼女再生”，應來自這個故事。但不知為什么，這個詞匯之后不再存于漢語語境和漢語詞典。

此課本多處涉及《圣經》里的故事，如“旨成升天”、“方舟”等。

第四十四課七畫“車”，例詞有“火車”與圖。

火車，是英國工業革命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它極大地改變了人們出行的方式，也極大地提高了人與物的效率。中國自洋務運動（十九世紀六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以來，鐵路與火車是其重要一個部分。1876年7月中國第一條鐵路通車，當時十分的落后，但后來居上的中國高速鐵路，則在短短的二十年間（2003-），成為世界第一。1904年，“火車”出現在中國的蒙學讀物里，想必也是春雷一聲。

三說中西合璧。

這部蒙學讀物，最為新奇的是，創造了一些中西合璧的新詞。

第四十四課“七畫”有“君”字，例詞兩個，其一、“君臣一心”；其二、“君即民主”。“君臣一心”是中國君主制里一個具有善意的而廣為使用的詞匯。而“君即民主”一詞，顯然加入了西方近代文明的某種代表先進制度和先進文化的詞匯“民主”。“民”字五畫，先已見于第二十三課。“民”字條共例兩詞，一“民主”、二“民力”。“民主”來自西方，“民力”來自中國本土。而“君即民主”即是一個在強調君主的同時，也看重民的權力和力量。既維護了當時的君主制，又反映了晚清自“百日維新（1898、6、11-1898、9、21”之后的“君主立憲制”的某種趨勢。

作為近現代詞匯的考古，此詞當是重要的證據。知識考古學（L'Archéologie du savoir），是二戰后（或后工業時代）西方思想史和文化史的一個重要成果。其開創者就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家思想家法國的福柯。一冊僅82頁、漢字360個，詞約1500個，插圖62幅，我們可以想見當時中西文化的碰撞、交流和融合時的風云激蕩。

這是一塊有著知識考古學意義的化石。在這塊化石里，依然有我們一直在關切的中西交流的話題；在這塊化石里，依然可以從中得到一些啟示。

這部蒙學讀物，一些詞，既照顧了西方的故事，也可作中國故事講。

第五十三課八畫有“牧”，例詞“牧羊”。牧羊，如果是中國教員，首先想到的是“蘇武牧羊”的故事。“蘇武牧羊”的故事是民族氣節、人的意志和堅持的故事。“蘇武牧羊”典出《漢書·蘇武傳》。牧羊，如果是西人教員，首先想到的是《圣經·舊約》里的故事，《舊約》里的具有正義、善良等優秀品質的亞伯拉罕、雅各、摩西、大衛等都出身都是“牧羊人”。從圖看，這是《圣經》里的故事。但只要是中國教員，他一定會想到“蘇武牧羊”。這是這部蒙學讀物的多元性和多樣性所在。

真正好的教育，正是它的多元性和多樣性對蒙童的啟發和啟示。今天的教育，似乎丟失了新文化的啟民智開民心的傳統，而一味地追求高考的“應試教育”。惜哉！

四、《繪畫蒙學捷徑》“前言”的胸懷

1904至2025年，時間已過去12年。在此期間，特別是1978年之后，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革與變化。中國與世界的關系，再不是晚清民初那樣一個時代。不過，這套叢書，卻有著它驚人的胸懷。從它的出版社來看，想必它的主編者不是、或不全是中國人。但它的英文前言卻具有超越時代的素質。

前言共4頁。這書的編輯者們，不僅認為中國的蒙學有著很好的傳統，比如讀誦《百家姓》、《千字文》等。前言開宗明義第一節寫道：

IT is sometimes said that the future prosperity of China necessitates our acquisition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 but I think our people should first study our （殘） language a and literature , for , however prosperous we may become , they will never disappear . But the methods of our study must be changed , even when the first steps towards learning our Chinese characters are taken ; hence I have used foreign methods in the preparation of (殘) eight small books .

譯成漢語主要有兩點：

1.常言道，中國的未來需要英語，但是我們的人民首先應當學習漢語和漢語文化，因為無論我們發展得多么強大，（漢語）它們都不會消失。

這與當時消滅漢字以反禮教的過激提法，或具有重要的撥亂反正的意義。

2.但是我們的學習方法必須改變，包括在學習漢字的第一步尤其如此。

這句的意義在于：原來那種以“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 為圭臬的科考，必須改，應當引入新式的識字、釋詞、造句的新方法。這種新式教育，即來自近現代西方和來自先學習西方成就顯著的日本的學習觀念和學習方法。

中國的啟蒙，對于所有人都重要。但是，如新文化旗手魯迅看來，最重要的是孩子。因此，120年后再來解讀或者重構這冊書的編輯初衷和內容，我們可以看見，晚清民初新文化運動先賢們的先知、勇敢和使命。

這書出版于1904年，翌年即1905年，大清中央王朝廢除了延續1400年（隋始）的科考，繼而以辦新學開始了中國嶄新的現代教育。

在作這樣一件考古時，這塊化石及這塊化石之外的當下，依然有著我們一直關切但未能形成共識的中西交流話題。

寫于2025年12月25日于敘州八米居